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嚴言死死地躺在原處，那姿勢並無改變，想必自她離開後，他便沒有清醒過。

魏太醫號脈坐了一會兒，只是搖頭，筱蓁臉色劇變：“難道……難道他……”她不敢說出那個字，若是連她自己都沒有信念，那他該怎麽辦？

魏太醫只道：“還是那舊傷引發的。”嚴言雖為罪臣，可當初嚴佑成傳太醫為他診治的事在太醫院是無人不知的。

“什麽？”她有些不解道。

魏太醫起身環視了周圍片刻，問道：“這屋子可是許久沒有人住過了？”

她不是特別清楚，可看到了床幃上那厚重的灰塵後，估摸道：“應該是吧。”

“這便是王爺發病的原因了。”魏太醫道，“他傷好之後未曾得到好的調理，肺部的病怕是已經落下病根了，時時都會咳嗽不已，這屋子久無人居住，灰塵也積得多了，王爺便是吸多了這灰氣，引發了舊疾。”

她神情有著些許的恍惚，那一刻，她只覺得連呼吸都是痛的，那一劍，實在是傷他太深了。

魏太醫又號了一會脈，道：“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說著便開了一副方子下來，又對她道：“我會命人將藥送來，這藥喝下之後，可能會渾身發熱，像染了風寒那般高燒不已，可若是能撐到這高燒退下，便不會有什麽問題了。再有，若是王爺醒了，不能讓他著寒，他那時的身子骨是極弱的。”

她送魏太醫到門口，委委行禮：“有勞您了。”

魏太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後便離去了。半夜裏幫她的那個冷面侍衛還守在門口，她微微一笑：“今天的事，多謝你了。”

那冷面侍衛不吭聲，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她想起嚴言還一個人躺在床上，又急匆匆趕過去照顧他。

嚴言還是那般面無血色地躺著，一動不動。她又瞧見那床幃上積攢的灰塵，想著不能再讓他在這間屋子呆著了。她扶起他，想要背他去之前的屋子，可她瘦弱的身子如何背得起他？

不消一會兒便有送藥的人來了，正是她見過的小渠。她立刻道：“你幫我一下好不好？幫我把他背到前面的屋子去。”

小渠雖然不太樂意，可看到魏太醫都給了她面子後，他也只得極不甘願地幫她將嚴言背到了前面的屋子。筱蓁千謝萬謝，只覺得這少年的心性也算是好的，便從腕上取下了一個鐲子送他：“我沒什麽錢物，只有這個，略表心意。”

小渠總算沖她笑了笑，道：“日後若是有事，你還可以來太醫院找我。”

筱蓁笑著點點頭，目送他出去。

她小心地端起那碗藥，舀了一小勺送到嚴言嘴邊，好不容易才撬開他的嘴將藥送了進去，只是又擡頭的功夫，那藥已經從他的嘴角全部流出來了。

筱蓁心急，幾次下來都是如此，最後顧不得許多，她一口藥喝入口中，覆將唇覆在他的唇上，舌頭撬開他的齒縫。她一手輕輕拍打著他的背，那藥才漸漸讓他喝下。

反覆如此幾次，那碗藥才見了底，筱蓁松了一口氣，看到他嘴角尚存的點點血跡，手背上也有些汙穢，想著還是要擦洗一下才好。

後院的小廚房裏，如嚴言之前所說，只剩下了零零星星的一些碎柴，筱蓁思慮了一會兒，轉身朝一間屋子走去。她在那屋子裏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些破布，隨後又轉移著目光找尋著什麽，忽然眼前一亮，朝那窗欄撲去。

她記得小廚房裏有一把斧頭，立刻去拎了來，用盡全身力氣朝那木窗欄砍去。這一斧頭下去，她只覺得手臂一震，再看斧刃，已經深入了木窗欄幾分。如此下來，她已經將那窗子上的欄柵全部砍了下來，顧不上手心磨出的水泡，她只是心中一喜，算是有柴可以燒了。

打了燒好的熱水，筱蓁取了一方帕子來，細細地為他擦著身，只是覺得他的身子稍稍有些燙，想起魏太醫說的話來，果然開始發燒了。

想起自己上次發燒時似乎格外怕冷，筱蓁怕他也覺得冷，可自己又不會武功，無法像他那般運功提升身體的熱度，只好又給他加了好幾床被子，緊緊地守在他的身邊不敢離開半步。

中午時分有人來送飯，她看了看那飯菜，又是半冷不熱的，也沒有半分胃口，便只是將之擱著，繼續看著嚴言。

一直到半夜時分，他身上的熱還沒有退下半分，筱蓁隱隱只覺得他燒得好像更加厲害了，又想起魏太醫說的那話，若是能熬到退燒，那便已經無礙了。可若是熬不過呢？熬不過的話，他會怎樣？

筱蓁不敢分神，雙手握緊了他滾燙的手，緊貼在臉頰上，兩道眉已經擰在了一起，顫抖的聲音和滾燙的淚齊齊而出：“別離開我好不好？你要撐過去，一定要撐過去，我求你撐過去好不好，若是原諒我以前的那些事，那就一定要醒過來。”

她已是聲淚俱下，可床鋪之上，嚴言仍舊沒有一點兒動靜，漫漫長夜，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怕突然出了什麽變故。屋子外，不知名的夜蟲徹夜鳴叫著，她數著那聲音提神，天亮時分，發現自己已經不覺中數到了八千九百七十四。

一連兩天而去，他身上持續發著熱，卻好像退下了一些。已是第三日，他的體溫漸漸與她的相似，聽著他極弱的呼吸聲，筱蓁心裏算是松了一口氣，他總算撐下來了。

“咳咳……”嚴言輕微咳嗽幾聲，筱蓁正撐著頭坐在床前，剛剛還迷糊的眼立即被這咳嗽聲驚醒。

他悠悠轉醒，見筱蓁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輕聲問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她兩頰紅紅，已是喜極而泣：“是，你睡了三天了。”

嚴言從被子中伸出手來撫在她的臉上，那淚水聞聲而落，一滴滴滑入他的掌中。眼眶下，那烏青的痕跡猶在，看得他不覺心中一疼。隨即他將被子掀開，朝她伸出另一只手，柔和一笑：“進來。”

筱蓁退了一退，搖頭道：“太醫說你不能受寒，我的身上尚帶著寒意，會延誤你的病情的。”

他仍是笑著，拉過她手的瞬間，嚴言神色微變，“手怎麽這麽涼？”又將她的雙手護在兩掌之中，仔細摩挲著。那手雖略微粗糙，卻又溫潤如玉，帶著一股暖意，已不似往日那般強健有力，他身子極弱，筱蓁擔心著他的身體，卻又不能拂了他的意。

見她躊躇不決，嚴言堅持道：“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沒事了。”

她脫下了外衣上床，躺在他懷裏的一瞬間，筱蓁明顯感覺到他打了個寒戰，身體微微顫動著，就要稍稍離開些許時，嚴言手臂突然用力，將她更緊地環在了懷中。“嚇著你了是不是？”他在她耳邊細語道，聲音已不似之前那般虛弱無力。

她輕輕點頭，手臂不自覺間也抱緊了他，攀著那結實的後背，聽著他胸膛裏起伏不停的心跳聲，筱蓁才覺得心安，前幾日的那一幕好像是做夢一般，但她卻是從心底裏感到害怕。一個怔然，她想起太醫說起他的病情。

這間房離之前的那間隔了大半個承合宮，想來是嚴言怕夜間咳嗽吵到她休息才故意選了一個這麽遠的房間。可承合宮擱置太久，許多房間都已是遍布灰塵，他在收拾這間房時，便是不經意間吸入了太多的塵灰，堵了鼻息才會咳嗽不已。他之前的傷沒有得到好的調理，已然覆發，兩者相集一起，這才會險些要了他的命。

“以後……”她頭微微上揚，將聚會在眼中的淚水咽了下去，道：“我來照顧你好不好？我替你洗衣服、晾被子，替你穿衣梳洗，給你彈琴吹簫，這些事以後都交給我好不好？”

“我活不久了。”他只是低沈著聲音道，又一次勸她：“熬得過這次，卻不知能不能熬過年尾，別管我了，我再去求皇上一次，讓他放你走。”

“你不會有事的。”她強忍在心中的淚潸然而下，“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不是答應我不再趕我走嗎？你一定可以熬過去的。”

老天爺，再給我幾年時間吧，讓我再陪陪她……他的眼眶微紅，只能在心底祈禱著，卻不知究竟還能在這世間停留多久。

“你說了要娶我的。”她嗚嗚而言，“你不能不守信用，你說了要照顧我一輩子的，還有那三個願，你曾經告訴我的那三個願，你忘了嗎？”

“我沒忘。”他道，“只是我什麽都沒了，拿什麽來照顧你一輩子？”

她猛然長吸一口氣，露出個笑望著他：“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活得好好的，但是在這之前，讓我替你實現之後的那兩道願好不好？”她輕輕吻著他，似蜻蜓點水一般又快速離去，“不求錦衣玉食，但求餘生相守。”

那吻落在他唇上的一瞬間，他的心底是眷念的，是渴求的，短瞬之後，心底又是一股長長的失落，他豁然間明白，他已經離不開她了。

“你這樣好。”她道，“這世間再也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這三個月來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度日如年，我真的已經離不開你了。”

他淡淡一笑：“對自己喜歡的人好，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道：“只是這一切，都來得太遲了。”

“不遲。”他呼吸著她發間的香，如中了罌粟的毒一般難以自拔，“在我有生之年能夠得到你的心，我已經很滿足了，只是我真的怕……”他說得眼眶微紅，吸了吸氣繼續道，“我怕這世上真的沒有人像我這般寵你了，我不在以後，誰能代替我去照顧你？”

他的話雖然不中聽，可筱蓁明白，那句句都是實話，以他的身體狀況，終究會走在她前頭的，只是不知這樣平靜安然的日子能夠過多久？

接下來的幾日，小渠都會送來湯藥，筱蓁也暗暗拜托小渠，每月想辦法弄些柴火來。嚴言喝著那藥，身子也漸漸好了一些，只是時不時的咳嗽還是讓她揪心不已。

她將那間被她砍去窗欄的屋子指給他看，嚴言忍不住笑道：“還是你有法子，連這也想得出來。”

她笑道：“那是自然，人被逼急了，自然什麽法子都會想出來。”又將她從雲城瀝王府裏帶出的那些畫兒拿給他看，他看著那些畫兒有些呆滯，將前期的一些畫一一挑出，道：“這些畫的不好，到時候拿去燒了作柴火好了。”

筱蓁卻死死地護住那些畫兒，瞪著他道：“不成！這些畫一副都不許燒！”

他好笑地看著她：“這些畫畫得不好，又賣不了幾個錢，你留著做什麽？”

她卻像孩子一般霸道：“不行！不管怎樣，我都不許你動它們！”隨即又好像想到了什麽，道：“你那天撕了我的畫像，必須得畫一張一模一樣的補回來！”

嚴言哭笑不得：“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霸道了？區區一張畫還要我給你補回來？”

“我就要！”她任性道，“這一次，你得看著我畫。”

“好好好，”他被她鬧得不行，只得答應著去研磨，一面又取了一支極細的筆來細細沾著墨，看了她片刻後，淡然一笑，隨後落筆在紙，再無擡頭的片刻。

一幅畫畫了近一個時辰，筱蓁站得有些腿疼，卻見他滿臉認真地捏著筆在紙上勾勒著，好像並不覺得累一般。她有些後悔，明知他身子不好還要他這樣替自己畫像，她上前一步，剛剛想開口讓他停下，卻聽得他道：“好了。”

她跑到他身邊一看，雖只是一副未曾上色的墨色工筆畫，可那筆法精謹細膩，妙窮毫厘，那畫中的人兒也是惟妙惟肖，簡直是呼之欲出。左下方處，他換了粗一些的筆寫下了“己未年四月二十七嚴言畫”等字樣。

她握住他的右手，輕輕替他揉著，問道：“累不累？”

他笑道：“還好。”

“阿言。”她叫他道，“以後我讓你做什麽事情，你能不能拒絕我？”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哪有像你這樣的人，求著別人去做事還要別人拒絕的。”

她抱著他，靠在他的懷裏，道：“可我希望你能拒絕我幾次，你對我這樣好，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就算是你覺得很勉強的事情，也一定要做好了拿到我面前。可我不想你這樣勉強自己。”

他攬過她的肩道：“我為你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我覺得難以完成的，因為在那之前，我都會讓那些不可能變成可能。”

“可你為什麽要抗婚呢？”她有些失聲道，“三次，瀝王妃的身份我根本不在乎的，你為什麽要抗旨？你知不知道那是要殺頭的？”

她的臉上已經有了漣漣淚水，嚴言伸出手來為她擦幹，道：“因為我知道，父皇虧欠了我十五年，他是不會治我的罪的。至於瀝王妃的身份，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我說過的，我只要蓁兒當我的新娘。”

這一瞬間，她清楚地察覺到，他還是當年陳家村中，那個極力維護她的少年，舊時之意與現實重合，她從來都沒有想過，當年隨便的一句話，竟是少年這麽多年來為之奮進的動力，這句話自他說出，便已經將此一生，緊緊羈絆。

“那你娶我好不好？”她淚中帶著笑，搶在他前面又道：“這個不許拒絕！”

他莞爾一笑：“我們不是已經拜過堂了嗎？”

“蓁兒，你以後就是我的妻子了，你要跟我一輩子的，知不知道？”

“我就是要蓁兒，就是要她給我當媳婦！”

“蓁兒，你以後就是我的媳婦了，誰要是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保證打得他不敢再來欺負你！”

當年的少年雖然霸道，可此時想來，二人心中都是陣陣暖意，他笑道：“我們已經做了十七年的夫妻了。”

“是啊，”她淺淺一笑，淚水迷離間更是奪人心魄的美，“我已經嫁給你十七年了。”

“可我還是食言了。”他嘆了一口氣，道：“我終究沒能用大紅花轎親自迎你過門。”

她滿臉的不在乎，拭去臉上殘餘的淚道：“有沒有大紅花轎我才不在乎呢，只要能像現在這樣，一直一直陪著你就好了，不管在哪兒，我都要一直陪著你。”

他就這樣看著她，良久不願移開眼，只覺得能有今日，過往的一切都算值了。“這支金釵，我以前怎麽沒有見你戴過？”他的目光不知何時轉移到了她的頭上。

她將那金釵自發間取出，送到他面前，道：“這是我師父臨終前留給我的，我一直怕弄丟，所以一直放著不戴，現在在這裏陪著你，也不會擔心弄丟它了。”

他看著那金釵，讚道：“確實是一支好簪。”又重新替她插回發間。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的寬袖輕紗長裙，發間不過幾許珠花和那金釵，他道：“若是戴了那支白玉長簪，配這身衣裳倒是正好。”

她身子微微一僵，眼中痛惜的神情漸起，卻是轉瞬即逝，道：“那支簪子留在雲城了，眼下看來，怕是再也取不回來了。”她實在是不忍將真相告訴他，他好不容易才能像現在這樣舒心地笑，若是知道了一切，他心底的傷又得增添幾分。

“我給你看樣東西。”他也不再多問，神秘一笑，拉著她就朝那床鋪走去，打開那暗格，兩個晶瑩剔透的玉鐲靜靜躺在裏面。

筱蓁道：“上次我取荷包時便見到了，你為何把它們看得這樣重？”

“這是母妃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他取出那對玉鐲，一一套在她的腕上，玉鐲輕輕相擊，發出清脆悅耳的擊鳴聲。

筱蓁這才明白這對玉鐲的重要性，低聲道：“這樣珍貴的東西，你應該好好留著才是。”

他沈笑著不語，見她從懷中取出一物，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用頭發編織的同心結。她將同心結放在他的掌中，道：“你昏迷的時候，我用咱們倆的頭發編了這樣的同心結，一共有兩個，這一個你拿著。”

他唇角的笑意更盛，細細地摩挲著掌心的同心結，如視珍寶一般註視著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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