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降生帝王家

關燈
? 子夜。

電閃雷鳴,雨似滂沱。

承合宮。

“娘娘再用點勁!”略微淩亂的床榻上,女子咬緊了口中白色的娟巾,雙手死死地握住蓋在身上的薄絮,汗水早已將白色的寢衣浸透。

“娘娘,使勁啊!”產婆看著她的身下,不停地重覆著一句話。

汗水滴落在枕畔,女子微微揚起上身,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皇上,都兩個時辰了,夜已經很深了,明天還要早朝,您還是先回宣宜殿吧。”承合宮外,總管曹新勸道。

一身明黃龍袍的中年男子一言不發,只是擺擺手,繼續在承合宮的廊檐下徘徊著。

“哇哇……”屋內適時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聲,皇帝的眉在這一瞬間便舒展了開來。屋門打開,產婆抱著哇哇啼哭的嬰孩走了出來,滿心歡喜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貴妃娘娘誕下了一位小皇子。”

“哈哈……”皇帝聞此高興得緊,接過產婆手中的嬰孩細細觀看起來,又笑著對曹新道:“小七,朕的小七啊!”

曹新躬下身賀道:“奴才恭喜皇上喜得七皇子。”

“嗯。”皇帝滿意地點點頭,又問產婆道:“貴妃怎麽樣了?”

產婆道:“因為是頭胎,貴妃娘娘可是累到不行,現在已經睡下了,無礙便是。”

“皇上!皇上!”產婆話音剛落,便聽到承合宮外傳來急急的聲音,一個小太監沒命地跑來,“皇上!”

“沒大沒小的,什麽事讓你慌成這樣!”不等皇帝說話,曹新就白了他一眼,呵斥道。

小太監不敢回嘴,只是道:“皇上!永翊宮剛剛傳來消息,太後娘娘……薨了……”

剛剛還面帶喜色的皇帝一瞬間便僵持在地,曹新給那產婆使了個眼色,產婆立刻上前道:“皇上,奴婢帶小皇子去餵奶。”說著就接過孩子頭也不回的離去。

“皇上?”曹新看著呆立不動的皇帝,小聲喊著。

皇帝回過頭看了一眼屋內,又轉過身來:“擺駕永翊宮。”

還未至永翊宮便聽到哭聲,見是皇帝親臨,永翊宮上下又急忙跪下行禮。

皇帝直奔內室而去,雍容華貴的床榻上赫然躺著一人。

似是怕吵到床榻上的人,皇帝原本急快的腳步不經意間放慢了很多。

太後走得很平靜,嘴角好似還掛著一抹笑。

“母後……”就算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在看到這一幕後嗓子不覺也變得沙啞起來。輕輕握住太後尚有餘溫的手,皇帝噙著眼中的淚,聲音輕飄飄地落下:“是兒臣不好,兒臣應該守在母後身邊的……”

一月之內,京城的大小店鋪都掛著一條白布,皇帝罷朝七日,一守靈堂也是七日。

在這樣的傷悲之下,出生不久的七皇子頃刻間便沒了剛剛落地時的光彩。

承合宮內,薛貴妃抱著安然熟睡的小皇子兀自抹著眼淚,一旁的婢女夕兒勸道:“娘娘可別哭了,奴婢聽聞月子裏的人是不能哭的,傷身啊。”

薛貴妃拿著帕子擦了擦,紅著眼睛搖頭道:“你不懂。”隨即看著熟睡的嬰兒,哽咽道:“皇兒,為何你一出生,便遇上了這樣的事……”沈睡的嬰兒哪裏知道母親的擔憂,只是蠕了蠕小嘴,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皇上,欽天監監正許巍三求見。”宣宜殿內,皇帝靜靜地看著奏折,聽聞曹新的通報,淡淡道:“讓他進來吧。”

“臣,許巍三叩見皇上。”

“免禮。”皇帝還未從太後的薨逝中走出來,臉上也無過多的神情,只是很簡單地問道:“何事?”

許巍三站直了身子,頗為認真道:“臣近日夜觀天象,發現孤星已至,覆紫微七鬥,若許之如此,將後患無窮也,然今其勢已成,無人能遏了。”

皇帝大驚:“既不能遏,可有法子避開?”

許巍三道:“孤星雖至,臣卻不知此為何人,但依天象所述,應為皇室貴人,恕臣鬥膽請宮中各貴人的八字。”

皇帝立刻對曹新道:“去尚韶司取宮中各妃嬪、皇子以及公主的八字來。”

曹新應聲退下,一盞茶的功夫後便托著一漆盤而來呈給皇帝。皇帝並不看,又指了指許巍三:“呈給許監正看吧。”

許巍三一一看過後,又問道:“臣鬥膽問一句,若臣沒有記錯,太後薨逝之時可是上月初九子時三刻?”

皇帝細細一想,點頭道:“不錯。”話音剛落,似想起什麽一般,臉色大變:“你的意思是……”

許巍三微微點頭,接著皇帝還未說完的話繼續道:“此孤星沖撞的本為紫微,不想竟與太後的八字相克,先沖撞了太後,若是繼續放之不顧……”說著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並沒有將後面的重點講出來。

皇帝已是心知肚明,卻在一瞬間感到身心疲憊,一手撐著額,一手對許巍三揮了揮:“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許巍三恭謹道:“臣先行告退。”說著便緩緩轉身,突然又聽到後面傳來聲音:“等等……”許巍三立刻回身俯下身子問道:“皇上?”

皇帝揉著太陽穴道:“可小七終歸是朕的兒子,虎毒不食子,你可有別的法子?”

許巍三略一思索,道:“法子倒是有,不過可得委屈七殿下好些年了。”

“說來聽聽。”

“既為孤星,貴胄之地只能增長其氣焰,不如放之鄉野,也可打磨打磨,此乃為上上之選。”

“難道說,朕這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他了?”

“理是如此,可皇上既是帝星,便有祥瑞在身,不妨等十六年後再將七殿下接回宮來,那時,七殿下的孤星之焰也不會有現在這樣強盛了。”

皇帝心頭漸漸浮上一絲喜悅:“那便依許卿所言。”

“娘娘您看,七殿下正對著您笑呢!”承合宮內,婢女夕兒理了理搖床內嬰孩的被子,笑著對薛貴妃道。

薛貴妃雖是淺淺地笑著,可眉眼中卻時常透露著一絲不安,整整一個月都是如此。“小七若能一直這樣對本宮笑,那該有多好。”薛貴妃看著嬉笑不已的嬰孩暗暗出神,都一個月了,皇帝沒有踏進承合宮一步,也沒有賜名的聖旨,這讓身居這幽幽深宮的薛貴妃感到渾身不安。

夕兒道:“娘娘大可放心,七殿下日後承歡在娘娘膝下,自然會日日對娘娘笑。”說著又似想到了什麽,問薛貴妃道:“只是奴婢不解,七殿下都已經滿月了,為何皇上遲遲沒有賜名?前幾日七殿下滿月,各宮都有送來賀禮,可為何獨獨沒有皇上的賞賜?難不成皇上是因為太後的喪事把咱們這邊給忘了?”

薛貴妃也不知為何,只是心中隱隱覺得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娘娘!”承合宮的管事太監李全匆匆忙忙跑進主殿,他額上的薄汗並沒能掩飾住臉上的喜悅,不等薛貴妃問他所為何事,他就已經說了出來:“娘娘,曹公公來了,正在外面等著您帶七殿下出去接旨呢!”

夕兒立刻笑道:“剛剛還在說呢,皇上怎麽可能會忘記咱們七殿下,娘娘您看,這賞賜這麽快就到了!”

薛貴妃難得臉上也洋溢了笑,抱起嬰孩就往外面走去。

“承合宮薛貴妃接旨!”

薛貴妃抱著孩子緩緩跪下,聽聞道:“貴妃薛氏,為朕開枝散葉有功,今賞玉秀雪絹十匹,繡五彩緞金錦緞十匹、大卷閃緞十匹、小卷閃緞十匹、金玉妝緞三十匹,金絲繡花枕一對,玉如意一對,合歡步搖鈿一對,玲瓏玉鐲一對……”

曹新高聲念著,便不斷有人托著漆盤進出承合宮,薛貴妃也不心急,只是靜靜地等著。

“臣妾接旨。”待曹新念完,薛貴妃將懷中的皇子遞給旁邊的夕兒,雙手奉上接旨。

夕兒悄悄擡頭,只見曹新又拿出一張聖旨,卻聽得聖旨道:“薛氏之子,此乃朕第七子也,賜單字‘言’為名,既逢太後之薨,視曰不詳,特命其移徙出宮,十六年後方可召回。”

聽完旨的一瞬間,原本還洋溢在薛貴妃臉上的笑頃刻間便蕩然無存,她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擡起頭問道:“曹公公,您剛剛……說什麽?”

曹新輕輕嘆了一口氣,道:“貴妃娘娘,您先接旨吧。”

薛貴妃一下子呆坐在原地,她原本以為小七日後受到的不過只是宮中片刻的流言蜚語,只是皇帝的不重視,卻沒有想到事實遠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貴妃娘娘,”曹新蹲下身勸道,“娘娘您還是先接旨吧,這件事若是被別人知道了,娘娘只怕要落人口舌了。”

“不!”薛貴妃立刻道,“本宮的兒子沒有不詳,他不是災星,不是災星!”說著一把從夕兒手中奪回小七,死死地摟住不放,指著身前的一幹人吼道:“你們不許過來,不許過來!誰也不能搶走本宮的兒子,誰也不能!”

“娘娘,您……”曹新看著近乎發瘋的薛貴妃,又看了看手中明黃的聖旨,一時覺得很難辦,可又不能就這樣回去向皇帝交差,只能好言相勸道:“娘娘,皇上說了,十六年後就把七殿下接回來……”

“不……”薛貴妃雙眼轉化成無助的乞求,“曹公公,本宮求你了,別讓皇上帶走他,他才剛剛滿月啊!”

見勸慰無用,曹新對身後兩人一使眼色,那二人迅速上前去搶薛貴妃懷中的孩子。夕兒驚呼一聲,立刻就沖到薛貴妃身邊推打那兩人。小七經不住這幾人的推拉,“哇”地一聲就大哭了起來。

薛貴妃愛子心切,見小七哭得這般厲害,稍稍松了一下手,不料那兩人借此迅速將小七搶了過去。

“小七!”薛貴妃哪會就此放手,剛要上前將小七搶回來,卻被一左一右兩人給架得動彈不得,夕兒一咬牙,剛剛邁開腳就被曹新身邊的一個太監一掌打倒在地,曹新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轉而又對薛貴妃道:“娘娘,奴才今兒個得罪了,可您要相信皇上,再等十六年,七殿下就會回來了。”

“曹公公,”薛貴妃已是聲淚俱下,臉上精致的妝也花了,“本宮求你了,別帶走小七,本宮求你了……”

曹新微微搖頭,“皇上說,一個月內,您不能離開這承合宮半步。”薛貴妃想要親自去求皇帝的最後一絲希望被這一句話給打破,她跪臥在地,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還在哭鬧的小七,又一次乞求道:“小七他在哭啊,曹公公,你讓本宮再抱抱他好嗎?本宮求你了,最後抱抱他……”

“娘娘,”曹新咳嗽一聲,打斷她的話道,“皇上還在宣宜殿等著呢。”說著再也不看她,抱過小七徑直走出了承合宮。

“小七!小七!”薛貴妃在後面邊哭邊喊,剛剛追至承合宮門口就被侍衛給攔了下來,曹新的身影漸漸遠去,可她卻覺得小七的哭聲好像又大了一些,“小七!小七……”她朝著曹新離開的方向一遍遍喊著,直到喉嚨嘶啞也沒有停口。

“娘娘……”夕兒紅著眼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又抹了抹眼角的淚道,“咱們現在誰也出不去,皇上說七殿下十六年後就可以回來了……”

“小七不會再回來了。”薛貴妃啞著喉嚨道,她的兩眼早已沒了神色,“小七的出生正是太後薨逝的時候,我原本以為皇上只是會不喜歡他而已,卻沒有想到……”一想到這裏,薛貴妃又嗚嗚而泣了起來,“我早應該想到的……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皇上覺得他沖撞到了太後,小七……我的小七……”

夕兒看著失聲痛哭的薛貴妃,自個兒的眼圈不禁又紅了一圈,哽咽著喉嚨安慰道:“娘娘,您要放寬心,您放心,您一定還會有孩子的。”

薛貴妃苦笑兩聲,掙脫了她的攙扶,一個人兀兀然地往主殿走去。

伸手一摸小七睡過的搖床,還有陣陣暖意,一刻鐘前,小七還躺在搖床裏沖她笑……想到這裏,薛貴妃好容易止住的淚又下來了,“小七,小七,母妃沒有照顧好你……”話音剛落,她只覺得一陣眩暈,以及夕兒若隱若現的聲音:“娘娘……”

宣宜殿。

皇帝抱著仍舊哭鬧不已的小七,“小七是嗎?在朕賜名之前,她都是這樣叫言兒的?”似是在問曹新,又似在自言自語。

曹新低頭不語,皇帝哄了小七片刻,見他仍是哭著,一時只覺得身心疲累,覆將他遞給曹新:“都安排好了嗎?”

曹新答道:“回皇上,都已經安排好了,皇上要見見他們嗎?”

皇帝撐著頭道:“不必了,告訴他們,言兒十六歲之前,不要告訴他這一切。”

“是。”

“去吧。”皇帝輕輕揮手,“讓他們好好照顧言兒,若是言兒出了事,他們也不必活了。”

“是。”曹新已算宮中的老人,自然清楚皇帝的心態,遂不再說多餘的話,抱了小七就朝宮門走去。

一向不怎麽起眼的承德門外,停著一輛簡單的馬車,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並架坐在上面,見曹新出了宮門,立刻跳下馬車來:“曹總管。”

曹新對這夫妻二人也很是客氣,將胳膊上挎著的竹籃遞給那婦人,道:“轉眼就這麽多年了,難為皇上還記得你們,這才將七殿下交給你們,你們可要好生看管啊!”

婦人揭開竹籃上的草蓋子,小七正躺在裏面吮吸著手指,只見她一笑,道:“當初是王爺……哦不,是皇上在我們夫妻二人落難時收留了我們,這麽大的恩德我們夫妻二人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報答,現在是我們夫妻二人報恩的時候了,一定會盡心盡力照顧七殿下。”

曹新又補充道:“皇上說了,一切要等七殿下年滿十六才能相告,你們二位,可千萬別在這之前走漏了風聲。”

那漢子張望四周,見沒人註意他們,這才道:“曹總管放心,我們斷然不會早早走漏了風聲。”

曹新這才放心,道:“就此別過,二位還是早早上路吧。”

婦人微微點頭,小心地將竹籃護在身前上了馬車,漢子也隨之上車,長鞭一抽馬尾,“駕!”

曹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這才放下心來返身回宮。

兩人趕車至一間客棧,見天色已晚,決定暫時停下腳步。

“他爹,你來看看!”婦人抱著小七,高興得不願意撒手,“多好看的孩子!”

漢子湊近一看,也樂了:“這眼睛可真是大,趕明兒長大了定是個俊俏公子哥!”

小七似聽懂了兩人的對話,口一張,送了兩人一個大大的笑。

“喲,他還在對咱倆笑呢!”婦人心中已經樂開了花,卻好像又想到了什麽,出神道:“要是二娃子還在,現在也有十多歲了。”

漢子原本樂騰的臉也漸漸平覆了下去,深深嘆了一口氣,道:“早點睡吧,明兒個一早還得趕路呢。”

婦人也隨之淺嘆了一口氣,給小七餵完奶哄他入睡後,也在漢子身邊躺下。

一路上走走停停,待最後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是兩個月後。

“多老哥,回來了?這一次怎麽出門這麽久?”兩人剛剛下車,就有一個人上來問道。

漢子隨口答道:“去京城走了一趟親戚。”

那人“嗯嗯”兩聲,見婦人懷中還抱著個孩子,上前一瞧,詫異道:“多嫂子,這孩子?”

漢子代她答道:“路上撿的,怪可憐的,就帶回來了。”

“是個女娃?”

“男娃。”

那人眼睛都瞪大了:“男娃?怎麽會有人扔了這麽好看的一個男娃?”

漢子打著哈哈道:“那誰知道,多半是養不起,就丟在路邊了吧。”

“那正好,反正老哥你也沒孩子,這孩子給你當兒子正好。”

漢子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人自知說錯了話,訕訕地走了。

一夜之內,陳多家撿了一個好看的男娃的事情傳遍了整個村子。

一個月內,村子裏來陳多家看小七的人就快把他家的門檻給踩爛了,小七也很給陳多兩口子長臉,見誰都笑,惹得人人都喜歡他。

許是大家都覺得小七是個棄兒的身世很是可憐,都將自家的好東西往陳多家送,一個月內,陳多家堆滿了雞蛋、玉米、大豆還有好多其他的東西。

夫妻倆見此都覺得哭笑不得,唯有不知任何情況的小七咧著嘴看著他的養父母。夫妻二人也從心底裏更加疼愛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