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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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之前,文萱想回家一趟。

回家之前,還要先搬家。

這天,文萱和段文芝在家裏收拾東西。文萱才知道原來自己最後能帶走的東西居然那麽少,自己兩個箱子,從段文芝那拿來的一個,加起來剛好大中小三個箱子。其中大箱子裏還有一半是書。

“都住兩年了,就這麽點東西?平時也沒覺得這麽少啊。真是很難想象你平時是怎樣生活的。”看著客廳中間整齊排列的三個箱子,段文芝還是無法相信。“不行,我還是沒辦法相信。我們要不再檢查一下。”

“不用了,真的就這些了。”文萱拉住她。“我從一個星期前就開始收拾了,該扔的都扔了,能帶走的都在這了。”

“還真是重新開始啊?我可記得你那個綠色的漱口杯可是從初中用到現在的,現在還會扔東西了。”段文芝揶揄道。

文萱拍了一下段文芝的肩膀,故作沈痛狀說:“唉,扔了一些不想要的,嗯,你懂的。”其實就是一些垃圾,也不管她懂不懂,能堵住她的嘴就行了。要不然段文芝接下來又要說起那個毛毯事件了。那是一段黑歷史,文萱甚至連想都不想想起來。

段文芝不再說話,因為她很自然地就想到扔的那些東西和秦魏有關。

文萱環顧一下這個小小的客廳,住了兩年的地方,心裏有一絲不舍,嘆了口氣,說:“好了,走吧。”拉起兩個箱子往外走。

“就這個破地方,就你會舍不得。哎哎哎,把那個大的箱子給我。”

拉開門,看見包租婆正要離開的背影。

“欸,阿姨,有什麽事嗎?”文萱叫住了她。

包租婆定在原地,尷尬地慢慢轉過身來,滿臉都是堆出來的笑,下巴上還貼著一片瓜子殼。

“呵呵,沒事沒事。要走了是嗎?”

“嗯,阿姨再見。噢,我鑰匙給你了吧?”

“給了給了。這個、這個……。”包租婆搓著手,猶猶豫豫,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阿姨,有什麽您就說吧。”

“哦……好。其實也沒什麽,文小姐,我就是想問一下……你的工作,我,哦不是,是他們說你總是晚上出去,淩晨才回來,所以……別誤會,我們,他們沒說你什麽……”

文萱懂了。

段文芝也懂了,她看向站在樓道裏揮著手假裝鍛煉身體實際上豎著耳朵聽她們談話的包租公,冷笑一聲,然後故意大聲說:“喲,大姐。說到我們文萱的工作啊,那可厲害了,情感節目的主持人。什麽,這都不知道?平時不聽電臺?難怪這麽沒品,思想那麽齷齪。欸,那邊那位大叔,不用故意站得那麽遠啊,還要偷偷豎起耳朵來聽那多累啊。來來來,站到這裏來一起討論啊……嗯……”

文萱怎麽拉也拉不住段文芝,只好捂住她的嘴。段文芝見這對夫婦被罵得灰溜溜地回了屋,就罵上勁了,掙紮著還要說。被文萱擰了一下。

“你幹嘛呀?我在幫你耶!”段文芝推開文萱,揉了揉被擰疼的手臂,忿忿地說。

“算了……”

“這怎麽可以算了?天知道他們在背後說你些什麽,指不定有多齷齪呢!”

“真的算了……”

“不行!”

“沒觀眾了。”

段文芝快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門都是鎖上的,連窗是緊閉的。突然一甩頭,換了種語氣說:“我們是有氣度的人,不跟他們計較。免得有失我名媛風範。走吧。”說完提起兩個行李箱就往樓梯走去。

文萱覺得自己徹底被她打敗了。什麽都不想說了,提著個小箱子,默默地跟在後面。

出租車上,段文芝舉著個小鏡子補妝,還不忘吐槽文萱。

“你在這住了兩年,兩年!他們居然都不知道你是幹什麽的?就算不聽電臺節目,也有交流吧?你是宅到怎樣的一個境界了呀,啊?連你的鄰居都不了解你。”

“我是很宅啊。而且。幹我們這一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天他們要上班,我還在睡覺,我下班時他們已經睡覺了。大家生活節奏不一樣,真的很難碰上,偶爾碰見也是簡單地打聲招呼。”文萱想了一下,又說:“現在想起來,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他們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了,很多時候我都發現他們好像有意避開我。原來如此。”

“看來在背後沒少討論你啊,肯定很惡心。”段文芝“啪”地一下合上鏡子,丟進包包裏,“唉,臨走時忘記讓包租婆給你倒找一點勞工費了,你給她制造了那麽多八卦的談資,看戲找樂子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我不就變成是在賣自己麽?真是。”文萱白了她一眼,扭過頭看著巷口那個越來越小的廣告牌,嘆息道:“唉,以後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大家以後真的老死不相往來了。”

“哎喲,文藝的小情緒又往上湧啦?”段文芝調侃道。

文萱沒有回話。她的確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當初之所以會在這邊租房子,都是因為秦魏。那時候她以為他們是相愛的,還相信他們會有未來。但她始終都不知道自己在這段感情裏的定位是什麽,她潛意識裏把自己定位為一個奉獻者。但在感情方面,她無從付出,只好從經濟入手。住便宜的地方,省錢,為他們的未來打算。很多人都不理解,這是何苦呢?連媽媽要來看她,自己都不敢讓她來,怕她擔心。真是傻得可以。她有時也會問自己,這樣做有意義嗎?其實有,這樣她會心安。

那些用來安慰別人的什麽相愛就不計較得失等一系列的陳詞濫調卻怎麽都用不到自己身上。愛,不愛,不是早就明了了嗎?但很多時候,就算事實就這麽赤裸裸地擺在你面前,你就是選擇忽略。自欺欺人,兜兜轉轉,最終到了不得不,才接受。

其實之前她也想過,要是他們結束了,在這裏的生活結束了,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原來不過也就這樣。結束了這段感情,還會有下一次的投入,從原來住的地方搬出去,還會找到新的住處。

以為會開花結果的愛情,自己以為為這份感情所做的努力,感情裏的人,包括她自己,原來不過是一場誤會。像在一場夢裏面,分不清虛幻現實。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模糊。

還好,是夢總會醒的。

從這座城市坐高鐵回家不過四十分鐘。但文萱卻已經半年沒回家了。

坐在位子上認真地觀察經過的每一個人,試著辨別他們每一個人的心情。車廂裏真是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期盼、疲憊、向往、迷惘、興奮、失意……還有看不出情緒的情緒。文萱看著玻璃窗裏反射出的自己的臉,表情覆雜到面無表情。

回到家的時候還早。爸爸在上課媽媽在店裏,文萱只好一個人在家。

一個人在家裏晃蕩了一會兒,實在無聊,想要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間好打發時間。但房間已經被媽媽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真是無從下手。文萱甚至覺得自己回來是會給房間添亂的。於是轉身回到客廳,抱著個抱枕倒在沙發上,睜著眼睛胡思亂想,等爸媽回家。

吃晚飯的時候,媽媽習慣性地問起秦魏的近況。文萱楞了一下,說,我不知道。然後又加了一句,我們分手了,和平分手。說完小心地留意父母的反應。爸媽互相交換個眼神,也不追問。爸爸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開始問她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他們是如此默契。文萱真要感謝父母那麽明事理。雖然分手這件事情不算什麽傷害,但解釋多了,怎麽也會不耐煩。

吃過晚飯,文萱抱著抱枕坐在沙發上吃著葡萄看著電視,文爸爸在一旁用手提瀏覽著新聞。文媽媽拿著折扇挎著包從房間裏出來。

“萱萱,我出去跳舞,需要帶點宵夜回來嗎?”

文萱看了一眼文媽媽那身花花綠綠的打扮,楞了一下,默默地轉過頭來,繼續看電視。

“不用了媽。給我帶支牙刷吧。要檸檬黃的。”

“牙刷還要挑顏色,雞屎黃要不要?”

“媽……”

“好好好,檸檬黃。那我出去了。”

“老媽再見。”

“再什麽見,就在咱小區廣場。半個小時不到就回來了。”文媽媽說完甩門而去。

半個小時不到的廣場舞還要打扮得那麽隆重?

“爸,你怎麽會看上我媽呢?”

文爸擡起頭來,問:“哦?為什麽突然這麽問?因為你媽那身打扮?”

文萱放下手裏的葡萄,坐在文爸爸身邊。“不僅僅是那個原因。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因為不管是內在還是外表,性格還是氣場,你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況且,我媽她不還是你的學生嗎?你們怎麽就結婚了呢?”

師生戀,而且是相差十五歲的師生戀,不是應該比較禁忌比較坎坷的嗎,不是轟轟烈烈纏綿悱惻的嗎?但她爸媽這對師生戀怎麽好像有哪裏不對,不是郎才女貌兩情相悅,也沒有經歷多少坎坷,是她媽媽當年倒追的她爸,據說還是窮追猛打。在文爸爸持續一段時間的不理不睬之後,突然有一天,他們居然就這樣結婚了。但都說女追男隔層紗,說起來好像又挺順理成章的。

“那時候想結婚了,你媽剛好在身邊。”文爸爸淡淡地說。

“那也不應該啊。那你那麽帥,還是文藝青年,不是應該有很多女孩喜歡你的嗎?怎麽輪得到我媽。看我媽現在這個樣子。”

“你媽現在怎樣了?你都沒見過她以前的樣子。”

“爸,”文萱一只手搭在文爸爸的肩膀上,“我怎麽覺得你在黑媽媽。”

“也沒有所謂的黑不黑,我最後還不是娶了她。結婚嘛,就是要找適合過日子的人,你媽和我就很適合。”

“這麽說來,我不是你們愛情的結晶,而是你們為了完成人生任務而結婚,然後隨便生的小孩?”文萱開玩笑說。

文爸爸聽完一楞,輕輕地合上電腦,靠在沙發上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婚姻並不都是任務。確實,年輕時候的我心高氣傲,自恃文青,身邊也的確是有不少女孩。但浪子也會有回頭的一天,我想安定下來了,所以,我不再是女孩心中瀟灑的浪子,她們對我也沒了興趣。只有你媽媽,至始至終都在我身邊。其實說來也慚愧,直到那時候,我才開始正視她的感情。後來,我答應和她交往,你媽媽呀,在我面前又哭又笑的,真的很不好看。但那時候我心裏就是想啊,居然有一個女孩這樣的喜歡自己,然後我才開始慢慢地關註她並愛上她。最後我就決定,我要娶她。再說,我那時候太理想化了,你媽是個很實際的人,就互補了。你看,我們家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

“爸爸……”文萱呆呆地看著文爸爸。這是她第一次從文爸爸的口中聽說父母之間的愛情。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父母之間只有親情沒有愛情,最多也就是母親的一廂情願。事實上,父母之間的感情,深刻得遠遠超出她的想象。他們如此相愛,怪不得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在家裏是多餘的。

“想結婚了,她剛好就在身邊”,這其實是一句很深情的話。那時候,為什麽偏偏她就在?身邊那麽多人,又為什麽偏偏是她呢?就正因為是她,因為愛。

文萱突然想到了菲菲,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她的浪子回頭那一天呢?

“哢嚓”,這時傳來開門聲,隨即文媽媽走了進來。

“媽,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還不到二十分鐘。”文萱說著,感覺身旁的沙發起來了,回頭一看,文爸爸已站了起來,幹咳兩聲,轉身回了書房。

“今晚大家都有事,人太少了,覺得沒意思,就提前回來了。”文媽媽邊說邊從包裏掏出一個盒子和一把牙刷,遞給文萱。“喏,拿到浴室裏去。”

“剃須刀?欸,我不是剛給爸爸買了一個嗎?”

“你買的那個太高端了,我怕你爸爸用不慣。就買了一個之前那個牌子的。”

“喲,老夫老妻了,好體貼哦。”文萱調侃道,“剛剛和爸爸聊天才知道原來你們這麽相愛。”

“去,老夫老妻了,還說什麽相愛。”文媽媽嗔道,臉上難得地浮現少女的嬌羞神情,隨即又開心地湊過來小聲地問道:“說說看,你爸爸是怎樣說的。”

文萱覺得媽媽現在的神情可愛,就想吊一下她的胃口。

“這個嘛……你去問爸爸吧,我去把東西放好。”

“死孩子!”

文萱打開浴室的櫃子,很慎重地把剃須刀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好讓文爸爸在打開櫃子的第一眼就能看見。

看著櫃子裏井然有序地擺放著的各種洗簌用品,文爸爸的,是在最顯眼最就手的位置,按照洗漱的順序依次排列,牙膏、剃須刀、須後水、眼鏡的清洗液。默默整理這些的,是文媽媽。文萱這時才意識到,媽媽其實一直在一點一點地變化。

當初的文媽媽在文爸爸眼裏,不過是一個毛毛躁躁橫沖直撞的小女孩,但是因為愛上了他,那個小女孩一直在成長,最終會變成一個溫婉體貼的小女人。

合上櫃門,文萱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一臉幸福的模樣。父母相親相愛,自己一直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裏長大,又即將開始一段充滿未知與奇妙的旅程,說不定還會找到一份真正期許的愛情,擁有另一段不一樣的人生。自己是應該滿足的。

文萱拆開牙刷的包裝,把牙刷放進漱口杯裏。檸檬黃和草綠,清新而充滿希望的色彩搭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每一個明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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