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冉冉物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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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又是秋分,夏去秋來,不覺中,已是兩年。

落日暉暉,殘陽似血。傍晚的餘日斜斜地灑在金黃的琉璃屋瓦上,刺眼奪目,美輪美奐。一只孤雁悲叫兩聲,剎那間就消失在四方天的角落。白日的餘熱尚未散去,宮墻內外重重守衛一如往昔,偶爾走過一兩隊巡邏的羽林軍,響起鏗鏘整齊的步伐聲。

已經兩年了,嚴言放下握在手中帶著朱紅顏料的筆,他托薛修涯打聽筱蓁的下落已經兩年了,可這兩年來卻都是杳無音訊。怔怔地望著畫紙發楞,畫中少女明目皓齒,嘴角帶著一抹笑,淡掃新月細眉,豐神冶麗,韻韻欣欣,經珠不動雙眸明,鉛華銷盡見天真。

兩年來,他一改之前對書畫文武的厭倦,等候消息的同時也將天生的聰穎發揮得淋漓盡致,只為能將她印在他腦中的樣子完完整整地展現出來。這幅畫,他畫了一個月,用盡了全部心思,也是現有的畫中最為唯美燦爛的一張。

“殿下,容月公主來了。”

嚴言剛剛擡頭,就看見容月已經跨過門檻進來了。來不及收拾案上的畫卷,嚴言朝她走去,“今天怎麽跑到我這兒來了?”

容月正要說話,突然瞥到他身後的書案上的畫,立刻提了興趣繞過他朝書案走去。“七哥的畫,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容月看著畫中之人,微笑讚揚道,“看來這位蓁兒姐姐的確有讓七哥為之傾心的資本,只怕這京城內都很難找到與之匹敵的人了。”

嚴言淡淡一笑:“我離開碧縣的時候,她不過十三歲,這幅畫是我想了很久才畫的,若是我想的沒錯,她如今應該就是這幅模樣。之前的畫都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唯有這幅,我加了些許。”

容月覺得略是惋惜,“兩年多了,還沒有找到嗎?”

嚴言輕輕地“嗯”了一聲,“但是我相信,有生之年一定能找到她,我發過誓,永遠都不會丟下她的。”

容月雖是笑著,眼中卻閃過一絲失落與不安,“有七哥這樣念叨她,我覺得好生羨慕,若是有一天,我能遇到像七哥你這般好的男子該有多好。”

“父皇這麽喜歡你,定然會為你許下一門好親事。”

“那可說不準。”容月低聲道,洋溢在臉上的笑容也沒有了,“想必七哥知道,這兩年我們和羌族可謂是水火不容,到如今,我們反倒有些失勢,羌族若是取了勝,怕是免不了要和親為誼,我真的怕……”說到這裏,容月的聲音漸漸有些顫抖起來。

這兩年的戰事朝局嚴言自然要比她清楚得多,華朝雖是地大物博,可卻是頭一次碰到像羌族這般難以對付的敵人,兩年間戰事不斷,華朝更有處於劣勢之態。如今除了華朝最北邊的舜州以外,循循南下,已有濱城、許州以及戎州相繼落入羌族之手。皇帝為戰事已經傷破了頭,除了每天早朝以外,午後的一個時辰也成了百官群議的時間。

羌族本是華朝以北的一個游牧小國,一直以來都是安分守己地生活在自己的國域內,卻不想竟然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羌軍中,尤以騎軍為重,羌族騎軍也是最為核心的主力,這重要的核心主力也成了華朝至今為止不能攻克的難關。

嚴言心知肚明,安撫她道:“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地步,七哥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你放心,我們若是真的敗了,不是還有傾月、迎月嗎?父皇不會這樣忍心將你送出去和親的。”

容月仍是落寞的眼,“但願吧。”

皇宮的另一角,凉正宮內,正傳出若有若無的談話聲。

“三哥,我今天剛剛接到雅阿那的飛鴿傳書,羌族二王不和。”說話的正是五皇子嚴青灝,他的雙目瞋亮,緊緊盯著聽而不語的嚴青玦。

“羌族的騎兵所向披靡,無人能敵,若非如此,這場仗也不至於持續了兩年之久還未落幕。”嚴青玦沈思片刻,“如今這京中,知道二王不和的消息也只有你我二人,若是此時請纓上陣,說不定能占得一個先機,將來凱旋更能有一席之地。若是順利……”

“如何?”見之省略不語,嚴青灝追問道。

嚴青玦冷笑一聲:“大皇兄的功勞太多了,此番滅羌歸來定然又是無人能比,與其在我奪位之後削去他的爵位,逼他交出兵權,不如現在就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嚴青灝一驚:“三哥,你……”他猶猶豫豫道,“可他畢竟是大皇兄啊!”

“那又怎樣?”嚴青玦一甩寬袖,義正言辭道:“早死晚死都是一個‘死’字,那又有何關系!”

嚴青灝臉色略白,問道:“三哥怎麽安排?”

“我以護送糧草為由北去,屆時雖不在正在對戰的敦州,卻也正是前線,我會秘密安排人將二王不和的消息送到大皇兄手中,待到剿滅羌兵之時,便是我們出手的大好時機。”

嚴青灝仍是不安,卻勉強笑道:“三哥好計謀,那個時候場面混亂,我們又不在場,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到咱們身上了。”

嚴青玦陰冷一笑:“不錯。”

果不其然,第二日早朝之時,嚴青玦便請旨押運糧草至前線。然而事實總是與設想背道而馳,皇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朕要親自去一趟敦州,犒慰前線將士。”

此言一出,明炎殿內一片嘩然。

丞相邵闋首先道:“皇上不可!敦州如今正是狼煙之地,皇上千金之軀,怎可輕易前往!若是傷及萬一……”

“邵卿此言差矣。”皇帝道,“將士們在敦州拼死拼活,只為保平川的安寧,這場仗已經兩年了,如今仍沒個著落。朕已經三思過了,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皇上……”又有幾人欲勸,皇帝卻是一擡手,示意就此為止,那幾人無奈,也只能萎萎退下。

嚴青玦仍不罷休,又請命道:“父皇……”

“你就留在京城吧,珍妃近日來身子似乎不太好,你要好好照顧她。”皇帝一句話就打斷了他的所有計劃,嚴青玦咬牙,只能拱手道:“是,兒臣遵旨。”

皇帝又繼續道:“朕不在京的這段時間,大小諸事均交由元王處理。”接著一喊堂下的元王,“遂兒!”

元王上前一步:“兒臣在。”

“朕離開京城的這段時日,大小事務便暫由你接管,若有急報,快馬加鞭傳與朕,不得有誤。”

“兒臣領旨!”

下朝後,嚴青玦一甩袖子便大步離開明炎殿,嚴青灝緊跟著離去,成王看著匆匆離開的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麽,嚴言喊他:“九弟。”

成王回頭:“七哥有事?”他已是十六歲的光景,參與早朝也已有一年了。

“沒有。”嚴言道,“只是覺得,父皇今日之舉有些突然。”

成王慵懶一笑:“父皇什麽時候不突然?”看了看明炎殿外的日晷,他笑道:“七哥早些回宮吧,我也該走了,要不就誤了添香閣新出的曲子了。”

“餵……”嚴言還要拉他再說幾句,卻見他頭也不回地就往宮門口走,只能輕輕地嘆氣。

“三哥……三哥……”嚴青玦一回到凉正宮便順手將門邊的一只花瓶砸得粉碎,嚴青灝怎麽喊都沒用。

嚴青玦一拍桌子坐下,一口飲盡一杯茶,卻還不解氣,一把將手中的茶杯也摔得粉碎。

“既然這樣,我們還是直接派人將消息暗暗透露給大皇兄吧。”嚴青灝沈下心道,“其實這樣也未嘗不好,我們不在敦州,大皇兄若是出了事,更加扯不到咱們身上。”

嚴青玦黑著臉,“也只能這樣了,你即刻給灰鶴飛鴿傳書,讓他將消息暗暗告知大皇兄。”

“好,我這就去。”嚴青灝點頭,轉身離開。

成王回府,換了身衣裳片刻不停地便趕到了添香閣,推開一間包廂,裏面便傳出一個聲音來:“等了你半天,總算是來了。”

成王隨意坐下,對說話之人道:“我可是一下朝就趕來了,臉上汗都還沒幹呢。”

說話的人一身黛色衣袍,赫然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呵呵一笑:“寒汐沒吵著要跟著一起來?”

成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怎麽沒鬧?還好先生來了,不然我這會兒還不能出門。”抿了一口茶,又道:“你該好好管管她了。”

少年慢悠悠道:“我管得了嗎?誰不知道她只聽你的話?爹都拿她沒法子,你還想指望我?還是成王殿下您親自出手吧。”

成王淺淺一笑,似回想起了什麽很溫馨的場景,喃喃出神道:“何必你說,如今我也想只聽她一人的話了……”

少年輕輕踢了他一腳:“發什麽楞呢!”

成王收起唇邊的笑,面露凝重起來:“多少人了?”

“才兩百多人。”少年端著茶悠悠然道,“那個叫翼遙的,不錯。”

“阿逸。”他喚著少年,目光突然深邃起來,“你說咱們能撐到那一天嗎?”

少年眼中的迷離盡散,露出鋒芒來:“能。只要你忍住、堅持住,我沈逸一定緊追到底。”

成王微微斂下眼,手中的茶杯握得生緊,“當然,不為我自己,就為先生、為寒汐、為你、為母妃、為整個沈家,我也一定會堅持到底。”

雲慶三十八年十月初二,帝率五千精兵押送糧草北上敦州犒慰徐衛、淵王及其麾下眾將。同月二十八日至敦州啟程歸京。

雲慶三十八年十一月十四,淵王率五千騎兵反擊,將敦州城內的羌兵一網打盡,移營至敦州之北的業城雲渺山。

雲慶三十八年十二月初九,捕獲羌族烈王麾下一員大將。

營外是來去緊密的巡邏腳步之聲,淵王和氣地看著綁在支架上的羌族大漢,道:“野樞格將軍,本王聽說你很久了,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野樞格瞪了他一眼,側過頭去,不打算說一個字。

身邊手握鞭子的士兵就要出手教訓,淵王一擡手,道:“將軍可知昨日雲渺山一仗後,你的兩位王爺如何了嗎?”

野樞格的眸子微微亮起,仍舊倔著脾氣不語,淵王繼續道:“你的主子烈王殿下受了箭傷,而且箭上有毒,七日之內若是得不到解藥,後果不必本王跟你講,你也明白吧。”

“你想讓我做什麽?”野樞格幾乎是搶著他的話說的,眼中目光灼灼,心底早已按捺不住了。

“本王可以救他,也可以放你回去,”淵王看著他急迫的臉,故意頓了頓,“但是你得替本王辦一件事,這件事很容易,不會讓你左右猶豫。”

野樞格露出一片訝然之色,忖度一瞬,他道:“你想讓我做什麽?”

淵王淡淡一笑,靠近他用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相告。

野樞格聽完,神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道:“若是回去之後,我並沒有替你辦到呢?”

“凡事有一必有二,本王能擒住你第一次,必然能擒住你第二次,若是達不到本王期望的樣子,便是野樞格將軍你再次出現在本王面前之時。”

野樞格一咬牙:“好!”

淵王走出營帳,心情大好。他身邊的一員大將向牧不解:“王爺,您提了什麽條件?”

“你只要等著看好戲就行了。”淵王笑著看著同在他身旁的程有渝,不語。

向牧隨即問程有渝道:“程將軍可知其意?”

程有渝道:“羌族烈、淮二王不和已經不是一件新鮮事了,早就聽聞兩人為了羌族的大位爭得不可開交,只是不想如今大戰之際,兩人仍然是這般不死不休。聽說這場戰爭的導火線是來自羌王的一句話。”

向牧聽得出神,見他突然停下,急道:“說啊!羌王說了一句什麽話?”

“羌王年事已高,可這兩個兒子同樣都是野心勃勃,他並不能準確地確認誰才是最好的君王,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他對這二王說,誰能打敗大華,誰就是未來的羌王!”

向牧冷吸了一口氣,吐舌頭道:“好狠的羌王,為了立儲居然想了這麽一個法子!”

“羌王一直以來都對我大華虎視眈眈,”淵王道,“只是他年輕時,國力尚不足我們十分之一,又哪兒來的本事對我們下手?如今老了,更加沒法子了,所以他借這二子的奪位之心來施展他這一生的抱負,若是成了,史書上當然會為他重重地記上一筆,若是敗了,也可以說成是勇者之心。另一方面,也可以好好打擊一下這兄弟倆,選出最讓他滿意的繼承人。”

向牧憤憤而言:“好強的算計之心,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放過!”

淵王只是淡淡一笑:“君王者,便是如此。”

三人緘默不語,各思其事。

向牧回過神來,又嚷道:“不對啊程將軍,我讓你給我講講王爺此舉的深意,你怎麽說的牛頭不對馬嘴呢?”

“二王不和,便是王爺實施此計的核心,向將軍我問你,若是你的下手被敵方給俘虜了,不到三天又回來了,身上沒有一絲傷痕,你會怎麽想?”程有渝望著他道。

向牧立刻明白了一切,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著淵王,半響,他又道:“野樞格回去了,定然會有人認為他已經叛變,一定會殺了他的,那與其這樣,王爺何苦要繞這麽大一圈放他回去?我們殺了他豈不更方便?”

程有渝見淵王只是懶懶地看著別處,並不打算親口相告,便開口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王爺讓野樞格帶回去的,是一封信。”

“信?”

“是,一封給淮王的信。信的內容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這封信將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向牧還是不能理解,淵王道:“去本王帳裏說吧,這外面太開闊了些。”

三人來到淵王的帳子內,不等坐下就追問道:“王爺,您就別賣關子了,我是一個粗人,只懂上陣殺敵,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厲害關系。”

淵王喝下一口熱茶,這才娓娓道來:“如你所說,野樞格回去後,一定會有人看到他安然無恙而以為他已經叛變。但是本王的重點不是這些,本王看重的,是那封信能否順利到達淮王的手中。剛剛本王告訴野樞格,只要他替本王傳一封信給淮王,本王就將烈王所中之毒的解藥給他,並且送他回去。”

“那信的內容到底是什麽?”程有渝雖猜了一半,但到底對信的內容一概不知,所以他對這個還是很感興趣的。

“本王在信上說,羌王秘密給了烈王一支三千人的騎兵,是專門用來對付他的,若是解了烈王的毒,那他日後可少不了要防備烈王了。”淵王悠悠而道。

向牧問:“難不成王爺給野樞格的解藥是假的?”

“不,那解藥是真的。”淵王道,“可就算解藥是真的,淮王也免不了會懷疑藥的真假,也會懷疑信中的內容。所以到了這樣的情況,他只有一個選擇。”

“他只能選擇放任中毒的烈王不管,任其自生自滅,然後殺了野樞格,對外聲稱他已經叛變,帶回來的藥是加重烈王毒性的藥。”程有渝已經明白了淵王此舉,卻還有一點不解,遂問道:“可野樞格若是偷看了信呢?”

淵王笑笑:“那就更好了,野樞格只忠於烈王一人,凡是對烈王有力的事情他一定會為其奮不顧身,若是他相信信的內容,一定會竭力救活烈王,幫助他來對付淮王。可你們想,當淮王看到信後,他一定會相信野樞格沒有事先看看信的內容嗎?野樞格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多麽大的忌憚,所以說到底,淮王是一定不會放過他的,特別是他在敵營走了一圈還完好無損地回去的時候,他忍耐野樞格,已經很久了。”

“但我猜以野樞格的性子,一定會強烈要求淮王用解藥救活烈王,又怎會輕易服從於他呢?”向牧問道。

淵王懶懶地向後一靠,“所以本王才說,這會是一場好戲啊!而且重點在於,淮王根本不會相信野樞格一個字,至於最後會鬥成什麽樣子,我們靜靜等著就好。”

向牧又道:“可淮王真的會相信信的內容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淵王道,“本王也沒打算讓他相信,只是讓他更加有理由去殺野樞格。”

“王爺。”程有渝問道,“那信的內容,是真的嗎?”

淵王輕輕點了點頭,前幾日得到的密信中如是所寫,“所以本王才說不打算讓他相信,他不相信其實最好,不過就算他心裏有了這樣一個提防,於我方也無妨。”

向牧楞楞地望著這二人,道:“我還是有些不懂,淮王和烈王確實是一對死對頭,淮王也肯定不會錯過這個除去烈王的好機會,可咱們兜了這麽大一圈,好像……好像也沒什麽用啊。”

淵王只問了一句:“你說,淮王看到信後會怎麽想?”

不等向牧開口,程有渝就道:“淮王恐怕一直以為羌王是想在他和烈王中挑一個人繼位,如今看了這封信,他就會知道羌王一開始便有意偏向烈王,這場仗不過是進攻大華為羌王自己增添歷史筆跡的一個理由,如此的話,淮王就不會盡力打仗了,心思恐怕都會放在如何奪取羌王之位上面。”

向牧問道:“可剛剛王爺不是說,不打算讓淮王相信這信的內容嗎?”

“你啊!”淵王又好笑又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本王只是想在他心裏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若是本王猜的準,他看完信後一定會仔細回想羌王和烈王的種種,到時候,他只怕是不信也要信了。”

向牧撓了撓頭,有些尷尬道:“以後類似這樣的事,王爺還是不要講給我聽了,省得我想半天,王爺也解釋半天。”

淵王輕輕一笑:“那好,以後只派你上陣就行。”說罷起身走到帳外,看著一望無垠的天空,飄飄而出一句話:“就快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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