文萱準備辦簽證。她的下一站，是越南。

第二天，她找到了一家口碑不錯的旅行社。這一次她決定跟團。因為這一次，她不想給自己找任何的麻煩，只想好好放空自己，什麽都不想。做一個沒有靈魂的追隨者其實也是一種享受。

旅行社的接待小姐穿著專業整潔的制服，臉上掛著職業微笑，文萱一看到這樣的笑容就心裏發毛。

“小姐，你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哦，你好。我想加入你們的越南十天游。想問一下，如果現在報名的話，從辦簽證到出發需要多久？”

“三天，第四天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這麽快？”

“對啊，一般辦東南亞那邊的簽證都比較容易，而且，我們是專業的。”

“這……也太快了吧？”

“一般不是都想快一點嗎？如果你不想這麽快出發，我們還有一個團是半個月後出發的。”

“這又太久了。”

“我們還有其它團，是去泰國還有尼泊爾的，分別是一個星期和十天之後出發。”

“我就想去越南。那我回去想想，決定了再來。”

“嗯，好的，您可以再考慮一下，考慮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好的，不好意思，麻煩了。謝謝啦。”

“不謝，慢走。”接待員的臉上依舊是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

三天，這會不會太快了。文萱一邊走一邊沮喪地想，其實自己根本就還沒做好離開的準備。

文萱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閑逛著。氣溫很低，但是陽光很好，蒼山上的雪線越來越往下，白雪皚皚，雲霧繚繞。這樣的景象讓文萱想到了香格裏拉梅裏雪山下，日光傾城。大理的生活節奏緩慢，都快到午飯時間了，人民路上的很多小店都還沒開門，路上的行人也不多，三三兩兩的買菜回家的本地人，還有牽著狗旅居大理的外地人。不知道季蕊出來擺攤沒，文萱想了一下，給她發了微信，嘿，在嗎？過了一會兒沒收到回覆，文萱估計她還在睡夢中。

“真無聊。”文萱嘆了口氣，刷起了好久都沒刷的朋友圈。段文芝的公眾號又在傳播反雞湯的負能量，於洋新做的樣衣看起來不錯，菲菲又新學了一道菜，木子口中的那兩位朋友也回了廣州，阿超的瑜伽修行似乎療傷效果不錯……看來大家過得都很好。文萱想自己應該是高興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這高興裏還帶著郁結。她拇指用力往下一滑，一張笑臉就這樣淬不及防地映入眼簾，還有笑臉旁邊的那只貓，Sam。照片的背景是熟悉的布局，熟悉的燈光。文萱突然覺得肚子餓了，她停了下來，眼前有一家剛開門的火鍋店，她想都沒想，就走了進去。

文萱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掃了一眼桌子上的餐牌，“老板，我要三人套餐。”

“嗯，好嘞，稍等一下哈，我們剛剛開張，還需要等一會兒。”

二十分鐘之後，東西才陸陸續續地上完。

文萱拿起筷子開始把牛肉放進鍋裏，老板帶著歉意滿臉慈祥地說：“姑娘，你的朋友還沒來啊？”

“沒有朋友，就我一個人啊。”

“啊？這可是三人份！”

“噢，對了，老板，果盤不用送了，我夠了，謝謝啊。”文萱把熟了的牛肉夾起來，塞得滿嘴都是。

“一個人吃三人份？”老板豎起大拇指，“姑娘，真看不出來，就你這小身板，牙口這麽好，厲害！”

文萱鼓著腮，舉起手做了個“承讓”的手勢。

在文萱狼吞虎咽的時候，隔壁桌的一個胖胖的小男孩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順手把一碟子的牛肉丸給了他。結果那小孩幹脆就端著那盤丸子，繼續盯著她。文萱楞住了，和他對視了幾秒，又遞給他一根玉米。小孩接過去，默默地轉過身，把東西放在桌子上。一直在忙著吃東西的胖女人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姑娘，我們家小孩還小，還不懂事兒。”說完又拍了一下小男孩的手說：“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兒呢？隨便拿姐姐的東西。”

文萱笑笑，說：“沒事兒，小孩子嘛。”心想，你要是懂事，你怎麽不把東西還給我啊？

“要不，我們把東西還給姐姐好不好。”

文萱翻了個白眼，還假裝什麽客氣啊，為了幾個牛肉丸和一根玉米，用得著用這麽委屈的語氣還拉上自己的兒子上演苦肉計麽？吃貨界的業內良心啊！好吧，就依著劇情往下走唄，“沒事兒，姐姐送給你了。”

“胖女人立馬眉開眼笑，“趕快謝謝姐姐。”

吃完飯出來，文萱摸著自己快撐爆的肚皮，慢慢地往回走。暴食一頓之後，似乎所有的疑慮糾結都嚼爛下肚慢慢消化了。該怎樣她已經不在乎了，她只知道自己想怎樣。

回到那家旅行社，還是那個接待員。

“小姐，我想好了，我參加你們那個‘越南十天游’的團。”

“好的，請跟我到這邊來，我們填一下表格。”接待小姐的臉上依舊是職業化的笑容，文萱忍不住一顫。

從旅行社裏出來，文萱感覺特別不真實。睡了一覺起來決定的事情先是被自己否定了，吃完飯之後又重新決定，到現在已成定局。看來段文芝說的沒錯，如果真有具象的腦洞的話，那她的腦洞一定是U型的。

大家都在說，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但是，世界那麽大，文萱現在只想找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文萱是被敲門聲吵醒的。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感覺昏昏沈沈的，頂著像是已經脫離了身體的腦袋去開門。

“誰啊？”文萱拉開門，有氣無力地靠在門上，頭也不擡。

“是我，怎麽，都睡傻啦？”頭頂傳來低沈好聽的男人的聲音，然後她感覺有一只大手溫柔地摸摸她的頭發。

“老六？”文萱擡起頭，隨即露出笑容，“是你啊？你怎麽來了？”

“我回來看看你，一直打你手機都沒人接，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還好只是在睡覺。”

“哦，對不起啊，我睡得太死了，聽不見。”自己居然睡得那麽死，這還是第一次睡得連電話鈴聲都聽不到，“來，進來坐吧。”

老六一進門就看見打開的行李箱放在地上，“怎麽開始收拾行李了，你要走？”

文萱看著地上的行李箱楞了幾秒，隨即恍然大悟地拍拍腦袋，“原來我睡著之前在收拾行李啊，睡傻了都。”

老六寵溺地笑笑，“看你呆萌得，你是不是經常這樣啊？睡了一覺就斷片了。”

“沒有啦，只有今天是這樣。居然在收拾行李的時候睡著了，睡醒之後還忘了。”

“好吧。那你收拾行李準備去哪呀？”

“越南，過幾天就走。”文萱把行李箱合上，拉到一邊，“你怎麽一個回來了？其他人呢？”

“他們還在北京，準備音樂節的表演。”

“那你怎麽跑回來了？演出還順利吧？”

“我們的演出挺成功的，我想當面告訴你，所以就跑回來了。”

“噢……”文萱頓了頓，“那恭喜你們了。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了。”老六拉過文萱的手，看著她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出去吃飯吧。”

“噢，好，你先坐下等一會兒，我收拾一下。”文萱推開他的手，假裝淡定地僵著身體進了衛生間。

把門反鎖之後，文萱淡定不了了，她瞪著眼睛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心裏不斷地喊著，完了完了完了！一聲比一聲高。她知道老六看著她的眼神代表著什麽。她害怕這樣，因為她沒辦法回應他的感情，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她會因為無法回應而愧疚，更會因為，因為自己的愧疚而褻瀆了他的感情而感到更加的不安。

也許這只是自己的誤會。文萱在心裏安慰自己。最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吃完飯，文萱和老六坐在洱海門下聽街頭藝人唱歌。那位梳著辮子的紋身青年在唱李志的《和你在一起》――我願意為你死去，如果我還愛你，寶貝，反正活著，也沒意義，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我不愛你，寶貝，人和人一場游戲。

文萱聽得鼻子有些酸，不知不覺有點想哭。

“你怎麽了？感動了？”老六看著她氤氳的眼睛。

文萱抽噎了一下，“這歌詞，太混蛋了。”

老六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別太認真了，混蛋那都是別人的事。”

“不過，”文萱抽抽鼻子，“我寧願有人跟我說，‘寶貝，人和人一場游戲’，也不要他跟我說‘親愛的，我會愛你一生一世’。因為，承諾了沒有兌現，比不承諾更混蛋。”

老六抿著嘴，若有所思，“這樣……”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文萱猶豫著說，“這問題可能有點私隱，如果你介意的話，可以不回答。”

“問吧，沒事。”

“算了，這問題根本就不該問。”

“好吧，你不問就不問吧。”盡管有不好的預感，不知怎地心微微地顫了一下，但老六還是故作輕松地說：“話說，你該不會是想問我第一次是什麽時候吧？”

文萱推了他一把，“去，我對你的第一次不感興趣。”其實她想問，你有沒有，辜負過愛你的女孩？

都說在愛情裏受傷很痛，但傷了人，應該也會痛吧？

一首歌唱完，周圍的人熱烈地鼓掌。老六說：“我給你唱首歌吧。”說著站了起來。

“這……”

老六回頭對她一笑，說：“放心吧，不是情歌。”

文萱就這樣怔在那，不知所措。

老六和唱歌的帥哥聊了聊，唱歌的帥哥就把自己的吉他和位子都讓了出來。老六抱著吉他，什麽都沒說，直接開始唱：“生命中最善良的時光，就像水一樣明亮，記憶裏總有人坐在身旁，撫摸著我枯萎的肩膀，對我說紅色不該遺忘，溫度不迷茫方向不倔強……”

在老六唱歌的時候，坐在文萱身旁的那幾位女孩子一直在拍照，還一邊興奮地說，好帥好帥。文萱瞇著眼打量了一下，嗯……是很帥。老六唱完歌，簡短地說了聲謝謝就把吉他還給那位帥哥，在眾人的掌聲和起哄聲中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唱得好棒！我還是第一次聽你唱歌呢。”老六一坐下來，文萱就滿眼星星地看著他。

老六伸手捋捋文萱後背上的頭發，說：“叔也是第一次唱歌給一個姑娘聽。”

“那我太幸運了。”文萱傻笑。

“來，”老六輕輕地拉起文萱的手，“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坐。”

站起來的時候，文萱明顯感覺到旁邊那幾位女生看她的眼神是不服和不屑的。

他們在離剛才不遠的地方找了一個沒有燈光的位置，盤腿坐在地上。文萱拿出手機，正要打開微信，老六把手擋在手機上方，說：“不要玩手機，我們靜靜地，認真地聊會兒天好不好？”

文萱看了一會兒黑暗中老六臉的輪廓，收回手機，說：“好吧。”

老六清了清嗓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你的第一次是在幾歲的時候？”

文萱一拳打在他的肩上，“能不能好好聊天了？說好的認真聊天呢？”

老六忍住想要把文萱抱進懷裏的沖動，長長吸了一口氣，再吐出，“那聊聊你跟木白？”

文萱低下頭，“我拒絕。”

老六輕柔的地摁摁她的頭，“想要縮在殼裏不出來是嗎？別這樣嘛，和叔好好聊一聊。”

文萱突然松懈下來，好多話湧了上來，但不知從何說起，猶猶豫豫。最後，“不是不想聊，是太亂。他說過……我不知道，我，反正不過是萍水相逢，要走了。他不知道吧應該……沒必要……”

“為什麽不說？”

“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我怕了。”怕這是一個誤會。更怕這不是誤會。期待中的愛情向來比現實中的美好，就如同水中月鏡中花，它美是因為它虛幻。當打這一切都實實在在地握在手裏的時候，她不知道，她會不會失望？如果有些人是你想珍惜的，那告別的時候該怎麽說再見？如果有些事情註定要結束，是不是不開始比較好？

“不，你在賭氣。你們就這樣耗著，誰也不說，好像誰先說誰就輸了。但愛情根本就無所謂輸贏。”老六側過臉，眼睛裏似有東西在閃爍，像在看著遠處的燈光，又像什麽都不看，“感情這種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其中，你輸了什麽，又贏了什麽，你自己知道，自己能掂量清楚就行。但這又不是可以用概率用比分去計算的一件事情。感覺對了，嗯，就對了。況且，如果真有輸贏，那麽輸了又如何？”

老六說完這番話，等了好久都沒聽到文萱的回覆，他轉過頭去，對上文萱專註的眼神，“怎麽了，為什麽這樣看著我？”“我還一直以為你是一個藝術家性格的自我又清高的人呢，想不到，你還是個暖男。好帥。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副樣子。”

老六看著她，目光猶如一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水，緩緩地穿過喉嚨，再流進胃裏。文萱覺得全身麻酥酥的，有一種就想從此沈溺其中，再也不理世間紛擾的感覺。他說：“文萱，我喜歡你，你是知道的。”

所以你是特別的。

該來的還是來了，文萱咬咬嘴唇，“我……”

“不用擔心，我只是告訴你而已，我沒有任何的遐想。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要有一個結果，這我明白。況且，這還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後又撞了一下文萱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說道：“欸，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麽不說。”

文萱嘆了一口氣，語氣意味深長，是留戀不舍還有無奈，答非所問，“你知道嗎，你會把人寵壞的。”

“你真的這樣覺得？其實以前都是女孩子來遷就我，但我總是對她們冷冰冰的。可能是因為她們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吧，我也並沒有那麽喜歡她們。你看，現在報應來了，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連想要對她好對她付出的機會都沒有。““老六……”

“沒事兒，你也不用內疚。每個人幸福的配額都是有限的。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覺得，我們很像……”所以我們惺惺相惜，我們相互吸引卻又相互防備。所以我們走不到一起。

一只有力的男人的手臂伸了過來，把她往自己懷裏攬。霸道的，而又溫柔的氣息撲面而來，文萱覺得天旋地轉。她瞪大眼睛，擡頭看見老六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對方的氣息越來越靠近，文萱動彈不了，緊緊地閉上眼睛。很快地，那一小塊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一陣蕩漾的熱。在額頭上。

仿佛釋然了，也像是鄭重其事地，老六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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