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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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乃這次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前往了美國,克羅德的辦公室還是一如既往地的布置,他親切的接待了文乃,給她準備了最愛的熱可可。

“好久不見了,距離上次見面也有3年了吧,最近看到你重新出現在雜志上,是重新開始了模特的工作嗎?”

文乃已經很久沒有喝可可了,因為之前為了電影的需要和走秀的緣故,果然,還是一樣溫暖啊——她放下杯子點了點頭“我一年前跟爸爸回到日本,然後簽約了經紀公司,現在在從事模特和演員的工作。”

“噢~那很棒啊,那麽,這次我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克勞德對她的印象很深,一方面是因為當年她才10歲就已經有很嚴重的狀況了,另一方面,是這個孩子本身非常配合的緣故,所以克勞德對她進行了長達2年多的治療,成功讓她可以正常的生活,正因為她有康覆的可能性,克勞德是真誠的想要幫助她。

她輕輕的靠在躺椅上,望著天花板半響,克勞德沒有催促她,她緩緩開口道“我…上個月遇到布萊德夫人了。”

克勞德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心裏有了個大致的想法,什麽也沒說記錄了下來。

“她…恭喜我…祝賀我可以重新開始…然後讓我放下,有空去找她們做客…我說好…”

“嗯,你做得很好,那麽,你心裏是有什麽不舒服的嗎?”

“醫生…”“嗯?”

文乃側過頭看著克勞德,眼神非常的空洞“我聽到的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你怎麽可以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重新開始?你不能忘記!過來看看因為你!我們家才變成這樣!我聽到的是這樣!”她越說越激動,整個人從躺椅上坐了起來,情緒激動的大喘氣。

克勞德走上前按上她的肩“冷靜,艾娜,深呼吸…對,你做的很好,沒事的,冷靜。”

女孩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眉頭緊皺的深呼吸,胸膛大幅度的起伏顯示著她正盡最大的努力平覆“對、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事的,艾娜做的很好了,你看,你一下就控制住了,沒事的,我發起火的時候可比這嚴重多了~”克勞德笑笑從抽屜拿出一顆糖給她。

文乃接過糖沒有馬上吃下去,在手了扯弄著糖紙低聲說道“其實,我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醫生,我真的沒有辦法——所有人都告訴我是意外,但如果我沒有叫伊凡一起參加夏令營,他不會死…”

“艾娜,那是個不幸的意外,如果你知道會遇到泥石流,你一定不會叫他一起的,不是麽。”

“我明白…所以我也是這麽告訴自己,那是不幸的意外,可、即使理智知道,他始終是因為我才去世的,我沒有辦法、也不可以推脫的一幹二凈。”文乃無助的看著克勞德,眼眶中積滿了淚水,雙手死死地交織在一起,然後低下頭繼續說道“我每天都在做噩夢,夢見伊凡在伸手向我求救,他叫我的名字…我、我抓不住…是我沒抓住他,不然…他不會死…”說完,眼淚終於止不住接連打在手背上,怎麽擦都擦不完。

克勞德心疼的看著眼前的女孩,那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艾娜當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日本探親,剛巧那年學校組織了國際夏令營,艾娜立刻就叫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伊凡,兩個報名參加了森林夏令營。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他們上山下河,體驗了野營還抓了獨角仙,一切都非常的歡樂。

那天,老師組織大家去樹林尋寶,按照規劃的路線走的好好的,但卻遇上了暴雨,沒辦法,慌不擇路的兩人找到了一間林中小屋準備等待雨停。

沒有多久,雨越下越大,艾娜擔心的看著窗外,伊凡掏出指南針安慰她“別害怕~有這個,我們一定能找到回家的方向,這個給你拿著,別怕。而且,夏天下雨很正常,一會就停了。” 艾娜接過指南針,朝他笑笑重新打起精神來。

但這場雨卻始終沒有停止的架勢,還引發了泥石流,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兩人趴到窗外看到泥石像灌了水一樣奔騰而下,小屋也開始變得有些搖晃,眼看小屋有被沖走的危險,伊凡立馬牽著艾娜決定往別處避難。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兩人從後窗爬到坡上,抓住了樹幹沒多久,就看見身後的那間小屋就被泥土沖的支零破碎。

伊凡還記得,遇上這種情況要遠離泥石流沖塌的路線,盡可能往高處平攤的地方避難,於是抓著艾娜“走!艾娜,到高的地方去!要離這裏遠一點!”

艾娜也是頭一次遇上這種事,非常害怕,但還是乖巧的牢牢抓著他的手,蹣跚著往別處避難。

由於兩人只是10歲的孩子,面對這種覆雜的山路也是頭一次,跌跌蹌蹌的好不容易又到了一個山坡處,低頭看到不遠處有一片靠著小溪的寬廣平地“伊凡!那裏有空地!”艾娜激動的指了指那裏,兩人都覺得要得救了。

但看著近,對於孩子而言還是有些遠的,兩人的體力都有些支撐不住了,在不遠處有一間小屋,兩人決定要進去休息一下,伊凡先將艾娜推到小屋下面,自己卻在爬上坡前不小心摔倒了,扭到腳了,疼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艾娜見狀連忙上前趴在坡上要拉他,但此時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嚇得兩人一震,轉頭看到上面開始崩落了“艾娜!快跑!”伊凡一把松開手,努力的想要掙開她的手“松手!”

艾娜都懵了,聽到伊凡的聲音猛地回過神,沒有松手繼續使著力要拉住他往小屋裏扯,但一個孩子怎麽趕得上大自然的力量,伊凡在那一瞬間掙開了她的手,瞬間被崩塌的泥石流淹沒消失。

艾娜也被這個景象驚住了,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手…又是一聲轟鳴聲,這次將艾娜所在的小屋也埋在了泥土中,艾娜感覺意識一下消失不見了,感覺不到任何知覺,卻仿佛還能聞到泥土樹葉的味道,還有伊凡的叫聲。

再次醒來艾娜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聲音完全出不來,激動的扯著喉嚨發聲,想問父母伊凡在哪——“對不起寶貝…伊凡…沒能回來…”

“那天…如果我再快一點…他不會死的…”艾娜自從清醒後每天都在做噩夢,吃不下東西,即使勉強自己吃下也會全部吐出,情緒也經常性失控,別說是重新走回T臺了,連突然的關門聲都會讓她尖叫崩潰,她感覺自己並沒有活下來,而是到達了真正的地獄。

克勞德第一次見到的艾娜時,眼前的孩子瘦的骨頭的形狀都能看見,明明有最好的照顧,卻像個飽受摧殘的難民。

“嗨,艾娜,我是克勞德醫生,可以讓我來幫幫你嗎?”艾娜當時什麽也沒說,坐在地上看著指南針眼睛一眨不眨。

克勞德見狀坐在她的身邊“艾娜,可以跟我說說話嗎,什麽都可以,伊凡也不想看到你這樣的。”

艾娜身子怔了怔,她僵硬的擡起頭看著身邊的人,自從那件事之後,所有人都避免再次提起那件事,提到那個名字,加上父母當時工作繁忙以為只要這樣不提起,艾娜就會漸漸淡忘。

連伊凡的父母也沒有邀請她參加喪禮,結束了喪禮看過艾娜之後匆匆就搬了家,大家都認為,遠離了這些艾娜就會慢慢好起來,但其實,她完全忘不掉,她每天都活在人間地獄一樣的日子裏,等到他們終於發現的時候,艾娜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醫生…”

聽到這孩子如老嫗般嘶啞低沈的聲音,仿佛從靈魂深處傳出般,克勞德微笑著點了點頭“是的,我是克勞德醫生,我可以幫助你嗎。”

“醫生…你…知道…怎麽去…地獄嗎” 艾娜看著他眼神非常空洞,卻帶著一絲祈求的表情接著說“我…每一天…都在想著…怎麽才能…最、痛苦的…下地獄。”

“艾娜,為什麽要這麽想呢?你好不容易才活下來,不是麽?”克勞德能夠感覺到,眼前的孩子除了嚴重的PTSD還有其他的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她已經完全沒有了求生的意志,她是真的想死。

“我…沒有活著…”艾娜搖了搖頭,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裏破損的指南針,裏面的指針已經殘缺不全了“我還能聽到…伊凡的聲音…他讓我跑…可是…醫生…我現在,真的還活著麽…我還能聽到…暴雨的聲音…泥土的味道…以及…砰的聲音…”

“我沒有離開…伊凡…還在等我”她伸出手用指尖輕柔的摩擦表盤的劃痕“可是…我沒抓住他…所以…只要我下了地獄…應該就可以…找到他了吧。”

看著女孩一臉絕望而向往的表情,克勞德搖了搖頭“艾娜,即使你下了地獄,也見不到伊凡。”

“為…什麽…”

“因為,伊凡會成為天使。”

“天使…”

“是的,艾娜——伊凡用自己的生命推開了你,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你的生存,他是真正的天使。而你,艾娜,你要用他給你的這條命去死麽?”

“我…我…”艾娜抽泣哭了出來“對不起…我…想跟他說…對不起…”

“是我不好…如果…我沒有約他…去夏令營…”

“如果…我沒有跟他…走那條路…”

“如果…下雨的…時候…我們下山了…”

“如果…不是他推…推…推我先進的小屋…”

“如果…我沒有放手…”太多太多的如果全部匯集成了後悔、愧疚、悲傷,將她的心塞得嚴嚴實實,找不到一絲喘息的空間。

克羅德撬開了一道裂縫,他見過太多因為不幸而飽受折磨的人,他們活在真正的地獄裏,逃不出又不願逃出,眼前的孩子便是如此——她其實深知這是一場不幸的意外,但她沒辦法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般繼續生活,於是,她將所有的巧合串在了自己的身上,把自己變成了這場不幸的始作俑者。

“艾娜,我見過伊凡的父母,也聽過他們對那孩子的描述,他——是一個聰明、陽光、溫柔、乖巧而又善良,並且十分勇敢的孩子啊,所有人的評價都是這樣的美好。”

“所以,他的離世才會讓人那麽的痛心吧…可是艾娜,你還活著——你還帶著伊凡寄托的生命,所以,努力的活下去,活出精彩的人生,這樣,才是對他最好的藉慰。”

那一天,艾娜從清醒以來第二次崩潰的大哭出來,她沒辦法接受朋友的離世,更沒辦法接受自己還活著的事實,但是,卻又不得不接受。

即使這樣,她也會無數次在想,如果當初她拉住了伊凡,也許伊凡也會像她一樣活下來,但她沒有,她放手了——

“艾娜…即使你拉住了他,也不一定會獲救,你當時也是搶救了好久才脫離危險的,這簡直是奇跡。”

“也就是說…如果我拉住了他,他也有可能獲救的對吧。”

文乃像抓著救命稻草般祈求的看著克勞德,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說“我沒辦法回答你這種假設性的問題,但是——伊凡一定不想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她沈默了一下,這種道理她一直都懂,所以即使再痛苦她也沒想過自殺,她堅定的要把自己的人生過得充實多彩,連帶伊凡的份一起,可是…

“醫生…我是不是又覆發了…”

“嗯,不過不要緊,你現在已經可以有效控制自己的情緒了,這是個好現象,除了失眠還有其它癥狀嗎?”克勞德親切的遞上紙巾,溫和的問著。

文乃擦了擦眼淚吸吸鼻子說“有點食欲下降,然後容易激動,我吃了之前的藥,可以抑制住情緒,但副作用也很明顯…”說著將藥瓶遞給他。

克勞德接過藥看了看,確實是以前她吃過的那種“艾娜,如果可以,我希望你還是試著調整情緒而不是吃藥,這個只能幫你一時,最主要的還是你自己調整過來。”說著認真的看著她“你是可以戰勝自己的,所以我才會讓你不要吃藥,艾娜,堅強點。”

文乃也知道這種藥吃多了的後果,一不小心可能就用量過度直接一睡不醒了,而且…長時期服用就更難斷了,她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好,那麽我們談談你的工作吧,最近壓力大嗎?”

文乃搖了搖頭“還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跟同事合作也很愉快,拍攝也很順利,只是…”

“嗯?什麽都可以說說,跟別人談心對你也是有好處的,說說看吧。”

“只是…我喜歡上了圈內的前輩,並跟他表白了心意,他也同意了。”

“噢~戀愛是很美好的,健康的戀愛也會分泌多巴胺,對你的情緒也很有幫助,然後呢~”克勞德看著長大的女孩談了戀愛,他是忠心為她感到高興。

“我確實很開心,每次見到他都會覺得充滿了力量…他,很優秀,所以我想成為像他一樣的人,但…我很擔心,如果他知道了我的過去…”

“你害怕什麽。”

她閉上眼仿佛想到可怕的東西狠狠的皺起了眉心“我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放心,隨時都會像現在一樣失控,這樣的我…真的配得上他嗎…”文乃無助的看向窗外緩緩說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是我先去招惹他的,但…我不想失去他,也不想耽誤他,更害怕這樣子的自己配不上他…”

“看來,艾娜真的很喜歡那個人呢。”克勞德聽完溫和的微笑說“人是很奇妙的動物,喜怒哀樂並不完全受大腦可以掌控,害怕不僅僅因為恐懼,還有在乎。因為太過在乎,所以會忽略掉最重要的東西。”

“是什麽?”

“是信心,你太過在意對方,卻忘記了給他最重要的信心,也忘了給你自己”克勞德笑著站起來,打開窗戶看著雨過天晴的藍天感嘆道“人的細胞每天都在變化,就連內在一年之後都是完全不同的模樣,與其一直擔心著沒有發生的事——不如試著相信,你看,5年前的自己也不會想到今天會站到舞臺上吧。”

“所以,別害怕,艾娜,人意外地很頑強的,不會那麽輕易被擊潰的。”

文乃趕緊到克萊德充滿力量的手拍在自己的肩上,每一下都仿佛拍到了自己的心臟,低下頭眼淚又再次不停的落下“對、對不起…我、我只是…”

“沒事的…”克萊德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頭,低沈的聲音緩緩安撫著她“哭出來也是一種治療,不要勉強自己一定要堅強完美,好好的宣洩一下吧,然後…等到離開這裏,再努力的往前走吧。”

10歲的文乃不會想到,僅僅一次普通的夏令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12歲的文乃不會想到,自己會再次走出家門,走進學校。

15歲的文乃不會想到,自己會重新站上T臺,自己崇拜著的敦賀先生會喜歡上自己。

人生總是這樣,充滿了千奇百怪的事,驚喜、悲傷、荒唐…各種各樣的意外形成了她的人生,毫無準備的失去了朋友,邂逅了從未想過的愛情,已經開始遺忘的疾病又突然而至的找到了她。

可是…人生好像也不過就是如此,即使背負著荊棘,也有玫瑰盛開在上面,再堅持一下吧…文乃在心裏默默的想著,即使她永遠無法忘記,可是也可以試著相信吧,伊凡也是這麽希望的吧。

離開克萊德醫生的診所,文乃獨自來到了曾經住過的社區,看著毫無變化的公園,一路來到兩幢熟悉洋房之間,好像什麽都沒變,但又好像什麽都變了…她看到從房子裏跑出的小孩,兩人開心的經過文乃跑到公園,她忽然露出了笑容,靜靜轉身離開了這裏。

是時候要回去了,那裏…還有人等著她呢。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OS:媽誒,這章寫的大晚上眼淚直冒,一不小心寫進去了,不過文乃的過去總算交代出來了,在我忘記之前寫出來真是太好了~

文乃的心理問題不是談話一兩次就能解決的,雖然她是學心理學的,但有句老話叫醫者不自醫,她可以開解瑪利亞或敦賀蓮,但她解決不了自己的問題。

我寫的文乃是一個非常幸福美滿家庭的孩子,因為她不缺愛,但我前面也交代了,她是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而後續父母長期陪伴也是發生了這件事之後,所以蘆田父母對她最大限度的自由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文乃這個人物我想過很多的方法描寫,總感覺差了那麽一點,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的說,她並不是完美的,負面情緒和不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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