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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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一場無涯的夢,他終於醒了。

他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唯一的印象便是自己在半夢半醒時因為疼痛大聲尖叫,一個金色的光頭在眼前晃蕩。他便又入夢,夢中什麽都可能發生。醒來卻什麽都忘了。

他努力回憶,現實的記憶山洪暴發般一下子充盈了整個腦部,畫面先是一片模糊,漸漸清晰,清晰到每個人抖動的嘴角、眉毛還有刀。

蝙蝠!

他本是與蝙蝠為伴的人,蝙蝠救過他的命。夢中的蝙蝠卻比現實中的可怕。

他記起來了,一塊玉,普通的玉,自己為了找這塊玉,所付出的代價已經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好在他終於報了應報的恩,經歷該有的決戰。解脫後他倒在一片清水中,頭頂正燃起預示希望的初陽。

接著發生了什麽,他便不記得了。

這裏是個封閉的洞穴,自己身下是名貴的虎袍,蓋在身上的也是名貴的貂皮。

他身上大大小小無數的傷都好了。

是誰救了自己?

“你醒啦?”洞穴的暗門不知何時開啟。

一張慈祥的臉,耀眼的金光在燭光下分外明顯。

“醒了就好。我本以為救不活你。你傷得可著實不輕啊,王斬。”

王斬?自己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有著特殊的感覺。他記起了所有的事,唯獨忘了這個名字。

王斬,夜蝙生王斬,就是自己。

他終於醒了。



江湖上都知道萬象和尚住在萬象閣,可萬象閣究竟在哪裏,卻很少人知道。

小鳥不知道,小鬼也不知道。好在小鬼自踏入江湖以來就交了各種各樣古怪的朋友,其中一位消息最靈通,簡直就是個包打聽。小鬼自然想到去找他。

根本沒人住的破廟,燃著一堆火把,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正在那裏烤著香噴噴的雞翅。

雞翅剛散發出一些香氣,小乞丐就急著往嘴裏送。

他張大的嘴用力咬下去,結果什麽也沒咬到。雞翅已經到了小鬼的手中。

小鬼很帶勁地咬上一口,臉上還盡是滿足的神色,“哇,果然是又香又嫩。”一旁的小鳥早忍俊不禁。

小乞丐懊惱地連連跺腳,“你這個掃把星,來了就偷我東西吃。”

小鬼又大嚼一口,“我只是吃個雞翅而已,何必那麽小氣?”

小乞丐雙眼一瞪,“我小石頭自加入丐幫以來,最講的就是義氣。為兄弟兩肋插刀,餓一頓兩頓算什麽?不過對你這個王八蛋,免談!”

小鳥不禁好奇小鬼究竟幹了些什麽。

小鬼:“嘻嘻,其實也沒什麽,我有段日子混丐幫,小石頭照顧我。他在氣被我花掉的那些小銀子。”

小石頭:“小銀子?你這個混蛋假惺惺帶我去吃什麽全羊宴,吃完就沒了人影。……我辛苦攢的那點積蓄搭上不說,還挨了一頓打。”

小鬼大笑:“那頓肉可是你吃得最津津有味,連羊骨頭都啃了半天,那日可是你最痛快不過吧,跑不動又能賴誰呢?”

小石頭:“你是很痛快,我卻只有痛了。”

小石頭依舊板著臉,身子聳動,他轉而去偷喝小鬼帶來的酒,似乎這更讓他鐘愛。

小鬼也不阻攔,任他喝上好大幾口。小石頭在才愜意地連連點頭。

“好了,臭小子,找我究竟什麽事?”

“你可知道萬象閣?”

小鬼的話音一落,小石頭手中的酒壇一下子跌落。

“你個死乞丐,有上好的女兒紅不喝,還偏打翻在地?”小鬼故意怪罪道。

“你真的活膩了,這次又惹了萬象和尚?”

“不是我想惹,是他惹上了我。小鬼也沒有辦法。”小鬼一臉無辜。

“唉,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分,這次來還帶個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小石頭話鋒一轉,提到小鳥,小鳥微微低下了頭。

“別亂說話,她叫小鳥。”

小石頭:“嫂子好!”

小鳥不知所措,臉又開始發燙。

因為這句話,小石頭要半天才能使用右手。

“只是玩笑,出手這麽重?”小石頭痛得嗷嗷叫,“我都請你吃了雞翅了。”

小鬼嘿嘿一笑:“怕是你的雞翅來的就不正當。”

小石頭大叫:“放屁。老子……”

剩下的話他沒有罵出來,小鬼的出手總是分外快。

“媽的……”

小鳥直被兩人逗得笑壞肚子,她早看出來,即便兩人惡言相向,其實內心卻一直把對方當成好友。

那種純凈的快樂,小鳥以前從未感受過。

“什麽時候去萬象閣?”灌了酒的小石頭突然問。

“越快越好。”

“真那麽急?”

“非常急。”

小石頭沒有再問,當即起身,“好,等我一個時辰。”

倏忽間,小石頭已沒了人影。

“他真的能問出下落嗎?”小鳥問。

小鬼:“我相信他能。”

所以他等。

天下能讓小鬼等的人不多,小石頭可以,因為他們是朋友。

“說起來,這家夥烤的雞翅一點都不好吃。剛才那口當真是硬咽下去的。”小鬼狡黠地笑著。

小鳥也笑了。



正午的陽光並不強烈,畢竟已近冬天。

王斬只覺得頭暈,他不知道自己已有多久沒曬過太陽,瞳孔也難適應,整整半個時辰,他都得閉目。

一片花香。

睜開眼睛,臘梅開得正歡。

“我喜歡梅。”萬象和尚解釋道。

這裏他是王者,他說喜歡梅便只種梅。萬象閣其實早可以更名為臘梅閣。

園內的石桌上,熊掌、魚翅、鮑魚、山參湯,山珍海味全上齊了,都是為王斬準備的。

王斬身上穿的是最好的綢緞,用的是最好的香料,服侍他的,是四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現在,萬象和尚端起了酒杯,自己卻不喝,而是遞給王斬。杯中的酒用鹿茸、豹血特制,千金難求。

王斬接過,一口喝幹。

萬象無論給他什麽他都喝。

他過的足可算是帝王般的日子,風幹的臉上卻沒一絲笑意。

“這樣的招待,是否滿意?”

王斬點頭。

“還有什麽需要,盡管提。”

王斬搖頭。

他看著前方一朵如血的紅梅,花開盡了,也便謝了,馬上會有另一朵更妖艷的花頂替它的位置。江湖就是這樣,他其實已算是個老人。

“說吧,要我幹什麽?”王斬突然開口。

救了自己,招待又如此奢華,無論叫自己幹什麽都是應該的。

王斬不是有恩不報的人。

萬象總喜歡用左手摸摸自己的金頭。

他沒有右手。

“還缺一樣東西,缺了這個,王斬又怎麽能叫王斬?”

萬象用僅存的左手打開事先準備好的錦盒,一股炫目的光刺激人的眼球。

王斬知道這是把好劍,是為自己度身定做的。

“最好的劍配最好的劍士,你可滿意?”

王斬拿起劍。

劍光一閃,那朵紅梅依舊綻放,風輕吹過,花瓣開始依次飄落,一片一片,像極了人的血。

“好劍法!”

萬象滿意地點頭,“你繼續好好休息,這樣的劍法是不該任其荒廢的。”

王斬沒有多說,一飲而盡,默默放下酒杯。

劍上還沾著一片花瓣。

“如果讓你殺小鬼,你殺不殺?”

王斬的臉上頭一次有了表情。

他擡頭,堅定地看著鐵通。

“不殺!”

“那你欠萬象這禿驢的情分怎麽還?”

“我自殺。殺任何人都可以,包括你。唯獨小鬼不行。”

鐵通笑了。

“小鬼比我會交朋友。”

“他不是我朋友。”王斬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後面的話,“是兄弟!”

這正是他內心最真切的感受。

鐵通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兄弟這兩個字,對他們這些人來說,遠遠勝過生命。

萬象閣的秘道很覆雜,萬象對他毫無戒心,告訴他如何在秘道中自由穿行。唯一沒說的便是東廂門的秘密,王斬當然也不會問。

直到剛才,鐵通自那堵墻後沖了出來。

鐵通因為受困的孩子和婦人乖乖跟著萬象來到萬象閣,但要困住抓賊無數的鐵通,萬象似乎輕敵了些。

鐵通認出了王斬,因為他也是小鬼的兄弟。

所以才有了剛才的對話。

“到現在還沒找到被困的孩子,萬象這個畜生!”鐵通分外著急,“不過無礙,小鬼一定正在趕來。”

提到小鬼,他的眼睛放光。

王斬的臉上明顯也有同樣的光澤。

王斬:“我只是像昨天一樣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什麽也未看見。”

鐵通諒解,他並不指望王斬幫自己。

他自己也從不希望欠人任何的恩情。

王斬當然也不會出賣自己。可孩子們究竟在哪裏?

“西廂門的秘道有個監牢,裏面好像關著不少人。進秘道需要點燃左邊第三根火炬,再左推火炬三次。”依舊往前走的王斬道,“我最近喜歡自言自語,我什麽也未看見。”

鐵通感激地看著遠去的王斬,並沒有說出口。

有些感謝根本不需說出口。



妙妙跟著丁丁他們尋找萬象和尚。事實上他們根本沒什麽頭緒。走了好幾個小鎮,妙妙便累了,吵著要歇息。她幾時走過那麽多的路?於是他們住進一家客棧內。

小亢還在昏迷,丁丁依舊苦著臉。大雕居然拋棄主人飛遠。氣氛未免太過沈悶,妙妙快要發瘋。

趕緊躲入自己的房間,將所有的悲愁關在外面。

妙妙突然很想洗個澡。暖暖的熱水泡一泡,再撒上噴香的玫瑰花瓣,愜意地哼哼小曲……

關緊門窗,仔細檢查周圍,確定沒人能偷看……誰要敢偷看就挖下他的眼睛!

妙妙鉆入暖暖的浴桶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小二居然說附近沒有玫瑰花,那麽就勉強用茉莉代替一下了。

就在這樣的美麗時刻,一個物件突然破窗而入,直接朝著浴桶飛來。

妙妙反應靈敏,一下抓住了那個物體。

什麽?啊——

人頭,沾著血的人頭。趕緊扔掉。

恰巧扔在自己準備換的衣服上。天哪!

妙妙驚得站起來。

窗剛才被砸開,颼颼的冷風刮過,妙妙打了個寒戰。

接下來的事,讓她呼吸都停止了——

一個人自窗戶飛了進來。

小鬼做夢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女人的身體,純屬……意外。

謝謝解衣的那次,印象太過深刻。他後來好多次用冷水浸臉都揮之不去。

這次……

兩個人都呆住了,妙妙甚至就這樣站著,讓小鬼看個夠。

事後小鬼回憶說:“那次我才知道,女孩和女人的身體果然區別很大。”

說這話的時候妙妙的連環踢差點要了小鬼的命。

“好了,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事先不知道……”小鬼解釋。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偷笑。

“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妙妙更惱。

“沒什麽。只是……哈哈,我要知道能看到,我一定早點賴!”

話沒說完,妙妙就開始了第二番追殺。

但現在,兩個人還是呆呆的,彼此的眸子裏印出對方的錯愕。

窗外小石頭在喊:“小鬼,我在外面,我沒死呢!”

妙妙這才反應過來,“啊”的大叫一聲,忙鉆入桶中。

可是,還有用嗎?頭一次,被人看得那麽光……

小鬼的臉自然又成了紅屁股,他盡量別過眼,目光還有點點……留戀。

空氣好香,也不知是不是茉莉的芬芳。

“快出去啊!快!”

“對不起……”小鬼低著頭朝妙妙方向走近。

“站住,你幹什麽?”

這種聲音才會讓人想幹點什麽吧,小鬼在心中偷笑。他撿起地上的人頭,“我馬上就走。”

他突然來了童心,“這個你要的話,就給你!”

“拿開啊,瘋子!”

小鬼轉過身,準備自窗飛出。

“等一下。”妙妙又開口。

“還有什麽事?”小鬼奇怪了。

“衣服,我的衣服都臟了。”

是自己的錯,小鬼只能再次道歉:“對不起!”

“說有什麽用,那我怎麽起來?”

小鬼搔搔頭,這倒是個問題。

他想別過臉說話,馬上被妙妙阻止,“別看!”

小鬼嘀咕:“都看過了,再看有什麽意思。”

妙妙這下可生氣了,“你說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小鬼三下五去二脫下自己的衣服,露出厚實的背。

“啊!”妙妙忙用手遮住。

指縫間,還是偷偷看了兩眼。

結實有肉,這是妙妙的第一反應。

“真不好意思,你先將就穿穿,我再想辦法!”小鬼光著上身,背著臉遞過來。

好臭,好幾天沒洗了,自己要穿這個?

“小鬼,你在幹嗎呢?再不下來,我可上來嘍。”小石頭在樓下等得不耐煩。

“不要!”妙妙連連尖叫。

“下來了,催魂鬼。”小鬼這才順勢下去。

妙妙有半天回不過神來,剛才的事真的發生了。天哪!

心跳依舊那麽快。

等一等。

小鬼?

小鬼!

天哪,他就是小鬼!

自己那麽辛苦,不就是找他嗎?

打那以後,小鬼的身邊便又多了一難纏的女人。小鬼直說這是沖動的懲罰,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總要付出點代價。

妙妙總有說不完的話,但說起來卻總是顛三倒四,往往大家都急出一身汗楞不明白她在講什麽的時候,她還兀自陶醉在自己的敘述中。

還好遇上了聰明的小鬼,還好小鬼那天剛好比較有耐心。

“行了行了行了,這樣……你先停一下。我把你要告訴我的話總結一下講給你聽,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就可以。有不對的地方你再補充,可以嗎?”小鬼打斷講了半個時辰口沫橫飛的妙妙。

“來,喝口水。”小石頭幫著倒水。

妙妙當然沒有穿著小鬼給的衣服,幸好是小鎮,弄套女裝還容易些。她看著小石頭臟得可以當炭的手,實在不敢喝下他倒的水。

但別人的情意又怎麽好拒絕,妙妙很尷尬地說著:“謝謝!”

小鬼一把搶過了這杯水:“不好意思,我渴了,你自己倒吧!”

妙妙正要發作,好不容易才明白是替自己解圍。她也像小鬼一樣咕嚕咕嚕大口大口喝著水,一點淑女的姿態也沒有。

一旁的小鳥忍不住又笑。

妙妙這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骨子裏,她不喜歡小鳥。

為什麽這個女孩跟小鬼走那麽近?不要臉!

幸好再糊塗的妙妙終究還是沒說出這樣的話,喝了水後靜靜等小鬼重覆她剛才說過的話。

“首先,你說你來自西域……還是個什麽什麽公主,對吧?”

“是西裏科羅式、多頭花而妖、誰我天天勾笑……”

小鬼忙打斷:“行,反正知道是個長名字的公主。然後,你從小是被你的奶娘帶大的,因為你的國家出現了某些災難……”

“嗯,阿嬤是這樣說的,我小時候也不清楚。”

“然後你十六歲了……差一個月,我還是不太明白你來中原幹嗎……”

“因為你!”這句話妙妙終究還是沒說出口,那是她久遠的一個夢嘍,“因為來行俠仗義嘍,阿嬤教我的功夫都是很厲害的。我還會召喚動物,以後你們都要叫我多羅女俠!”

小石頭撇撇嘴,對著小鳥說:“這個女孩該不是有病吧?”

小鳥會意地笑笑,示意小石頭千萬不要讓妙妙聽到。

“呵呵,多羅女俠見怪。我們繼續,再然後,你說你見過我,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我明明沒去過西域?”

“那時候明明是你啊!”妙妙大聲辯解起來,“還記得嗎?當時射神大賽,你一連射出五箭,把靶心射出個大窟窿?”

“……真的一點印象全無。”小鬼努力凝神,可發生搖頭。

“那究竟是什麽時候啊?”小石頭打岔問。

“好像是我五歲……六歲……”

“好久啊!”小石頭感嘆。

“是很久了,不過我都記得。”

還有一些美妙的事,妙妙沒有說出來。

那個晚上洞穴外全是老虎的吼叫,小鬼抓緊自己的小手。

這些會是永遠的秘密。

但小鬼為什麽不肯承認,難道對自己那麽重要的事,他真的全忘了?

小鬼正努力地想著。

“你真的忘了,當時總有個婆婆牽著你,她的拐杖上還有條很可怕的眼鏡蛇……”

小鬼的眼鏡發光,他更用力地想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突然渾身一陣顫抖。

“怎麽了?”小鳥拿過手巾為他擦汗。

那個動作更是讓妙妙難受。

小鬼說:“不知道,突然莫名地恐慌,還是什麽也想不起來。”

“那不如別想了,去休息吧!”小鳥道。小鬼點頭。

“不成,你一定要想起來啊,那麽重要的事,你怎麽可以忘?”妙妙不由得發火。

他忘了,那她出來幹什麽?

扔下年邁的奶娘,吃了那麽多苦,等了那麽多年,就為了兒時那個夢想,結果根本不存在。她不甘心。

小鬼對著妙妙歉意地笑笑:“我可能真累了,讓我休息一下,也許真會想起來的。”

“別也許啊,你一定要想起來。”

小石頭:“你別再逼小鬼了,他是真的不記得了。”

小鬼離開後,小石頭才繼續道:“小鬼一直在為別人奔波,可其實他自己,卻連姓都沒有呢。”

小石頭講完只是嘆氣。他顯然也受過小鬼的恩,受過他的感染。所以吵嘴歸吵嘴,只要小鬼一句話,他就可以為朋友去冒險。

妙妙一時沈默,小鳥則想起了頭次見小鬼的樣子。

“其實小鬼也拼命想想起十歲前的事,他只記得十歲後,十歲後的那段日子他還不如忘記,我只知道十歲後的小鬼過得還不如禽獸,我每次追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總不肯說出口。有次醉後他半真半假地問我為什麽他只能叫小鬼,為什麽他不可以有姓,不可以有爹娘……對於那些,他沒有絲毫的印象,每想起這些,他的頭就會劇烈地疼,他還是拼命想……”

“別說了!”妙妙打斷,“我是罪人行了吧,都是我的錯!”

她憤而離開,聲音有些哽咽。

小石頭長嘆口氣,將心中的話講出舒服了許多。小鳥只感激地看著他,他反而不好意思。

“這是我頭一次那麽假正經地講話。”

“不,你講得很好!”小鳥道,“小鬼有你這樣的朋友,我為他高興!”

小石頭吐吐舌頭,“呵呵,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嫂子,我會更高興!”

小鳥自然又不好意思。這句話若是讓妙妙聽到,小石頭恐怕成了死石頭。

妙妙沒有回房間,房間都待過死人,她可不願再回。

屋頂的瓦片雖然臟了一些,還有點冷,星光卻很醉人。

大雕出現,任妙妙依偎著取暖。

今天主人的情緒似乎很低落,一直依偎著自己什麽話也不說。平常可都是說到自己暈才停嘴的。

“雕,我想家了!”妙妙很悲傷的聲音,跟星空一樣寂寥。今夜的星並不多。

雕兒只能抖抖腦袋。

“那個,我會努力想起來的。”小鬼的聲音。

“啊……”妙妙被嚇到。

反應過來後,妙妙說:“還是別想了,我知道你有病。”

出口後才知道說錯話了。

“哈哈,沒事,我是有病。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也很想弄明白。十歲後天天被一個老無賴餵各種各種古怪的毒吃,估計是那時候落的病。不過他也幫得我百毒不侵。所以,扯平了。”小鬼自顧自說著。

妙妙沒有問小鬼十歲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已經想象那究竟是怎樣一種痛苦。

“不過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記不清你……我會努力再去想想的,給我點時間……”

妙妙越來越明白為什麽小鬼的朋友總是如此信服小鬼。他的確有讓人放心的感覺。

妙妙也開始開心地笑。

“哈哈,提過去幹嗎呢?我們就從今天認識好了。在下多羅女俠,初來中原,請多多指教。”

“哦……在下小鬼。請女俠多多指教。”

“這是我的首席護法,無敵飛雕,來,見過小鬼……少俠!”

“啊,雕兄,久仰久仰!”

“哈哈,你久仰個頭,這只雕……它……哈哈……”妙妙樂不可支。

“笑什麽?”小鬼莫名其妙。

“哈哈,因為啊,這只雕,它是母的啊……雕兄……哈哈……”

巨雕有些嗔怪地看著小鬼,小鬼唯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帶我去見見小亢,也許我能給他點幫助!”小鬼嘆口氣,“還有丁丁,小石頭帶來的壞消息,還是要通知他的!”



小亢還在發著燒,臉上偶爾呈現可怖的金色。

他正在經歷一場噩夢,時而痛苦地掙紮,嘴中常常叫著“爹”。

丁丁一直守在身旁,眼神永遠是呆滯的,只有看著小亢的時候,才有無限溫情和悔恨。

整整兩天,滴米未進。他剛康覆的身體愈發虛弱。

小鬼一進來便被這對父子打動。

這就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他檢查了小亢的身體,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倒是丁丁淡然地說:“有什麽便說吧,沒關系。”

“很奇怪。”小鬼說。

“奇怪?”妙妙疑惑。

“我的檢查方法跟普通的大夫有些不同,我更看重血液的流動軌跡,那是從野獸身上學來的經驗。”小鬼眨眨眼,看來他跟野獸也打過不少的交道,“人體的血液總是順著各自的軌跡一遍遍循環流動,小亢的體內,不是血液不流動,而是狂亂到毫無章法。在心臟附近像是有條蛇盤踞著,凝聚最多的力道……”

丁丁垂首,“那是大姨媽塞入的金蛇。”

小鬼:“不光如此,兩肩到頭的位置,兩股血液如同根本不相融,彼此卻又糾結在一起。金蛇的血偶爾又會充盈頭部,小亢的臉上才會顯示金色。這樣的強度一個小孩子根本承受不了,而小亢的呼吸卻又那麽平穩,即便在野獸中我也沒看到過如此奇怪的現象。”

“爹!爹!爹!”昏迷的小亢又在做噩夢。

“爹在這裏!”丁丁激動地抓緊小亢的手。

渾身是汗的小亢翻個身,轉而又叫著:“娘!”

這個字更是讓丁丁心如刀絞。

他霍然站起身,“一定要找到萬象!”

“絕殺。”小鬼突然說這兩個字。

丁丁的臉色劇烈地變化著,“什麽?”

“絕殺到底是什麽?絕殺島究竟在哪裏?我本希望你會知道得比我多一些。”小鬼道。

“不要再跟我提這兩個字,我什麽也不想知道!”

小鬼知道,丁丁的眼中只有小亢。

小鬼:“我能帶你去見萬象。”

丁丁:“真的?”

小鬼:“萬象閣在哪裏,說起來還真沒人想到。那個地方我很熟悉,附近的海邊我還住了很久。呵呵,只不過最後成了一片廢墟……”

早些時候,小鬼本是在破廟等著小石頭的消息。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三個。

連小鳥都等得不耐煩。小鬼卻還是篤定地等著,他相信小石頭一定會來。

小石頭果然來了,渾身是傷,一進破廟便倒了下來。

身後數十個高手。

小鬼被迫出刀,流星刀,眨眼間,八個人倒下。

剩下的人誰也沒想到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居然有如此厲害的飛刀,紛紛作鳥獸散。

小石頭早已昏迷。

他們情急之下找到鎮上最好的郎中張郎中。

張郎中行醫多年,醫術精湛,傳說他甚至能使人死而覆生。高明的大夫總有些怪癖,張郎中的怪癖就是替人檢查的時候絕對不允許人在旁看。他在內屋看病,病人的家屬至少要退到大堂。

小鬼只好退到大堂。

過了一炷香時間,他才覺得不對勁。沖入內屋的時候只剩一間空屋。

張郎中本已安然逃走,可他偏巧遇到了小鬼。無論郎中是不是真的,在藥店總會沾上點藥味。小鬼就憑著這點藥味找到了正在酒店得意喝酒的張郎中。

那個掉入妙妙房間的頭顱,自然就是張郎中的。小鬼很少殺人,能不殺就盡量不殺。但傷害朋友的人絕不原諒!

而小石頭也正在那個時候靠著自己的聰明得脫,與小鬼會合。

小石頭打聽的消息很可靠,也很殘酷。倒不是他問出來的,是萬象直接托人告訴了他。

“他們告訴我,萬象閣就在鼻仰山上。”

小鬼的眼珠子差點掉了出來。

鼻仰山就是寡婦村旁的大山,鐵通和小鬼沒事還經常上去摘桃子吃。鬼知道何時多了這樣一座該死的萬象閣。

“萬象禿驢似乎早就在等你,他說你旅途勞頓,先歇上一晚,明天再慢慢過來吧。他準備了精彩的游戲等著你,你要再不來,鐵通可就要成為一個廢人。”

“混蛋,那麽孩子呢,還有媽媽們?”

“萬象似乎放了,他說只要有鐵通一人就夠了。”

萬象和尚?絕殺?他們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系?

大姨媽和謝謝,這兩個比妖精還要可怕的女人。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而面對自己的考驗又會是什麽,小鬼倒不擔心。



葡萄美酒,夜光杯。

斟了酒的杯子果然有著奪魄的美麗。

劍的光芒更為懾人。

萬象變著法讓王斬享受各種頂極的奢侈品,為的只是讓王斬達到最巔峰的狀態。

無論什麽,王斬都照作。他早就是沒有靈魂的亡靈。有的只是可怕的殺傷力。

劍光淩厲。靜若處子,動則驚魂。沒有電光的閃電,靜謐中的天力回環,無堅不摧!

“好,太好了!如此,明日之戰,你贏定了!”

萬象等的就是明天。

王斬默默收劍。

明日無論誰死,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明日的對手絕對值得你一戰!”

這句話才讓王斬有了些微的動力。

“萬象找了個絕頂的用劍高手,要與你對決。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但絕對不容小覷。這個瘋子最喜歡看劍士對決,而且對他來說,過程並不重要,他只希望看見結果,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失誤。”小鬼默默說著。

結果不是生便是死。

丁丁並沒有多少反應。

“不這樣做,他就不會救小亢。而事實上,即便如此,也不能確定他有多少誠意。”

小鬼繼續道:“有一點,我想你也知道——小亢不可以沒有爹!”

丁丁渾身一震。

“我會盡全力!”丁丁說。

“我知道,問題是,你現在太虛弱了,右手還在恢覆。對方則肯定養精蓄銳,這註定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試了。所以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丁丁又看向小亢,小亢此時睡得很香。

“這裏有我。”小鬼補充。

丁丁的目光如錐,“我能不能信任你?”

“只要小鬼在,小亢就在!”小鬼說。

“好,我去休息!”丁丁舒口氣,他的手在顫抖,“幫我找一把好劍!”

“沒問題!”

王斬躺在洞穴中的床上,響起了沈重的鼾聲。

丁丁躺在床上,盡力讓自己平靜。

沒有睡意。

小鬼推門入。

“也許我可以幫忙!”

他只拿著一片葉子,晃動於丁丁的額頭。

“聽我的指令,照作。”

丁丁點頭。

“你進入一片花園,裏面有很多漂亮的花,有杜鵑、牡丹、山茶,你盡力采著,要帶給小亢……”

葉子微微晃動著。

丁丁終於張開了嘴,肌肉放松。

小鬼卻滿臉疲倦,悄悄掩上門。

“你的催眠術又精進了?”是小石頭。

“催眠需要配合,對於意志剛強者根本無效。不是丁丁自己想睡,誰也幫不了他。”

“但畢竟耗費了你的心力,這樣你自己很累。”小石頭心疼著。

小鬼疲倦地笑笑:“我只要有床就鐵定睡成死豬,要是再多一點點的酒,更是雷公都叫不醒,這你還不知道?”

“你看看我後面是什麽?”小石頭拿出個酒壇。

“呵呵,還是女兒紅,你當我聞不出來嗎?好小子,從店內偷的吧?”

“滾,當然是買的,不過用的可是你的銀子,哈哈!”

“那還不是偷的?”

兩杯酒下肚,小鬼的倦意又重。

“睡吧,你真的累了!”

小鬼看著小石頭,“小石頭。”

“什麽?”

“明天你不能去。”

“什麽?”這下小石頭幾乎是跳了起來。

小鬼瞬間點中了小石頭的穴位,石頭睜著眼無法說話,委屈萬分。

“對不起了小石頭,我知道你夠朋友,但小鬼怎麽可以讓朋友去冒險?你就在這裏乖乖地待著吧!”小鬼隨即笑了笑,“不管你有多厚臉皮,你還是承認吧,你的武功最差,哈哈,以後好好練嘍!”

本來給小鬼準備的棉被蓋在了小石頭的身上,小石頭依舊嗔怪地看著小鬼。

“怎麽,還想逼我用催眠?”

這下,小石頭才極不情願地閉上了眼睛。

小鬼自己,靜靜地對著月兒嘆息。

“你也要睡的!”是小鳥。

“妙妙呢?”

“守著小亢睡著了,臉上還掛著笑,像是做了個好夢。”

“哈哈,是春夢吧?那你呢,你怎麽不睡?”

小鳥警覺地退後兩步,“你可別指望對我點穴或者催眠。我的武功不是最差的。”

小鬼哈哈大笑:“小鳥啊,你才是最聰明的女人啊!”

他改口道:“對不起,是女孩。”

小鳥:“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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