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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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聲。

“妙妙!小鳥!你們在嗎?”

妙妙破涕為笑。

是小鬼!

她有好多委屈的話直想說出來。她恨不得撲入小鬼的懷抱。

外面一番打鬥,一個強壯的人影沖了進來。

“轟!”牢門被打開。

“小鬼!”妙妙激動地抱緊小鬼。

眼淚再次流出來。

“是小鬼?小鬼!”小鳥猛地爬起,激動地喘息。眼睛還閉著。

“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她就這樣念叨著又躺倒了。

只是一個夢。

妙妙還在哭。

“小鬼你去哪裏了?”

懷中的人十分難堪,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良久,終於傳出昏沈沈的聲音:“妙妙,你能不能先將我放開……我是鐵通……”

啊!

妙妙恨不得直接砸出個地縫。

小鬼和謝謝一起走著。

“你想先見誰?”謝謝問。

小鬼也不知道。

他突然很好奇地看著謝謝,“你們見到這樣的場面,不惡心嗎?”

謝謝頭一次淒然地一笑,“習慣了。你天天見,也會習慣的。”

小鬼自己喃喃著:“老頭子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自以為見識過一切的小鬼,對剛才的場面還是不能釋懷。

謝謝只是說:“他是天才,這你也承認。你也許想不到,他根本不會武功,他認為武功根本不及他的智慧。他也的確有這樣的資格驕傲。我和大姨媽的武功便是他教的。”

小鬼承認,謝謝和大姨媽無論任何一個在江湖上現身都是極其可怕的對手。

“他天生便不能動用四肢,沒有那些蝙蝠,他早死了。他癲狂至此,無非是庸俗的人逼的。他創造了絕殺島、創造了這一切,他要的或許僅僅只是尊敬。”

小鬼明白,被人忽視的滋味很難受。

他頗為奇怪地說:“為什麽你會突然跟我講那麽多?”

謝謝笑了,“因為你遲早會是我們的人,這些與其讓大姨媽告訴你,還不如我來說。跟她比,我們更投緣一些,不是嗎?”

她似乎註定要和大姨媽鬥到底。

小鬼笑說:“最後一句話讓我差點又吐了。”

謝謝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別錯過了機會,老頭子只有在這個時候進餐,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會養精蓄銳不管其他的事。你也只有這個時間看你的朋友。”

小鬼想了想說:“讓我見一下鐵通。”

他此時最擔心鐵通,好久沒見這個堅定的漢子了。

謝謝:“他只怕你是見不到了。”

“怎麽了?”小鬼最擔心的事情似乎發生了。

“因為我們已經故意放了他。”

“為什麽?”小鬼疑惑道。

“為了游戲更精彩啊!老頭子有得玩的時候,是不會閑下來的。他自然安排了有意思的事等著他們。”

剛說完這句話小鬼就著急地逼問:“鐵通究竟在哪裏?”

王斬終於見識到了小亢的威力。

他像是第二個小鬼。

情急中小亢體內的熱力翻湧,一種難言的沖力凝聚至食指尖。指尖的強光照徹黑暗。

破天指!

一股股氣浪化做無形的氣箭,數只大紅蝙蝠同時被擊落。剩下的更加倉皇地逃竄。其他的蝙蝠跟著狂飛添亂。

死掉的大紅蝙蝠每一只都炸出黏稠的血漿。

小亢楞楞地看著食指,他沒想到有如此強大的威力。

血濕全身。

“機會!我們從這裏爬出去!”王斬當機立斷。

從一片血海中經過,這種經歷他們只想永遠地忘記。

那些血比人的血還要腥臭。小亢的皮膚泛起一陣陣的陰冷。

又是一段狹長的通道,他們終於見到了真正的陽光。

海灘,海水。

王斬笑了,卻忍不住要昏倒。小亢攙著他想一起洗盡身上的血液。

不遠處,已經有人在海水中浸泡著。還伴著幾聲歡笑。

小亢認出來了,是妙妙姐姐,還有小鳥姐姐,鐵通叔叔!

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小鬼沖入牢房的時候什麽人都不在了。

“老頭子究竟想怎麽樣?”小鬼糊塗了。

謝謝反而笑了,“不怎麽樣,只是讓他們經受最後一次考驗。”

“像往年一樣,既然島上來了客人,老頭子就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讓每個客人都感受最大的刺激。”

小鬼憤怒地喊著:“他們到底在哪裏,小亢,鐵頭、妙妙、小鳥……”

謝謝淡淡地道:“王斬和小亢逃脫後,便失去了我們的控制。這在島上還是頭一次遇到。也許他們早死在荒洞中了吧。至於鐵通他們,放出他們以後,也不會管他們幹了什麽。監視這種傻事只有大姨媽才會去做。”

謝謝:“我只知道他們將要面對什麽,他們該見一見一些熟人,領受老頭子最後一次考驗。”

小鬼知道急也沒用,他必須冷靜,他盡力理著思路。

“那麽,他叫我跑來跑去究竟是幹什麽?”

“不知道,也許僅僅是為了讓你熟悉這裏的環境吧,呵呵!”

此時,最裏面的牢房突然傳出陣陣痛苦的哀號。

小鬼沖了進去。



除了小鬼,一幫人又湊在了一起。

“我是被故意放出來的。我們隨時都要面臨一場大戰。”鐵通沈聲道。

說話間,大戰便要開始。

“我可以殺敵!”小亢堅定地道。

“這麽說,你的破天指終於練成了。”妙妙興奮地說。

小亢點頭。

“太棒了,如此我們才有些勝算。”鐵通補充。

“那快點施展吧?”妙妙等著看。

小亢嘗試著尋找當時的感覺,但是他出了很多汗,卻再沒爆發出那種威力。

小亢:“不靈了。”

剛才的一切就像是夢幻。

“他們來了。”鐵通沈聲道。

敵人是熟人。

王斬在奪兕虧玉的時候,曾和喪心病狂的侯爵有著生死一戰。江湖中此後有很多傳聞,有人說他們早死了,也有人說他們都神秘失蹤。王斬被萬象所救,但他並不知道侯爵死沒死。他的劍貫穿侯爵身體的時候,自己的胸口已被侯爵的雙腿震裂。能將自己雙手割裂的侯爵本就是極為可怕的人物,一直都是他默默資助著幽靈局。他或許根本就是老頭子的人。

現在,當沒有手的侯爵站在海邊的時候,王斬的眼中並沒有多少驚奇。

侯爵卻憤怒地看著王斬,臉上滿是殺氣。斷手的臂彎處竟似插了兩把亮閃閃的鋼刀。

侯爵已將自己的身體當成了武器。

“王斬,有本事跟我決鬥!”

瘋狂的侯爵將爆發巨大的力量。

只有一只手,現在還不能靈活使用的王斬居然點頭,毫無懼色。

他缺的只是一把劍,有劍便沒有問題。

侯爵腳起,踢來的赫然就是一把劍。王斬流著血的手接緊。

“我不能讓你去冒險。”鐵通擋在了王斬的前面。

“怕是你們忙不過來吧!”侯爵到來的時候,一群黑蝙蝠也跟著飛來。

王斬知道這些蝙蝠並不吸血,但要殺光它們也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好在鐵通還有很強的戰鬥力。

小亢還在拼命地回憶練習,他多希望此時能幫上忙。

鐵通:“我相信你可以,但不是現在。現在交給我們!”

王斬的眼中只有侯爵。

侯爵在獰笑。

小鳥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那個人讓她驚訝萬分,這個人的出現,預示著極強的破壞力。

此時王斬依舊在和侯爵對視。

身旁一堆惡心的蝙蝠。

小鳥的傷勢很重,妙妙正抱著她。她艱難地爬起來。

“你幹什麽?這裏沒你事。先躺著吧!”妙妙勸道。

小鳥不肯聽,她要自己面對這個人,她不想讓妙妙受傷。還有小亢。

面前的人是:唐陰陰。

唐陰陰沒有死。

唐冰冰的毒和他自己的毒混雜在一起,藍綠兩種顏色在他的體內交互發出耀眼的光澤,他像個魔人般頑強地活了下來。只是他沒有小亢那麽幸運,唐冰冰體內的毒除了讓他成了誰都害怕的毒物傳播體,也讓他自己飽嘗艱辛。

好幾次他都想自殺,最終都放棄了。

唐陰陰怕死,他寧可忍受這一切。

他更希望讓別人也享受同樣的痛苦。

他沒能力找唐門報仇,但還可以清理一下門戶。

小鳥本是聽從他命令的賤殺手,現在卻那麽幸福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唐陰陰要毀掉這樣的幸福。

老頭子給了他這樣的機會,他要殺小鳥。

小鳥並沒有退縮,她站起來面對唐陰陰。

王斬拿劍的手還在顫抖。

侯爵依舊輕蔑冷笑,肉上的刀跟著搖晃。

小鳥的手中不知道何時多了把自己的袖中刀。

唐陰陰邪視著,藍和綠的顏色永遠跳動如同怨靈痛泣爭寵。

蝙蝠齊齊出動的海灘,陽光正暖。

這些蝙蝠根本不怕陽光。

人死後真的會下地獄嗎?

地獄並不可怕,這裏不正是人間的地獄?



小鬼知道自己的朋友正在遭遇血與火的考驗,他多麽想去幫他們,跟著他們一起殺出一條活路。可他自己遭遇的考驗卻比任何人都嚴峻。

讓小鬼根本無從下手的抉擇。

剛才那聲哀號發自深牢中的一位婦人,她的下體血水直湧,隆起的肚子預示著新生命正在艱難出世。

小鬼傻眼,他根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景。

眼前的小生靈危在旦夕。

“求……求……你……救……救……他……”

母親的哀號越來越痛,血也越流越快。

小鬼束手無策。殺人難不倒他,陰謀嚇不倒他,死亡對小鬼來說也漸漸變得並不可怕。如果真能把小鬼徹底逼瘋,恐怕就是眼前的光景了。

接生,小鬼居然要當接生婆?他這輩子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事。

情勢危急到無法猶豫,小鬼想動,可究竟要怎麽幹?怎麽去迎接新生,怎麽去拯救生命?天哪……天哪……

謝謝在一旁笑到喉嚨發脹,她似乎特別想看這樣出醜的小鬼。

小鬼幾乎要哭一般抱著謝謝說:“怎麽辦?怎麽辦?她要生了,我該怎麽辦?”

謝謝故意不理小鬼,“我又沒生過孩子。我怎麽知道?”

小鬼:“可是你是女人。你快想啊,你快幫忙,快……”

那種哀號聲小鬼根本難以忍受。

“鎮定……呃……啊……”婦人說,“啊……啊……我教你……”

“好!”小鬼擦著汗,“告訴我先要怎麽做……”

“找盆水……啊……”那婦人忍著痛。

小鬼簡直不敢想她到底忍耐著怎樣的疼痛。他想起鐵通曾經的感嘆,鐵通說過,一個女人最偉大的時候便是成為母親。

每個孩子都該感謝自己的母親。可自己的母親,究竟在哪裏?

人在緊張的時候也可以思緒紛亂,小鬼邊想邊飛一般辦事。

謝謝只在一旁靜靜看著,既沒阻止也未幫忙。今日的謝謝似乎很反常。

這一段接生的游戲老頭子並沒有安排,誰也無法算準新生命來到世上的時間。

謝謝只是靜靜地笑著,在婦人一聲聲慘痛的叫聲中。



老頭子依舊倒掛在石柱上,豆大的眼睛瘋狂地掃著四周。沒人知道這樣一個天才、一個瘋子腦中究竟想的是什麽?

這個時候的老頭子思路最清晰,一個個精妙到每個細節都完美的陰謀就在這個時候誕生。

他的眼珠還在不停地動,可是又有誰知道,其實老頭子幾乎什麽也看不見。

蝙蝠除了是殘廢以外,還是瞎子。它們靠著嘴中發出特殊的聲響反彈傳入耳中辨認方向,借以在空中飛行。老頭子能看到的東西已越來越少。他從小被人歧視,有一次逞強爬到火堆旁,任他熏黑了眼球,也沒人可憐。

自那次以後他的聽覺便如鬼魅般靈敏,由著洞穴特殊的設置,他可以在這裏聽到島上任何一處的聲音。他聽到海邊那場混亂的大決戰,聽到小鬼手忙腳亂地接生,他的嘴角永遠伴著滿意的微笑。

接生是場意外加演的游戲,自己沒算到,但是似乎更好玩。

聽得最清楚的則是漸漸接近的腳步聲。

“我沒叫你,你來幹什麽?”

大姨媽進來,臉上有著明顯的疲倦。

“老頭子,你膩嗎?”她突然這樣問。

“膩什麽?”

“膩煩這樣總是在幕後看著人死人瘋,雖然一切都操在你手,但玩的,畢竟不是自己的人生啊!”大姨媽突然發出這樣的感嘆。

老頭子:“少在這裏發瘋,像你我這樣的人又會有什麽狗屁人生?”

老頭子沒有人生,所以他要毀掉別人的人生。很合邏輯。

大姨媽突然望著老頭子,“其實你需要的並不是讓小鬼當繼承人,對不對?”

老頭子:“你在放什麽屁?”

老頭子很少動怒,且很少動怒後還有意思讓大姨媽講下去。

大姨媽:“這麽多年了,我總歸是了解一些的。像你這樣的老頭子絕無僅有,你不會為自己找什麽繼承人,也根本沒人有資格繼承你。那麽多年的寂寞和痛苦你都挺過來了,每年你都會殺那麽多的高手,一切都在掌握中,你又何必選什麽繼承人?”

老頭子冷冷地說:“你想說什麽,說出來!”

大姨媽:“你自出生後便聰明超卓,除了殘疾以外還忍受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病痛的影響。你自己發現吸那些大紅蝙蝠的血能延緩病痛發作。我觀察得沒錯的話,以前你只需要每三個月吸一只蝙蝠,現在卻每天都需要一只,且還在餵更多的蝙蝠。我和謝謝便想,也許你當真是……大限將至……”

說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大姨媽還是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說了出來。

老頭子沒有任何反應。

要在平日,大姨媽肯定不敢說出這樣的話,說出來的下場便是變成死屍。

“你說這麽多,究竟想說什麽?”老頭子問。

“是因為寂寞嗎?”大姨媽問。

老頭子依舊沒有回答。

“是寂寞吧,你天生便與寂寞為敵。你自認為戰勝了寂寞,早脫離了它的控制,可臨到快死的那一刻,你還是很寂寞對不對?你從來不說,可那種永久靜思的日子對你來說也同樣是場場噩夢吧。控制的最高境界也是一層層永遠超脫不出的空虛和絕望,你當然不怕死,可怕那種空虛,所以你才騙小鬼來,玩小鬼的朋友。因為你覺得也許小鬼能在你最後一刻玩出一場真正刺激的游戲。這麽多年,你我好久沒有值得激動的東西了,是嗎?”

老頭子的臉上明顯有了反應,他近乎粗野地打斷大姨媽:“夠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不,我要說。”

大姨媽正要開口,老頭子意念一動,一根鐵索纏緊了大姨媽的咽喉。

“咳……咳……以你的個性,當然不會承認這一切,所以你才會找出一個退而求其次的理由,說要找小鬼來當你的繼承人。事實上游戲進行得分外精彩,你在控制當中應該也有著很多特別的驚喜,你沒想到小鬼這幫人會有那麽旺盛的鬥志,他們頑強地活到現在。你既欣喜又更變本加厲,你想玩到他們崩潰的那一天……”

鐵索越來越緊,大姨媽的聲音已越來越輕。

鐵索突然軟了下來。

老頭子頭一次有了頹然的表情。

“為什麽,你要對我說這些?”他問。

大姨媽深嘆口氣:“因為,我也寂寞……”



該如何形容海邊的那場混戰?只能說大家都低估了妙妙的實力。

妙妙畢竟來自苗疆。

數不清的蝙蝠飛來,他們即便不吸人血,撕咬身體的威力也著實可怕。

但很快,蝙蝠們都被嚇得逃跑了,逃得越來越遠。

妙妙藏著寶貝的袋子好久未曾使用,這次掏出的是紙符,紙符燃盡後,便化作濃烈的狂煙。蝙蝠們最害怕這種煙。

“早知道老頭子最厲害的是蝙蝠,我多羅女俠早可以出馬。”

後知後覺的妙妙當然現在才知道老頭子跟蝙蝠有著莫大的淵源。

沒了蝙蝠的束縛,戰局馬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王斬的最後一只手終於被砍飛,他的劍也插上了侯爵的腿。

只傷了一條腿的侯爵興奮地大叫,兩把刀貫穿王斬,帶著他一起狂奔。

疼痛中的王斬只感到一陣疾風。

鐵通躍起。

侯爵的腦袋跌落。

掉了腦袋的身體帶著王斬跑了好幾步。

更誇張的是,侯爵臨死還說了一句話:“媽的,還是不是公平決鬥?”

鐵通苦笑說:“在絕殺島,還要什麽公平?”

小鳥的傷勢更嚴重。

唐陰陰渾身是毒,打起來分外艱難。

小亢突然像條瘋狗般沖過去,貼著唐陰陰連連退後數十步。

“我也是毒人,我不怕毒!”

他使不出破天指,同樣有用。

唐陰陰就這樣死了,死得毫不含糊。

已成了毒人的他竟是受不了小亢的毒,活脫脫毒發身亡。

戰鬥瞬間結束。

小鳥倒下了,妙妙攙起她的時候,她只笑了最後一聲。

最後一句話是:“小鬼,就托你照顧了。”

妙妙的淚水混入海水,她說好不哭的,還是沒忍住。

王斬整個身體浸在海水中。鐵通抱起了他。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不需要什麽遺言,該做的事情做夠,便永遠睡去。

剩下的事情,就托活著的人扛了。

包括哭成淚人的妙妙。

巨大的震蕩聲,天地像是要回到洪荒時代。盤古第一只腳踏入世界,用力將混沌分開。

天搖地晃,老頭子待著的山洞眼看就要爆裂。

一種真正可怕的力量經過多年醞釀,即將徹底地釋放。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了極其不好的預感。

牢房中,小鬼依舊滿頭是汗。

地震般的感覺也傳蕩到了這裏。謝謝遠遠地看著,表情說不出的詭異。

“真的出來了!”

接著是恐慌。

“不要管,快好了,快出來了,堅持住!”小鬼竟比婦人還急。

“啊——”

“轟——”撐不住,監獄終於塌了。

“哇啊哇哇哇啊哇……”第一聲啼哭應和著巨大的坍塌聲,帶來新的希望。

也許真的是天意,房子坍塌所留的縫隙,恰巧救了小鬼和婦人。而謝謝自然不會有事。

婦人默默地吐著長氣。

“是女孩,你看,好可愛的小嘴!”小鬼緊抱著嬰孩,湊近給婦人看。

婦人用盡力氣擡開眼皮看了一眼,艱難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小鬼。

“謝謝!”最後一句話。

滿意地離開。

“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嬰孩的哭聲。

小鬼也哭了,淚水流到孩子的小臉上。

謝謝突然有著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尤其是聽到那聲謝謝,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名字也可以美到這個程度。

“讓我看看這個孩子!”

這雙害過無數人的手,現在卻想抱起最純凈的靈魂。

小鬼居然將小孩子給了她。

謝謝有著特別大的震動,看孩子的那一刻臉上出奇的慈祥。

新生命帶來了最美好的東西——希望。小鬼堅信。

“轟——”更大的震蕩,絕殺島唯一的山破裂,一個龐然大物憑空飛起。

“照顧好孩子。”小鬼說著。

讓一個殺人無數的女魔頭照顧孩子,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他不再想下去,毅然掉頭離開。

最後的決戰終於到來了。最後的癲狂最後的迫害。

而真正重要的是,最後的反撲。

正與邪的最後一次對峙,希望和絕望的徹底決裂。

小鬼絕不缺席!

十一

因著大姨媽的刺激,通過她的嘴說出老頭子內心的真實想法,老頭子終於爆發。

他催動巨大的爆炸,頭一次從幕後走到幕前,自己加盟自己的游戲。

整整二十年,他都沒再曬過陽光。而他脆弱的視力也不需要調整,他根本什麽也聽不見。

老頭子有著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智慧,然而甚少人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會武功。

他的智慧卻將他變做誰都害怕的怪獸。

最後一刻他引發猛烈的爆炸,大山瞬間夷為平地。借著這股沖天的力量,老頭子倏地飛起。

他天生便是個殘廢,可他能飛,他的身後竟長著一雙極大的翅膀。

翅膀張大,如一片沈重的陰霾遮天蔽日。

鐵通、小亢、妙妙驚呆。

飛速趕來的小鬼也呆住。

王斬和小鳥在天有靈的話此時一定會張大了嘴。

蝙蝠有翅膀,老頭子也有翅膀。他倒是任何一步都要與蝙蝠相同。

他根本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蝙蝠。

“二十年非人的嘗試,終於成了。”抱著孩子的謝謝感嘆道。

“能這樣糟蹋自己,也只有老頭子做得出來。”從廢墟中出來的大姨媽感嘆道。

反射烈日的強光,小鬼他們看清,老頭子身後的翅膀是用精鐵制成的。這本身並不是奇怪的裝束,奇怪的明明是鐵翅,卻可以隨著老頭子的心意任意開張,而巨大的張力也因此任老頭子在空中翺翔。

“他們又怎麽會想到老頭子為了能飛,二十年來忍著劇痛,一根根將精鐵絲插入骨髓,與骨髓的神經默默相連,精鐵本沒有生命,不要命的老頭子又借著鐵柱傳來天上的雷電,一點點刺激神經交融,才會有今天靈活的鐵翅。”大姨媽感嘆道。

這根本已超出人類所能理解的極限!

“好幾次老頭子都可能被雷電擊成焦土,他們又怎能想到,老頭子是挨了多少次雷劈,多少次冒死嘗試,才可能有今天片刻的絢爛。”

因著無數次的雷擊,老頭子的身體早發生了巨大的異化,那些鐵片都好像有了他的生命,隨著老頭子搖擺。

小鬼他們已經不是在跟人類抗爭。

小鬼與鐵通他們會合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撲上來的妙妙打暈,讓她先好好睡一覺——但願醒來噩夢便會徹底結束。

他只能說但願。

遇到這樣的怪獸,誰也沒資格說有把握取勝。

不能戰也要戰!

丁丁死了,王斬死了,小鳥也死了。

而他們卻活著。活著便意味著戰鬥,是自己的責任便要勇敢地扛起來。

只因為他們是男子漢!

他們又是肝膽相照的兄弟,誰也不會退縮。

“還記得我教你的絕技嗎?”小鬼問小亢。

小亢先是點頭,接著痛苦搖頭,“可是……”

“沒有關系。這一切都太為難你了。我還是相信奇跡。別忘了我就是小鬼,為我喝彩嗎?”

小亢用力地點頭。

“那麽,就將這只怪鳥射下來吧!”小鬼笑了。

“讓他永遠回到破洞去!”小亢跟著大聲念。

“還死去的人命來!”鐵通恨恨道。

濃烈的熱血再次如熊熊烈火燃燒。

有過這樣的沖動,即便死也值得了。

但願他們是鳳凰,在烈焰中才有最美的結局。

他們無畏,只因為永遠都有希望。

“小鬼,這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老頭子撲扇著鐵翅道,“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謝謝,不過我們不會給你機會!”小鬼認真地道,“因為你已罪無可恕!”

“執迷不悟,哈哈,但是我喜歡!那麽便開始吧!你們希望誰先死?”

“等一下!”小鬼突然道。

“怎麽?”

“無論勝負如何,有幾個疑惑還是希望你解釋一下。”

“你身上帶著的是不是兕虧玉?”小鬼問。

老頭子的脖頸上的確掛著一塊玉。

“不錯。”老頭子點頭。

小鬼長嘆一聲,“這下我明白了。你本是兕虧族的成員。”

兕虧族是好戰的部落,空有智慧而殘疾的老頭子難怪要受非人的虐待。

“這種無聊的往事又何必再提?還有什麽問題?”老頭子似乎並不為意。

“還有最後一個疑問。”這個問題不問總歸是最大的遺憾。

“你問吧!”

“究竟什麽是絕殺?”

絕殺到底是什麽呢?

“那是我的一個夢。”老頭子道,“絕殺,滅絕殺戮,願世間沒有殺戮,便是不殺,便是大和平。”

誰也沒想到老頭子會講出那麽道貌岸然的一段話,鐵通等已忍不住發笑。

“那麽你究竟在幹些什麽?你讓殺戮更可怕,卻告訴我們是為了沒有殺戮?”小亢終於忍不住斥責。

“哈哈。小孩子你不懂。人性決定著惡勢力必然盛行。我用的正是最有效的方法,以殺止殺!只有用最殘酷的殺戮才有可能換取真正的大和平。”老頭子依舊用他慣有的口吻說。

鐵通沒有多說,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最寶貴的一條真理——對瘋子沒什麽好說的!

只聽小鬼說道:“行了,再無疑問。你就是一條瘋狗!我們準備好了,殺!殺!殺!”

十二

已經無法用語言形容那場戰役的慘烈。

鐵片翻轉,鐵通的兩只鐵手成為碎末。

漢子不會叫痛,鐵通強忍。海水又添殷紅。

小鬼發出的八把流星刀刀刀命中鐵翅,可毫無效果。

鐵翅依舊張揚地歡舞。

第九刀出手,“哧”只在鐵翅劃過精亮的一道。彈飛的鐵片恰如孔雀開屏、天女散花,無從閃躲。

小鬼發刀的左手大傷。

他顫抖地握起最後一把刀。

沒有把握。

“噗——”刀自小鬼的手中脫落,水中小鬼錯愕的臉破碎。

“才剛開始。”空中老頭子不陰不陽的地說。

鐵翅突兀,閃亮尖刀,只取小亢。

小亢竟然在發呆。

“小亢!”小鬼大叫。

他做不了什麽。

“啊——”鐵通困獸般地嘶吼,雙腿跳起用身體擋住。

小亢還在發呆。

臉成了碎泥,不再有腿,不再有呼吸,鐵通看到了自己的肝臟,細碎的一條條掛在鐵片上,攪爛。

血水沾濕小亢的眼,小亢這才回過神來。

尖刀還在挺進。

“噢——”鐵通發出最後的聲音。

到處都是鐵通,到處都留有他的英氣,他的鬥志。

血海間的小亢毫無表情。

“哈哈哈哈哈……”老頭子開心大笑。

他終於有機會自己殺人,這樣的感覺太刺激了。

小鬼閉上了眼睛。

他們輸了,他們不再有機會。

尖刀又刺向小亢。

小亢!

他的眸子殷紅,閃亮。

暗中偷看的謝謝難以形容當時小亢眼中的神色。她只覺得自己看到了傳說中的戰神。

天崩地裂、天翻地覆、天昏地暗、天旋地轉、天羅地網,所有洪荒變色的魅力,只來自一副單薄的身軀,一個不屈的靈魂。

小亢騰空飛起,一直飛到老頭子所在的高度。他的血肉之軀迎著老頭子的鐵翅。

老頭子輕蔑地笑,鐵翅徹底貫穿小亢的胸。

小亢笑得比老頭子更開心,被穿裂的身體還在往前靠,任瘦小的身體流出更多的血液。

“拜你所賜,我的身上有足夠多的毒!”小亢說著,他的臉也因鐵翅碎毀。

“去死!”老頭子不信,更加用力地張翅。

小鬼顫抖的手又撿起刀。

流星,小鬼手中的最後一刀。

老頭子慌忙用鐵翅膀遮掩。他最在乎的便是自己的頭顱,裏面有著任何人都沒有的智慧。

還是小亢!小亢又飛起。

鐵翅的損耗也很劇烈,每次鐵片的飛出,便意味著鐵翅的減少。

小亢掐緊了鐵翅,鐵翅一時間不再靈活。老頭子也沒想到有這樣的事情,用意念快速調整。

小亢看著老頭子的臉。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皮膚。

算盡一切的老頭子低估了小亢。

小亢的腦中先是一片空白,接著翻湧而至——

從未見過的親娘。

死去的爹。

身上的劇毒,從天而降的高深內力……

如此緊要關頭小亢的小腦瓜突然湧動起一個有意思的念頭:

“如果真的有老天的話,那麽一切便是註定的。”

“註定沒娘,註定失去爹,註定遇到謝謝,註定中毒,註定擁有江湖人羨慕不已的神奇能力。註定的東西,或許就註定要在這一刻犧牲自己去毀掉這樣一條瘋狗。”

“註定的東西,就讓自己去實現吧!”

想到這裏,小亢碎裂的臉上居然有了濃重的笑意。

他的指尖又有了那種滾燙滾熱的熱量,小亢的手伸出。

“屁老頭,你長得真醜!”小亢學著小鬼的口吻說出最後一句話。

話盡,出指。

淩空破天指!

破天一指!

天地靜止。

所有的內力,源源不動如巖漿爆發般徹底釋放。

抽幹最後的精血,小亢臉色蒼涼。

“啊——”老頭子痛苦地尖叫。

“哈哈哈哈……”小亢奮力地大笑。

鐵片鋪展,彈動,一根根爆裂,精光閃爍,日光不再強烈。

小亢化成血河。

老頭子成了真正的廢人。

鐵翅像逃出生天的幽靈,墜落,卻還是連綿不息地抖動。

最後一根鐵翅還在迅猛地動著,還要繼續吮吸他人的血液。

伸向睡著的妙妙!

老頭子臨死都要傷害別人。

妙妙睡得好甜,整張臉紅撲撲的。櫻桃般的嘴微微動著。

汗水浸透小歸的臉。

小鬼的手近乎折裂。

折裂的手上已沒有刀。

怎麽辦?

小鬼的眸子中只有妙妙。

鐵翅伸展妙妙的眉,伸展。再一步,妙妙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顫抖,天搖地動,來不及低下頭,但近乎脫臼的手,卻像是長了眼睛一般,自海水中尋找剛才跌落的飛刀。

流星刀!

雙手握緊。

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把刀,最後一個夢。

可模糊的眼已沒有準心。

為了妙妙!

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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