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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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蓁睡得很不踏實。
“阿言……”夢中一會兒是那年上元節嚴言帶著她在河邊放紙船，一會兒是自己握著一柄長劍，一劍刺穿他的胸膛，最後是他端著那碗藥強行將之灌到她的口中，身下的痛，就算是在夢中，仍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不……”她驚得一身汗，醒來卻是全身無力。
她看了看四周，陳設擺放不像是在承合宮。
“阿言。”她不知道這是哪兒，口中本能地叫出他的名字。門輕輕推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走進來，笑道：“姑娘醒了？”
她警惕地看著這個丫頭，“你是誰？這是哪兒？”
“姑娘，奴婢叫庭兒，這兒是徐佳鎮，您都睡了兩天了。”庭兒擰了個帕子來就要給她擦臉，筱蓁猛然推開她，“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庭兒捏著帕子道：“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姑娘就在這兒了。”
“誰叫你來的？”筱蓁死死地盯著她，她不知道為什麽一覺醒來便出了皇宮。
“是……是一個叫流芳的姐姐，她說讓我好好照顧姑娘，就幫我養活我娘，然後就帶我來了這兒。”
“還有呢？”
庭兒搖頭：“沒有了……她只說讓我照顧好姑娘，別的也不告訴我。”
筱蓁心裏瞬間已經明白了三分，流芳是嚴佑成身邊的掌事宮女，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唯一的解釋便是她奉了聖命。可嚴佑成為什麽會突然要送她出宮？而且嚴佑成之前也承諾過她，除非她願意，否則不會擅自派人將她弄出宮。那麽，唯一的解釋只有……
只有他了。
筱蓁仔細回想那日的情景，好像他的眼中除了冷漠，還有一點不可捕捉的哀傷。想到這一細節，她已經全部明白了，定然是他求了嚴佑成，用了什麽條件才換來她出宮，換來她自由。可他如今已經被幽禁，沒了人生自由，他又是用什麽當做條件來換她出宮？
命！
這個字一瞬間便出現在她腦中。嚴言淪落至此，僅有的也只是這一條命了。
嚴言如今已是囚徒之身，他不想連累她，才會狠著心說那些違心的話，才會打掉他們的孩子……想到這裏，她的臉上已是覆上了兩道淚。
阿言……阿言……筱蓁捂著嘴，已是泣不成聲。
他找她尋她十年，為了她還抗過先帝賜婚的旨，為了她一句“想要自由之身”的話，拼盡全力將她送出宮，更是不想拖累她。
而她呢？誤他恨他十載，在他身邊的日子時時想著的便是報仇，到頭來也只會傷他的心。筱蓁回首至此，淚水已經將身前的衣襟染濕。
“姑娘……”庭兒輕聲喊她。
“阿言我錯了……”她抽泣著，雙肩微微抖動，“我錯了……”
一把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筱蓁掙紮著下床，庭兒立刻拉著她，“姑娘這是做什麽？流芳姐姐說你剛剛小產過，半個月內是不能下床走動的，不然會落下病根的！”
“你讓開！”她拼盡全力推開庭兒，“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怎麽能這麽自私將他一個人留在冷冰冰的皇宮，他用命救我，我怎麽還能活得這麽心安理得？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錯怪他了，我錯怪他了……”
“姑娘！”庭兒在後面喊著，她充耳不聞，心裏想著念著的只有那一個人。剛剛跑到門口，迎面就遇到流芳，流芳放下手中的東西便把她拉進屋，“筱蓁姑娘，你要去哪兒？”
“流芳，你送我回去，我要回去！”筱蓁不依不饒，“他的傷還未好全，我不在他身邊誰來照顧他？”
“筱蓁姑娘！”流芳提高音調喊了一聲，她一驚，呆坐在床上楞楞地看著她。“你真的不明白嗎？王爺這麽做只是想讓你遠離是非，好好地活下去，你千萬不要負了他一番苦心。”
“可是我不能，也做不到。”筱蓁哽咽著，“小的時候他便什麽都順著我，可我卻恨了他十年，他為了我，甚至連命都差點丟了。”那年九安的刺殺如今想來仍是觸目驚心，“流芳你告訴我，他現在怎麽樣了？”
流芳搖頭道：“奴婢不知道，這幾日都在宮外，宮裏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那……”她又想起什麽，問道：“他有沒有留信給我？”
流芳仍是搖頭：“沒有，奴婢也問過王爺，是否讓奴婢傳什麽話給你，可他卻什麽也沒有說。”
他不過是想狠著心斬斷這最後的牽連，縱容再多不舍，他也不能留下任何話語。筱蓁眼中掉下一滴淚，半響，她對著流芳跪下：“流芳，相識一場，我求你幫幫我，我寧願永遠卷在這堆是非中，也不要離他這樣遠，你幫我回去好不好？”
流芳趕緊攙起她：“可奴婢奉了皇上的旨，不敢違命。”見她神色黯淡，又安慰道：“不過筱蓁姑娘，王爺的性命暫時是無憂的，皇後娘娘有了孕，皇上為娘娘肚子裏的龍子祈福，是不會隨意傷生的。”
“可日後呢？”她想起嚴言的身世，道：“若是欽天監再說他‘沖撞紫微’怎麽辦？皇上就算不想殺他也不得不殺他。用他的命換來的自由，我如何能活得心安理得？夜裏夢見他我用什麽顏面去見他？”
流芳平靜道：“那天晚上，奴婢從王爺的臉上看到了和姑娘不一樣的答案。”她淡淡一掃筱蓁的眼，解釋道：“王爺想請你此生忘了他，再尋有緣人，他希望他的一生換來的是你日後的心安理得，事事無憂。”
“再尋有緣人……再尋有緣人……”她低語喃喃這句話，自言自語道：“我的身，我的心都給了你，你讓我如何再尋有緣人？”
流芳見她終於靜了下來，微微松氣道：“筱蓁姑娘，你剛剛小產沒幾天，這半個月還是不要下床為好，我會一直照顧你的。”
此言一出，筱蓁才記起那個一直在她腹中的小生命已經沒了。
他說，願所愛之人平安一生，此願一；願得一人真心相待，永不相離，此願二；願得愛之結晶，此願三。
三條心願，無一實現。
失去孩子的痛，她記得刻骨銘心，可愛她勝過生命的嚴言，何嘗不是滴著血將那碗藥強行灌下，親手扼殺自己的親子，他的痛絕不會少於她半分。
筱蓁緩緩躺下身，背對著流芳，躲在被子裏無聲地抹淚。
錯過了陳家村的那片高粱地，錯過了九安楓林，錯過了白山玥海，阿言，我們錯過了太多，若是我現在回頭，你能否停下你的腳步，等我一等？
筱蓁心知再怎麽求流芳都是無用，倒不如趁這幾天好好調理身子，等流芳放松了警惕再設法逃走，那樣的勝算倒還大些。
一個月過去，她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打開梳妝盒，這是她修養身體以來第一次上妝，插上一支翠玉步搖時，她突然記起嚴言送給她的那支紫色暗紋的白玉簪。她咬緊了唇，當時怎麽就能那麽狠心？明知他就要親手被自己殺死，卻想也不想就將那玉簪折成兩截拋入湖中，嚴言若是知道，免不了又是鉆心窩子的疼。
她靜靜地註視著鏡子中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她恨這張臉的主人，她怎麽就能將他的好全部拋諸腦後，甚至在他說出真相後一如既往地懷疑他、否定他？
她想起他兒時說過永遠不會丟下她一人，她想起嚴言將玉簪插在她發間時的那抹微笑，想起觀雲賞月時他臉上的閑雅，想起他溫暖的懷抱和那縷淡淡的蘭草香，想起他痛著心說著那一句一句違心的話……
一個人是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對著心愛的人將這些戲全部演得如同真的一般？
她抽泣著，將臉上精致的妝哭得一片花白。
庭兒端了早飯進來，見她如此，便問道：“姑娘怎麽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去幫我打一盆水來吧。”她說道。這一個月以來，都是流芳和庭兒在照顧她，雖是衣食無憂，可她卻比之前又瘦了一些。兩年來她都是生活在他的身邊，也早已習慣了他的氣息、他的一切，此時的她只擔心他在承合宮裏有沒有人為他做飯、為他洗衣，只期盼他的傷沒有落下病根。
流芳進來見了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問道：“姑娘可覺得身上大好了？”
筱蓁點了點頭表示無礙，仍舊不死心地問道：“流芳，我知道你有法子聯系上皇上的是不是？”
這一個月來，她日日都會問上一些類似的問題，流芳也已漸漸習慣，只道：“奴婢沒有。”
“我不信！”她將流芳的手握得生緊，不依不饒道：“你一定有的是不是？你幫幫我好不好，你帶我回去吧，什麽事情都由我來承擔，不會將你牽扯進來的。”
“姑娘！”流芳叫了一聲，很是苦澀道：“奴婢受王爺所托，又是替皇上做事，是斷然不敢這樣自作主張的，還請姑娘不要讓奴婢為難，不然奴婢就算是綁，也要讓你離京城越遠越好。”
她這幾日不是沒想過逃跑，只是屋門外還有好幾個護衛守著這間屋子，她實在是逃無可逃。現下聽了流芳這樣一說，更是明白逃跑無望了，只好道：“那我想回雲城，你送我回雲城好不好？”
流芳緊提的一顆心這才稍稍松了松，看了看她的面色後道：“奴婢看姑娘的臉色還是不大好，不如休整幾日再上路吧。”
筱蓁堅持道：“我的身子已經沒事了，這就上路吧。”她望向流芳的眼中，卻是情意懇懇，倔強如斯，讓流芳無從拒絕，只好點頭同意。
遙記一個多月前前往京城時，耳邊尚還有他的真真細語、凝聲叮嚀，然而也是不過一月，她便已經離他這樣遙遠了。
當時明月在，不見去年人。
她站在馬車前，怔怔然地望著京城的方向，回雲城不過是權宜之策，她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回京城，再次踏入那深不見底的皇宮。
“筱蓁姑娘？”流芳輕聲喚著她，她微微一笑，道：“走吧。”
只是不知那笑中夾雜了多少無奈與不願。
再回雲城，依舊是那般秀色清明，馬車行走在擁擠的大街上，時停時走讓她覺得有些心煩，幹脆找了個地方下車。
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從遠處跑來，筱蓁望著他們，頓時覺得像極了小時候。
“蝶衣？”身旁傳來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筱蓁偏頭一看，正是範遠抱了小然在街上玩耍。
她微微屈膝：“範大人。”
不等範遠說話，他懷裏的小然就歡快地叫了起來：“姐姐！”
可見小然還是記得她的。
筱蓁露出許久不曾見過的笑，輕輕摸了摸她可愛的小腦袋，細聲道：“乖。”小然比起前些年又長大了不少，一笑，兩頰露出兩個小巧的梨渦來。那年上元節時她就看得出來嚴言很喜歡孩子，所以才會那麽寵愛小然。心中輕輕一嘆，只可惜她的孩子已經沒了。
“大哥哥呢？”小然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眨巴著大眼睛問她。
範遠立刻道：“小然，爹想起家裏還有點兒事情，我們今天先回去好不好，下次再帶你出來玩。”隨之又對筱蓁道：“蝶衣，如果你願意，我倒是……”
“不用了。”她淡淡一笑，自然知道範遠的想法，遂快速打斷道：“這輩子除了他，我誰都不要了。”覆又笑對小然道：“大哥哥出遠門了，等他回來了就去找你玩好不好？”
“好！”小然答應得飛快，兩手不住地舞動著。
範遠有些尷尬，看了女兒一眼後道：“那便告辭了。”
父女倆漸漸遠去，筱蓁依稀還能聽到小然的童樂聲，流芳在一旁道：“咱們先找家客棧休息會兒吧。”
筱蓁搖頭道：“我想去一趟瀝王府。”
流芳蠕了蠕嘴唇，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道：“瀝王府已經被查抄了，姑娘你醒醒吧，人要往前看才是。”
筱蓁如夢初醒，瞪著她道：“不可能，不可能的！雲城都是他的，誰敢查抄瀝王府！”說著便不顧流芳等人的叫喊大步往瀝王府跑去。
阿言，你在的是不是……你在家裏等我的是不是……她在寒風中跑著，心裏默念的只有那一個名字。然而臨近王府，她便呆立在原地，再也難得邁開一步。
曾經氣宇軒昂的瀝王府，兩頭大石獅子仍舊立在兩旁，只是橫梁下再也不見“瀝王府”三個大字。大門上朱紅的漆仍舊是那麽顯眼奪目，只是那兩張交叉而貼的白色封條已經說明了一切。
“筱蓁姑娘！”流芳等人在她身後邊追邊喊著。她不服輸，幾步就跨上那臺階到了朱門之前，一手便將那封條撕了下來。她臉上似是帶著笑將那大門推開，卻只聽到幾聲沈重的聲音響起。
一條粗重的鐵鏈扣鎖著門環，鐵鏈之下，一只已經生銹的大鎖靜靜地垂掛著。她再一次推動那門，鐵鏈發出一陣陣低沈的聲音，大鎖也隨之擺動，不停地磕撞在門上。
只是她生來就不是這樣輕易認輸的人，一次次下來，她也已經筋疲力盡。
不知何時，瀝王府門口站了許多看熱鬧的人，流芳幾人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又跑到她身邊輕聲喚道：“姑娘。”
“阿言……阿言……”她坐在地上，用頭磕著大門，喃喃道：“你在的是不是……”
“姑娘！”流芳扶她起來，低聲道：“咱們還是走吧，”看了看圍觀的人群，又道：“待會兒官府的人來了就不好交代了。”
她仍是不依不饒地扒著大門，流芳給跟隨而來的其中一個護衛使了個眼色，那護衛一掌就對著她的脖子劈了下去，又將她匆匆扛起，幾人這才快步溜了出去。
筱蓁醒來時，只覺得頭昏無力，脖子酸痛。流芳正用熱毛巾給她擦著臉，見她醒來不免喜了一下：“姑娘醒了？”
“這是哪兒？”她迷迷糊糊地問道。
“我們在客棧呢。”流芳道，“姑娘哭得太狠，昏過去了。”
筱蓁已經不太記得之前的事情了，便信了她的話，只是一個勁道：“阿言還在家等我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說著就要起身，流芳將她硬按在床上，義正言辭道：“姑娘你醒醒好不好！王爺他不在這裏，他在京城，他在皇宮裏！”
一句話似當頭棒喝，筱蓁面露痛苦，雙手捂著臉就哭了起來。
她知道的，她其實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不願意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她多麽希望眼前的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之後，那人微笑著坐在她的床前，凝聲細語間為她穿好衣裳，綰上長發，淺笑描眉。
只是那一劍之後，親密無隙不再，柔情愜語不再，曾經的夢鸞雙影已成水中月。此去經年，便是路途迢迢，關山千裏，繁華吟盡，長恨如斯。
情緒大好後，她掙紮著起來寫了一封信，對流芳道：“替我把這封信送到範遠範大人府上吧。”
流芳不知信的內容，可見她神色平靜，便也放了放心，接過那信道：“姑娘放心，奴婢這就派人送去。”
接下來的一兩日，筱蓁都顯得很安靜，只是時常望著窗外發呆，不過在流芳看來，這比起之前已經是好太多了。
客棧外緩緩落下一頂轎子，一人自轎中而出，正是範遠。
他將這客棧簡單打量了一番，對幾個轎夫道：“在這裏等著。”
四人齊齊低頭道：“是。”
筱蓁休息的屋子內，流芳輕輕推開門道：“姑娘，範大人來了，就在樓下的廂房。”
她久坐不動的身子微微偏了偏，黯淡無神的眼一時也有了一絲神色，對流芳道：“帶我去罷。”
輕輕拉開廂房的門闈，範遠已經等候在此了，見她進來，便起身道：“你來了。”
她微微俯身行了一個禮，與範遠相對坐下，道：“範大人今日既然來了，便是答應了？”
範遠點頭道：“王爺待我不薄，小然也有心念著他，這個忙，我倒是可以幫的。”
她仍是平靜著聲音，稍稍垂首道：“多謝範大人相助，這份情，我會一直記著的。”
範遠等了許久不見她再說下文，喊道：“蝶衣……”
“我不叫蝶衣。”她道，“我叫筱蓁，範大人還是以‘姑娘’相稱吧。”
範遠訕訕一笑，道：“好，筱蓁姑娘，明日未時，範某在王府後門處等著姑娘。”
“有勞範大人了。”她終是露出了一點笑，隨後便不做停留，直接退離了去。
範遠悵然若失，終是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也離開了這間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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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驚得一身汗，醒來卻是全身無力。
她看了看四周，陳設擺放不像是在承合宮。
“阿言。”她不知道這是哪兒，口中本能地叫出他的名字。門輕輕推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走進來，笑道：“姑娘醒了？”
她警惕地看著這個丫頭，“你是誰？這是哪兒？”
“姑娘，奴婢叫庭兒，這兒是徐佳鎮，您都睡了兩天了。”庭兒擰了個帕子來就要給她擦臉，筱蓁猛然推開她，“我為什麽會在這兒？”
庭兒捏著帕子道：“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姑娘就在這兒了。”
“誰叫你來的？”筱蓁死死地盯著她，她不知道為什麽一覺醒來便出了皇宮。
“是……是一個叫流芳的姐姐，她說讓我好好照顧姑娘，就幫我養活我娘，然後就帶我來了這兒。”
“還有呢？”
庭兒搖頭：“沒有了……她只說讓我照顧好姑娘，別的也不告訴我。”
筱蓁心裏瞬間已經明白了三分，流芳是嚴佑成身邊的掌事宮女，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唯一的解釋便是她奉了聖命。可嚴佑成為什麽會突然要送她出宮？而且嚴佑成之前也承諾過她，除非她願意，否則不會擅自派人將她弄出宮。那麽，唯一的解釋只有……
只有他了。
筱蓁仔細回想那日的情景，好像他的眼中除了冷漠，還有一點不可捕捉的哀傷。想到這一細節，她已經全部明白了，定然是他求了嚴佑成，用了什麽條件才換來她出宮，換來她自由。可他如今已經被幽禁，沒了人生自由，他又是用什麽當做條件來換她出宮？
命！
這個字一瞬間便出現在她腦中。嚴言淪落至此，僅有的也只是這一條命了。
嚴言如今已是囚徒之身，他不想連累她，才會狠著心說那些違心的話，才會打掉他們的孩子……想到這裏，她的臉上已是覆上了兩道淚。
阿言……阿言……筱蓁捂著嘴，已是泣不成聲。
他找她尋她十年，為了她還抗過先帝賜婚的旨，為了她一句“想要自由之身”的話，拼盡全力將她送出宮，更是不想拖累她。
而她呢？誤他恨他十載，在他身邊的日子時時想著的便是報仇，到頭來也只會傷他的心。筱蓁回首至此，淚水已經將身前的衣襟染濕。
“姑娘……”庭兒輕聲喊她。
“阿言我錯了……”她抽泣著，雙肩微微抖動，“我錯了……”
一把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筱蓁掙紮著下床，庭兒立刻拉著她，“姑娘這是做什麽？流芳姐姐說你剛剛小產過，半個月內是不能下床走動的，不然會落下病根的！”
“你讓開！”她拼盡全力推開庭兒，“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我怎麽能這麽自私將他一個人留在冷冰冰的皇宮，他用命救我，我怎麽還能活得這麽心安理得？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錯怪他了，我錯怪他了……”
“姑娘！”庭兒在後面喊著，她充耳不聞，心裏想著念著的只有那一個人。剛剛跑到門口，迎面就遇到流芳，流芳放下手中的東西便把她拉進屋，“筱蓁姑娘，你要去哪兒？”
“流芳，你送我回去，我要回去！”筱蓁不依不饒，“他的傷還未好全，我不在他身邊誰來照顧他？”
“筱蓁姑娘！”流芳提高音調喊了一聲，她一驚，呆坐在床上楞楞地看著她。“你真的不明白嗎？王爺這麽做只是想讓你遠離是非，好好地活下去，你千萬不要負了他一番苦心。”
“可是我不能，也做不到。”筱蓁哽咽著，“小的時候他便什麽都順著我，可我卻恨了他十年，他為了我，甚至連命都差點丟了。”那年九安的刺殺如今想來仍是觸目驚心，“流芳你告訴我，他現在怎麽樣了？”
流芳搖頭道：“奴婢不知道，這幾日都在宮外，宮裏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那……”她又想起什麽，問道：“他有沒有留信給我？”
流芳仍是搖頭：“沒有，奴婢也問過王爺，是否讓奴婢傳什麽話給你，可他卻什麽也沒有說。”
他不過是想狠著心斬斷這最後的牽連，縱容再多不舍，他也不能留下任何話語。筱蓁眼中掉下一滴淚，半響，她對著流芳跪下：“流芳，相識一場，我求你幫幫我，我寧願永遠卷在這堆是非中，也不要離他這樣遠，你幫我回去好不好？”
流芳趕緊攙起她：“可奴婢奉了皇上的旨，不敢違命。”見她神色黯淡，又安慰道：“不過筱蓁姑娘，王爺的性命暫時是無憂的，皇後娘娘有了孕，皇上為娘娘肚子裏的龍子祈福，是不會隨意傷生的。”
“可日後呢？”她想起嚴言的身世，道：“若是欽天監再說他‘沖撞紫微’怎麽辦？皇上就算不想殺他也不得不殺他。用他的命換來的自由，我如何能活得心安理得？夜裏夢見他我用什麽顏面去見他？”
流芳平靜道：“那天晚上，奴婢從王爺的臉上看到了和姑娘不一樣的答案。”她淡淡一掃筱蓁的眼，解釋道：“王爺想請你此生忘了他，再尋有緣人，他希望他的一生換來的是你日後的心安理得，事事無憂。”
“再尋有緣人……再尋有緣人……”她低語喃喃這句話，自言自語道：“我的身，我的心都給了你，你讓我如何再尋有緣人？”
流芳見她終於靜了下來，微微松氣道：“筱蓁姑娘，你剛剛小產沒幾天，這半個月還是不要下床為好，我會一直照顧你的。”
此言一出，筱蓁才記起那個一直在她腹中的小生命已經沒了。
他說，願所愛之人平安一生，此願一；願得一人真心相待，永不相離，此願二；願得愛之結晶，此願三。
三條心願，無一實現。
失去孩子的痛，她記得刻骨銘心，可愛她勝過生命的嚴言，何嘗不是滴著血將那碗藥強行灌下，親手扼殺自己的親子，他的痛絕不會少於她半分。
筱蓁緩緩躺下身，背對著流芳，躲在被子裏無聲地抹淚。
錯過了陳家村的那片高粱地，錯過了九安楓林，錯過了白山玥海，阿言，我們錯過了太多，若是我現在回頭，你能否停下你的腳步，等我一等？
筱蓁心知再怎麽求流芳都是無用，倒不如趁這幾天好好調理身子，等流芳放松了警惕再設法逃走，那樣的勝算倒還大些。
一個月過去，她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打開梳妝盒，這是她修養身體以來第一次上妝，插上一支翠玉步搖時，她突然記起嚴言送給她的那支紫色暗紋的白玉簪。她咬緊了唇，當時怎麽就能那麽狠心？明知他就要親手被自己殺死，卻想也不想就將那玉簪折成兩截拋入湖中，嚴言若是知道，免不了又是鉆心窩子的疼。
她靜靜地註視著鏡子中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她恨這張臉的主人，她怎麽就能將他的好全部拋諸腦後，甚至在他說出真相後一如既往地懷疑他、否定他？
她想起他兒時說過永遠不會丟下她一人，她想起嚴言將玉簪插在她發間時的那抹微笑，想起觀雲賞月時他臉上的閑雅，想起他溫暖的懷抱和那縷淡淡的蘭草香，想起他痛著心說著那一句一句違心的話……
一個人是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對著心愛的人將這些戲全部演得如同真的一般？
她抽泣著，將臉上精致的妝哭得一片花白。
庭兒端了早飯進來，見她如此，便問道：“姑娘怎麽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去幫我打一盆水來吧。”她說道。這一個月以來，都是流芳和庭兒在照顧她，雖是衣食無憂，可她卻比之前又瘦了一些。兩年來她都是生活在他的身邊，也早已習慣了他的氣息、他的一切，此時的她只擔心他在承合宮裏有沒有人為他做飯、為他洗衣，只期盼他的傷沒有落下病根。
流芳進來見了她這副模樣，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問道：“姑娘可覺得身上大好了？”
筱蓁點了點頭表示無礙，仍舊不死心地問道：“流芳，我知道你有法子聯系上皇上的是不是？”
這一個月來，她日日都會問上一些類似的問題，流芳也已漸漸習慣，只道：“奴婢沒有。”
“我不信！”她將流芳的手握得生緊，不依不饒道：“你一定有的是不是？你幫幫我好不好，你帶我回去吧，什麽事情都由我來承擔，不會將你牽扯進來的。”
“姑娘！”流芳叫了一聲，很是苦澀道：“奴婢受王爺所托，又是替皇上做事，是斷然不敢這樣自作主張的，還請姑娘不要讓奴婢為難，不然奴婢就算是綁，也要讓你離京城越遠越好。”
她這幾日不是沒想過逃跑，只是屋門外還有好幾個護衛守著這間屋子，她實在是逃無可逃。現下聽了流芳這樣一說，更是明白逃跑無望了，只好道：“那我想回雲城，你送我回雲城好不好？”
流芳緊提的一顆心這才稍稍松了松，看了看她的面色後道：“奴婢看姑娘的臉色還是不大好，不如休整幾日再上路吧。”
筱蓁堅持道：“我的身子已經沒事了，這就上路吧。”她望向流芳的眼中，卻是情意懇懇，倔強如斯，讓流芳無從拒絕，只好點頭同意。
遙記一個多月前前往京城時，耳邊尚還有他的真真細語、凝聲叮嚀，然而也是不過一月，她便已經離他這樣遙遠了。
當時明月在，不見去年人。
她站在馬車前，怔怔然地望著京城的方向，回雲城不過是權宜之策，她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回京城，再次踏入那深不見底的皇宮。
“筱蓁姑娘？”流芳輕聲喚著她，她微微一笑，道：“走吧。”
只是不知那笑中夾雜了多少無奈與不願。
再回雲城，依舊是那般秀色清明，馬車行走在擁擠的大街上，時停時走讓她覺得有些心煩，幹脆找了個地方下車。
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從遠處跑來，筱蓁望著他們，頓時覺得像極了小時候。
“蝶衣？”身旁傳來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筱蓁偏頭一看，正是範遠抱了小然在街上玩耍。
她微微屈膝：“範大人。”
不等範遠說話，他懷裏的小然就歡快地叫了起來：“姐姐！”
可見小然還是記得她的。
筱蓁露出許久不曾見過的笑，輕輕摸了摸她可愛的小腦袋，細聲道：“乖。”小然比起前些年又長大了不少，一笑，兩頰露出兩個小巧的梨渦來。那年上元節時她就看得出來嚴言很喜歡孩子，所以才會那麽寵愛小然。心中輕輕一嘆，只可惜她的孩子已經沒了。
“大哥哥呢？”小然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眨巴著大眼睛問她。
範遠立刻道：“小然，爹想起家裏還有點兒事情，我們今天先回去好不好，下次再帶你出來玩。”隨之又對筱蓁道：“蝶衣，如果你願意，我倒是……”
“不用了。”她淡淡一笑，自然知道範遠的想法，遂快速打斷道：“這輩子除了他，我誰都不要了。”覆又笑對小然道：“大哥哥出遠門了，等他回來了就去找你玩好不好？”
“好！”小然答應得飛快，兩手不住地舞動著。
範遠有些尷尬，看了女兒一眼後道：“那便告辭了。”
父女倆漸漸遠去，筱蓁依稀還能聽到小然的童樂聲，流芳在一旁道：“咱們先找家客棧休息會兒吧。”
筱蓁搖頭道：“我想去一趟瀝王府。”
流芳蠕了蠕嘴唇，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道：“瀝王府已經被查抄了，姑娘你醒醒吧，人要往前看才是。”
筱蓁如夢初醒，瞪著她道：“不可能，不可能的！雲城都是他的，誰敢查抄瀝王府！”說著便不顧流芳等人的叫喊大步往瀝王府跑去。
阿言，你在的是不是……你在家裏等我的是不是……她在寒風中跑著，心裏默念的只有那一個名字。然而臨近王府，她便呆立在原地，再也難得邁開一步。
曾經氣宇軒昂的瀝王府，兩頭大石獅子仍舊立在兩旁，只是橫梁下再也不見“瀝王府”三個大字。大門上朱紅的漆仍舊是那麽顯眼奪目，只是那兩張交叉而貼的白色封條已經說明了一切。
“筱蓁姑娘！”流芳等人在她身後邊追邊喊著。她不服輸，幾步就跨上那臺階到了朱門之前，一手便將那封條撕了下來。她臉上似是帶著笑將那大門推開，卻只聽到幾聲沈重的聲音響起。
一條粗重的鐵鏈扣鎖著門環，鐵鏈之下，一只已經生銹的大鎖靜靜地垂掛著。她再一次推動那門，鐵鏈發出一陣陣低沈的聲音，大鎖也隨之擺動，不停地磕撞在門上。
只是她生來就不是這樣輕易認輸的人，一次次下來，她也已經筋疲力盡。
不知何時，瀝王府門口站了許多看熱鬧的人，流芳幾人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又跑到她身邊輕聲喚道：“姑娘。”
“阿言……阿言……”她坐在地上，用頭磕著大門，喃喃道：“你在的是不是……”
“姑娘！”流芳扶她起來，低聲道：“咱們還是走吧，”看了看圍觀的人群，又道：“待會兒官府的人來了就不好交代了。”
她仍是不依不饒地扒著大門，流芳給跟隨而來的其中一個護衛使了個眼色，那護衛一掌就對著她的脖子劈了下去，又將她匆匆扛起，幾人這才快步溜了出去。
筱蓁醒來時，只覺得頭昏無力，脖子酸痛。流芳正用熱毛巾給她擦著臉，見她醒來不免喜了一下：“姑娘醒了？”
“這是哪兒？”她迷迷糊糊地問道。
“我們在客棧呢。”流芳道，“姑娘哭得太狠，昏過去了。”
筱蓁已經不太記得之前的事情了，便信了她的話，只是一個勁道：“阿言還在家等我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說著就要起身，流芳將她硬按在床上，義正言辭道：“姑娘你醒醒好不好！王爺他不在這裏，他在京城，他在皇宮裏！”
一句話似當頭棒喝，筱蓁面露痛苦，雙手捂著臉就哭了起來。
她知道的，她其實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不願意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她多麽希望眼前的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之後，那人微笑著坐在她的床前，凝聲細語間為她穿好衣裳，綰上長發，淺笑描眉。
只是那一劍之後，親密無隙不再，柔情愜語不再，曾經的夢鸞雙影已成水中月。此去經年，便是路途迢迢，關山千裏，繁華吟盡，長恨如斯。
情緒大好後，她掙紮著起來寫了一封信，對流芳道：“替我把這封信送到範遠範大人府上吧。”
流芳不知信的內容，可見她神色平靜，便也放了放心，接過那信道：“姑娘放心，奴婢這就派人送去。”
接下來的一兩日，筱蓁都顯得很安靜，只是時常望著窗外發呆，不過在流芳看來，這比起之前已經是好太多了。
客棧外緩緩落下一頂轎子，一人自轎中而出，正是範遠。
他將這客棧簡單打量了一番，對幾個轎夫道：“在這裏等著。”
四人齊齊低頭道：“是。”
筱蓁休息的屋子內，流芳輕輕推開門道：“姑娘，範大人來了，就在樓下的廂房。”
她久坐不動的身子微微偏了偏，黯淡無神的眼一時也有了一絲神色，對流芳道：“帶我去罷。”
輕輕拉開廂房的門闈，範遠已經等候在此了，見她進來，便起身道：“你來了。”
她微微俯身行了一個禮，與範遠相對坐下，道：“範大人今日既然來了，便是答應了？”
範遠點頭道：“王爺待我不薄，小然也有心念著他，這個忙，我倒是可以幫的。”
她仍是平靜著聲音，稍稍垂首道：“多謝範大人相助，這份情，我會一直記著的。”
範遠等了許久不見她再說下文，喊道：“蝶衣……”
“我不叫蝶衣。”她道，“我叫筱蓁，範大人還是以‘姑娘’相稱吧。”
範遠訕訕一笑，道：“好，筱蓁姑娘，明日未時，範某在王府後門處等著姑娘。”
“有勞範大人了。”她終是露出了一點笑，隨後便不做停留，直接退離了去。
範遠悵然若失，終是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也離開了這間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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