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點或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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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文萱回到居住的地方,像往常一樣踮起腳小心翼翼地上樓。正要開門,隔壁傳來房東太太尖銳的罵聲,文萱嚇得手一抖,鑰匙掉在了地上。

“你個頂心頂肺的小兔崽子,明天開學了,看看你這作業。你個沒出息的,跟你那爛泥扶不上墻的爸一樣。”

這樣尖銳的聲音在這被人遺忘的城中村的夜裏顯得突兀,附近的狗被嚇醒了,都狂吠起來。文萱趕緊撿起鑰匙打開門閃了進去。

進門後文萱就這樣無念無想地洗澡吹頭發。躺下來剛要關燈,又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她突然想看一本書。這想法來的莫名其妙,這一次,文萱卻沒有糾結。她一本一本地翻著書桌上的那一大堆書,終於在其中的一摞底下找到了那本書,《荊棘鳥》。它曾經一次次地被擺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又一次次被壓在了最底下。文萱覺得,一本好書就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人也應該在最適當的時候看,好好品味書中的一字一句。文萱每次這麽想,就每次都下不了決心去讀。這次也一樣。

文萱突然就沒了頭緒,胡亂地翻著書。忽然從書頁裏輕輕地飄下來一朵小花,文萱撿起來一看,是一朵雛菊,長時間被夾在書頁裏已經幹了,有點發黃。文萱看著靜靜躺在手心裏的花,思緒一下子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高三那年暑假,他們剛在一起。有一次,他們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雛菊》。看到結尾,殺手為了心愛的女人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而女主角最終知道殺手就是那個默默愛著自己而自己又一直在尋找的人時,奮不顧身地沖出去為他擋槍。文萱感動到一塌糊塗。電影散場後,文萱揉著哭紅的眼睛對秦魏說,我喜歡阿姆斯特丹,喜歡裏面那個在愛情裏像孩子一樣單純的男人。秦魏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文萱的手。

在一次歐洲旅行回來後,秦魏小心翼翼地從錢包的夾層裏拿出一朵雛菊送給她,並對她說,本來這次歐洲旅行的計劃裏並沒有阿姆斯特丹,但他避開了父母自己一個人從法國飛到阿姆斯特丹,在那裏挑了一朵開得最燦爛最漂亮的雛菊藏在錢包裏,在旅途中,每次想她的時候,就看看錢包裏的雛菊。聽到這,文萱已經哭得稀裏嘩啦。秦魏擰擰她哭紅的鼻子,抱著她說,我希望我會成為你所期望的樣子,有一天我要成為一個有能力給你幸福的人,帶你去阿姆斯特丹或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有多少的刻骨銘心都是因為當時的年少輕狂,多少年少輕狂又是因為年少的單純無知。年少時候的誓言總是不顧一切的,熱戀中的人也往往不會去想不好的將來。

現在的文萱已經很久沒有因為狗血的電影橋段而哭得稀裏嘩啦了,現在的文萱甚至不太喜歡看愛情電影。在電臺裏錄節目,讀到各種各樣的愛情,愛情裏各種各樣的狀態,她的心裏有時候會有那麽一點觸動,但之後很快又覺得,無論是怎樣的愛情,都不過是一種常態。

文萱嘆了口氣,慢慢地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條長長的裂縫。回憶起前幾天秦魏匆匆回來那次他們相處的一些細節。文萱突然發現,秦魏也許也並不是那麽愛自己了。他們之所以還維持著情侶關系可能只是因為習慣了,其實他們都在等著對方邁出這一步吧?

其實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證明這一點。比如說,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一天打一次電話。後來,兩天一次,三天一次。再後來,就是每個周末象征性地打一次。而現在,文萱已經記不清他們上次通話是什麽時候了。

這樣拖下去兩個人都會尷尬,會難受的吧。也許段文芝說得對,自己不該這麽優柔寡斷。是時候做出決定了。

文萱站起來,拿過包翻出手機,找到秦魏的號碼。這次不能再猶豫了。文萱想,也許邁出這一步,雙方都解放了,那也算是一種成全吧?深呼吸,文萱還是無法撥通秦魏的電話,盯著手機發呆。還是發短信吧。文萱快速地打好“我們分手吧”這幾個字,猶豫了一下,按下發送。

那一瞬間,文萱的心狂跳不已。坐在床上緊緊握住手機,想著自己會不會太草率了,之前腦子裏想好的一大堆內容到最後只有一句“我們分手吧”。現在倫敦時間應該是在下午,秦魏應該很快就能看到短信的吧?但萬一他在忙呢,會不會像以往那樣很久之後才顧得上看手機?

文萱決定什麽也不想好好休息一下,她關掉手機,關了燈,躺在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回憶不斷地襲來,文萱翻來覆去的直到天亮了才睡著。

“砰!砰!砰!”迷迷糊糊中文萱好像聽到了敲門聲,但好像很不真實很遙遠。應該是夢吧,文萱裹了裹被子打算繼續睡。

“砰砰砰砰……”敲門聲越來越急促,好像越來越近了,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文萱,文萱,開門。” “萱萱,萱萱。”

好像是段文芝的聲音,還有菲菲。

菲菲?!文萱一下子睜開了眼,從床上彈了起來。拖著還沒清醒的身體跌跌撞撞地去開門。

“親愛的,我想死你了!”

剛打開門,還沒站穩,文萱就收到菲菲大大的擁抱,像是跌進了大大的毛絨玩具裏。

“我也想死你了。怎麽突然就來了呢?也不打電話通知一聲,我好去接你呀。”

“還好意思說,您不是關機了嗎?去了機場才發現居然是我一個人去接的菲菲。”段文芝扛著誇張的行李從門邊擠了進來。

“沒事沒事,是我不好。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決定來的,今天早上才給文芝打的電話。這匆匆忙忙的,沒能及時通知你。”

“噢,菲菲,你怎麽還是這麽懂事呢?真是越來越愛你了。”文萱忍不住揉揉菲菲肉肉的臉。

“嘿,我說你們倆,別在那演瑪麗蘇了好嗎。快幫我把行李卸下來。”

文萱看了一眼段文芝,回過頭來和菲菲相視一笑。她們又在一起了,真好。

“好了,來了。”

“我說菲菲,你不是說來看看我們而已嗎?怎麽還帶了這麽多行李。”段文芝揉著被壓疼的肩膀。

“哦,這些都是特產,我昨天晚上逛了一個晚上才買齊的。”菲菲費勁地拉開黑色背包的拉鏈,拉鏈被拉開的瞬間,裏面的東西像得到了解放,一下子蹦了出來。

“天啊,該不會每個包都塞得那麽滿吧?”文萱驚呼道,“那你們從巷口搬到這也夠辛苦的了。”

“沒有啦,司機大哥幫我們搬進來的,我們也只是從門口搬進家裏來而已。”

“現在的出租車服務還這麽人性化?”

“那得看打車的人是誰了。”段文芝得意地揚起下巴,甩甩那頭標志性的大波浪卷發。

文萱故意忽略掉她的顯擺,把話題轉向那一大包吃的,“哇哦,這麽多好吃的。呃,我都餓了。”

“不餓才怪,現在下午兩點了都。你真行,居然能睡到這個點。”段文芝白了她一眼,隨手從包裏扯出一包牛肉幹,粗魯地撕開包裝,完全不顧形象地嚼了起來。

“看來你比我餓嘛。要不然這樣吧,這一頓就委屈你們一下在我這吃,我來做。今天不用上班,到了晚上我們再出去搓頓好的,為菲菲接風,怎樣?”

“懂膩(同意)。”

“那好,我先去洗漱換件衣服。菲菲你也別忙著收拾了,廚房裏有咖啡有花茶自己隨意哈。”

文萱洗漱完回到房間裏換衣服,瞥見床頭櫃上的手機,想起昨天晚上的那條短信,心裏緊張了起來。不知道秦魏回覆了沒有。文萱拿起手機開機,等待開機的時候她想,要是秦魏不同意分手的話,那接下來她該怎麽辦呢?

手機裏有一條未讀短信,秦魏的。文萱思緒混亂地打開短信,只有幾個字:好,你保重。文萱怔了一下,來來回回地看了無數遍,還是無法從這樣的落差裏緩過神來。文萱知道,其實自己心底還是希望秦魏可以挽留一下,即使自己已決定要結束這段感情。

文萱覺得自己有點貪心,既希望可以和秦魏好聚好散,彼此沒有拖欠,又希望他可以有那麽一點點留戀,那麽一點點傷心。

“呵,原來你是這樣的人吶。”文萱自嘲地苦笑。

“還沒換好衣服啊?煮個飯而已,你裸著我們都不會介意的……咦,你怎麽還沒換呀。”段文芝一推開門就看見還穿著睡衣的文萱站在床頭對著手機發呆。

“你怎麽啦?”

“沒事。”文萱悄悄地把手機塞在枕頭下面。“你再等一會兒,我現在就換衣服。”

“嗯……好吧。”段文芝一邊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一邊關上房門。

這個下午,是一段久違的時光。她們嬉笑打鬧,相親相愛相擁而眠,互打互損互相擠兌。像以往那樣,嬉皮笑臉地說,要做彼此的太陽,還有電燈泡。

但即使天天陽光明媚,或者是兩千瓦的電燈泡,心底總有一些地方彼此照耀不到的陰影。比如對彼此隱藏自己的小心事,比如心裏懷有對彼此的揣測。

這天晚上她們吃過飯之後去了jazzbar。菲菲坐在位子上晃著腿咬著吸管,環顧四周。末了,舒服地靠在柔軟的背墊上,感慨道:“這裏的格調真不錯,居然還有這樣的酒吧。”

“是吧?連文芝都感覺被熏陶了呢。”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直接進入正題吧,這一晚上都快憋死我了。”

“什麽正題啊?我們這一晚上說得不都是正題嗎?”

“我是指,你突然來看我們的原因。是不是大長腿師兄又交女朋友了?”

文萱瞥了段文芝一眼,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段文芝一腳。

“哎喲!”段文芝疼得一下子跳了起來,撲在桌子上。“你踢我幹嘛?你不想知道啊?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有事情瞞著我們。”

“段文芝!”

“幹嘛。這一晚上的快憋死我了,你們不說,還不許我問啊?真搞不懂你們,還閨蜜呢,有事了就愛藏著掖著。”

“有些事情不是不說,只是還沒到說的時候。你這樣貿貿然地提起,不就等於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嗎?”

“那把話都憋在心裏,把傷口捂住,那就能好了?不能!傷口還會腐爛呢!”

“冷靜……”

“人家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既然你都知道發生什麽事了,就不能站在別人的立場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就那麽不重要嗎?”

“別吵了……”

“既然你知道我知道發生什麽了,那更方便攤開來說了。就像你跟秦魏分手這件事,遮遮掩掩的何必呢。”

“什麽?分手了?”

段文芝兩手一攤,靠在椅子上,說:“看吧,尷尬了吧?”

“文芝!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菲菲沖段文芝喊道,轉過身去握住文萱的手。“這麽大的事,你怎麽沒跟我說呢?唉,哎呀,這……這秦魏是怎麽想的?你都等了他這麽多年了。”

“菲菲,你先別激動。你聽我說,其實,是我提出分手的。”

“啊?”菲菲覺得更困惑了。“為什麽呀?你都等了他這麽多年了。”

“菲菲,你聽我說。”文萱回握菲菲的手。“其實也不能說是我在等他,我們之間也只是很簡單的戀愛。我們有過熱戀期,談戀愛時的浪漫甜蜜我們有過,小吵小鬧我們也有過,激情退卻,感情慢慢變淡,我們也經歷了。然後,我們分手了。這其實不過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戀愛過程而已。”

“你……你怎麽就那麽淡定呢?難道你就不傷心嗎?六年的感情!你知道我有多羨慕嗎?”菲菲說著不禁哽咽,別人輕易就能放棄的感情,卻是自己求而不得的。六年的兩情相悅,分手竟如此輕描淡寫,那自己這麽多年來的一廂情願在別人眼裏該有多可悲?

“菲菲。唉……”文萱抱了抱菲菲,她知道,菲菲是想起自己的事情了。“你知道嗎?有些事情是不能解釋的。我知道,你覺得我太冷靜了,這樣看起來太過無情。但你不知道,我為了這件事情掙紮了多久,內心有多痛苦。是,我和秦魏的關系維持了六年,但感情呢?真的有六年時間嗎?文芝說得對,不愛了就是不愛了,沒有原因也不必糾結什麽理由。我給他發短信說分手,他甚至都沒有挽留一下。也許我們早就註定會走到這一步了,只是時間問題,還有誰先開口的問題。”

“我……我只是一時接受不了。我曾經這麽羨慕你們,我覺得這就是夢一樣的愛情。你們距離那麽遠卻那麽相愛,而我呢,我喜歡的人就在我身邊,但他卻從來都看不到我。無論我怎麽努力他都只是把我當朋友。我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是犯賤,死皮賴臉地呆在他身邊,看著他一個又一個地換女朋友,明明心痛卻還是舍不得放手。好吧,現在,連夢也碎了。”

菲菲說這話的時候始終低著頭。文萱和段文芝看著她因努力壓抑而不住顫抖的肩膀,心疼,不忍責怪,只是在一旁默默無語。

過了好一會,菲菲才擡起頭來,她吸了吸哭紅的鼻子,仰起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又突然很真誠地說:“有你們真好,真的。你們什麽都不需要說什麽也不需要做,只是靜靜地陪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我所有的不開心都會消失。”

文萱輕輕撫摸著她那哭得發燙的臉,“傻丫頭。”

坐在對面的段文芝舉起酒杯,清了清喉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輕松,“來,幹杯。為了我們的友誼,為了你們的解脫。”

文萱抱怨地瞪了她一眼。

“幹嘛?不開心宣洩完就得了。矯情也矯情夠了,總該開心起來,回歸正常吧?”

是啊,段文芝說得沒錯,哭過傷過,生活還得繼續,不是嗎?很多時候,文萱都會很感謝段文芝的存在。有時候她和菲菲會陷入一些小情緒裏,段文芝會用她獨特的態度和演說把她們拉出來。當然,很多時候她只是在一旁沒心沒肺地潑冷水。

“嗯,說得好,來來來,高興起來。幹杯!”菲菲也在努力裝作不那麽傷感。

文萱也只好配合他們。於是,在這個流淌著爵士音樂的很有格調的酒吧裏,她們這一桌顯得特別突兀。她們舉著裝著漂亮雞尾酒的杯子,像是在路邊的烤串攤那樣喝酒,起哄。

“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小哥,來半打百加得!”

“伏特加……”

……

狂歡過後,音樂驟停,空氣冷寂,留下自己舔舐傷口。人們常常用狂歡來掩飾心裏的傷,殊不知,這樣只會把心裏的傷放大。

直到打烊,她們才離開。文萱吃力地扶著喝醉的菲菲,從酒吧裏出來。後面跟著踉踉蹌蹌的段文芝,她一手握著一只高跟鞋,脖子上還掛著包。

她們站在路邊,好不容易才截到一輛的士。段文芝安頓好菲菲,才回過頭來把東歪西倒的段文芝強制塞進前座。段文芝一上車就毫不客氣地把高跟鞋拍在車頭上,然後揪著司機大叔的衣領,異常清醒地說:“我告訴你啊,大叔,把我姐們安全地送回家,要不然的話……我就告你非禮!”

大叔看看擺在方向盤後面的那雙高跟鞋,再看看段文芝,一臉黑線。“小姐,去哪?”

“去哪?回家呀去哪?!”段文芝張牙舞爪地叫囂著,說完就倒在了座位上,睡了過去。

司機大叔只好無奈地回頭看著文萱。

“大叔,去麗苑小區吧。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喝多了。”想了想,還是去段文芝家吧,她家比較大比較舒服。

文萱攬過菲菲,讓她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後,她聽見了菲菲的啜泣聲,“關哲禹……關哲禹,為什麽……為什麽你就是不喜歡我……”

文萱看著菲菲,她的雙眼緊閉,濃密的睫毛被眼淚打濕了,嘴唇委屈地彎成向下的弧度。文萱的眼眶發熱,心疼卻也不忍看到菲菲現在的樣子。趕緊把頭轉向另一邊,看著車窗外在眼淚裏漸漸變得模糊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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