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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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初陽。

風輕指窗欞旁的鈴鐺,叮當叮當。

窗前孤樹的枝葉,露珠晶瑩。晃動的珍珠漸漸滴落。

小亢的嘴張得很大,瘦小的身體後仰著瞄準,等著珍珠落入嘴中。這樣的姿勢很累,但小亢似乎堅持了很久。

叮當叮當叮當,風緊了。

露珠落下。

小亢的嘴適時一迎,身體跟著後仰。沒有註意地上多了塊不聽話的小石頭,一時間重心不穩,天旋地轉。

很痛的一跤。

珍珠恰碎在微紅的鼻梁上。順著斜斜的弧線流過。滑膩膩的感覺。

又是一顆。毫無征兆。

此時的小亢還懊惱地張著嘴。

一絲清涼就這樣落進嘴裏沁入舌頭。

眼皮不知道何時又合上了,手心似乎溫暖了,萬物也跟著睡著了。

只有風聲。

叮當叮當,叮叮當當。鈴鐺還像賣花姐姐的笑聲一樣清脆。

丁丁在鈴鐺下。

酒醒後的眼睛依舊迷離,疼痛如不堪的回憶慢慢上湧。

心抽緊。

那次困獸的試探、殘酷的拷問,丁丁已不再是丁丁。

丁丁已死。丁丁早該死了。丁丁根本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每一次回憶都積聚痛苦,每一次沈默卻又勾起回憶。不歇的陀螺一旦旋起,靈魂便被抽緊在絕望的高崖,無從安息。

所以需要酒,需要醉。瘋狂灌酒的日子越來越多。空虛也好,癲狂也罷,他只希望忘忘忘。

不可以死,因為有小亢!

活著,卻怎麽也不能忘!

“爹!”

小亢的聲音,丁丁渾然間從噩夢中掙脫,盡量擠出一絲笑。

光變強了,丁丁有些暈眩。他扶住窗。

鈴鐺更歡。

這是小亢的禮物,說是永遠可以聽到鈴鐺叫著自己的名字。丁丁卻覺得好陌生。

“爹,你怎麽了?爹……”

兒子的呼喚聲越來越遠。他只覺得喉頭特別的腥,憋不住吐出黏稠的液體。

像一場狂暴的大雨。

又是一個美好的清晨。

大姨媽最不喜歡的便是清晨。

此時她正飄於樹梢,風輕輕撩起銀色的裙擺。

遠處小亢的呼叫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慌。

大姨媽只優雅地揮袖,兩條細蛇就這樣自袖中跌落,歡快地爬行,爬到它們應去的地方。

風又有點緊,枝葉間露出一點陽光。

大姨媽似乎困了,漸漸將眼睛閉緊。

黑夜也便這樣來臨。



鐵通是天下第一神捕。

鐵通的事跡在江湖一直是個傳奇。

鐵通殺的每個人都該殺。

鐵通又是個怪人。

他強悍的身體上留有八十五條疤痕,每一條疤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他像斬鬼的鐘馗一般,已經似厲神久久雄居在眾人的心中。

從外貌看,很多人都以為鐵通是個魯莽大漢,其實他謙遜有禮,且飽讀詩書。他對書法的研究已經得到一流名家柳承風的讚賞,認為他自成一派。他還懂畫,甚至還會古箏。你無法一下從一個嗜血的捕快跳脫成這樣的雅士,但鐵通可以。他無論做什麽,你都會覺得很和諧。

他似乎不喜歡酒,很少看到他喝酒,辦案的時候更是滴酒不沾。但也有人看他爛醉在古剎佛像前,臉上的醉意恰如蕭瑟的秋風一片片削斷落葉。

他很少說話,說的話正如尖刀的鋒芒一點點穿破疑案的假象,剝落人性的虛偽。一針見血,跟他的武功一樣。但又說不出的得體,老江湖的沈穩令人放心。而他深邃幽黑的眸子,更如同照妖鏡時時審視叵測的人心,讓眼前人根本藏不住秘密。

他跟很多人打交道,卻很少有朋友。據他說,他的朋友都已經戰死,他註定要為他們繼續奮戰。

除了小鬼。

小鬼不是他的朋友,是兄弟。

“我們是兄弟!”這句話鐵通說過,小鬼也說過。

鐵通至今還記得頭一次跟小鬼打交道的經歷,那是一個極其精彩卻又說不出滋味的故事。

那次,他去追捕“白鬼骷魔”,追了整整七天七夜。

這個畜生,為了研習魔功,拿小孩子的血當藥引,一連殺了十來個嬰孩。鐵通看過那些屍骸後面無表情,當日便停下所有的事務,全力格殺白鬼骷魔。

白鬼骷魔無奈地表示,只要鐵通放過他,他甚至願意當一條狗。

鐵通不肯。

一直追到海邊。

蔚藍的大海,也帶不走人世間的罪惡。唯有以殺止殺!

這是鐵通的哲學。

白鬼骷魔慌亂中逃入了一個村莊,奇怪的是村中居然沒有一個男人,全是準備下海的女人。

白鬼骷魔一連殺了兩條人命,問出這其實是個寡婦村,全村所有的男性,最小的只有十歲,都在下海捕魚時被海浪吞沒。

此時鐵通已逼近。

喪心病狂的白鬼骷魔自然以全村女人的性命要挾鐵通,鐵通也不敢貿然出手。

白鬼骷魔讓鐵通走,否則他每一炷香就殺一個女人。

鐵通的眼都被逼紅。

他卻只能退。

此時,遼闊的海面上突然響起一個激越的聲音:

“眾位媽媽們,小鬼回來嘍!”

接著,一股白浪如巨鯨般猛地躍出本還平靜的海面。灘上停歇的數百只海鷗猛地飛起。

那股浪從空中急速下落,身旁數百只海鷗的鳴叫此起彼伏,一片飄逸的白。

鐵通的心情竟也似不再那麽壓抑,他明顯看到其他人的臉都掛上欣喜的笑容。

鳥鳴聲中,白鬼骷魔就這樣倒了下去,臉上寫滿疑惑。

他的喉頭插了一把刀,深深陷入。

鐵通都看不出何時有人出的手,那把刀,快若流星。

流星刀!

浪已盡了,一個秀氣的年輕人著地,一副健壯的身體,手掌間兩只聽話的海鷗,乖乖地啄著他的大拇指。

年輕人手一揚,海鷗又飛起。

他快步跑向白鬼骷魔肆虐過的地方,看都不看骷魔惡心的屍體,而是抱緊了還在哭泣的婦人。那個婦人剛才正被白鬼骷魔用刀逼著,隨時會喪命。

“柳媽媽,小鬼回來了……小鬼還是來晚了……”

年輕人幫著婦人擦淚。

流淚的婦人勉強笑著,又哽咽得更加厲害,“你趙媽媽和王媽媽,她們……”

婦人手指的方向,慘死的兩位婦人橫躺著。

年輕人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哀,但隨即,又成了燦爛的陽光。

“她們太累了,所以睡著了。”年輕人嘆口氣,“她們沒口福了,小鬼今天打的魚特別新鮮……”

如同夢囈的聲音,就這樣久久漾開在寂靜的海灘,漾過突兀的礁石,漾成光滑的細砂。

遠處的細浪一層層鋪疊,然後又退回大海。

其他的婦人也圍了過來,默默地擡走兩位婦人的屍體。

鐵通看呆了。

“麻煩了,不屬於村子的臟物,麻煩你幫忙清理走了。”

年輕人擡頭望著自己,還是陽光般的笑容。

鐵通點頭:“抱歉,都是我的罪過。”

“與你無關,不過還是希望你清理,我怕臟手,也不希望這些媽媽們臟手。只能委屈你了。”

年輕人一揚隨風飛舞的亂發。

“我叫小鬼。”

這是鐵通第一次見小鬼。

六扇門本還有很多重要的差事等著鐵通料理,勤奮的鐵通頭一次偷懶,在這個寧靜的村子裏住了好多天。

那些日子,他陪著小鬼打魚。他們比誰打的魚大,誰的更好吃。

鐵通的鐵胡須會被嘲笑,小鬼的亂發也被說成了海草。

坦蕩蕩的笑聲,只有內心如明鏡潔凈的人才會有如此快慰的笑。

那些日子,整個村落都很快樂。

鐵通吃了各種各樣的魚,那些婦人做魚的技藝都很獨到。鐵通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麽多的魚。

盡管不願承認,他的心中還是會羨慕這個好兄弟的運氣,有如此多的母親的童年已經算是莫大的幸福了。

小鬼自己的父母呢?

小鬼沒有說,鐵通當然也不會問。

那天,他們躺倒在柔軟的細沙上,在海浪聲中,靜靜地數天上的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小鬼說那顆最亮的叫小鬼星,讓閻羅都害怕的小鬼。

穩重的鐵通忍不住問,那鐵通星呢?

小鬼只是斜斜笑:“鐵通星?手上就有。”

手裏是一團醜得要死的海藻。

天下第一神捕的鐵通當然不會跟這樣的小鬼計較,鐵通可不是逞口舌之快的傻子,他最多……搶走小鬼另一只手上的烤烏賊,並且嚼得津津有味。

小鬼也不生氣,只很懵懂地看著,無辜地說:“怎麽辦?那個,我吐過口水了!”

惡心!在小鬼的笑聲中,鐵通差點吐出來。

“鐵頭,這樣的日子過得痛快嗎?”

天下第一神捕居然被叫做鐵頭,鐵通居然也沒生氣。

“痛快!痛快到應該做一首妙詩。”

小鬼只撇撇嘴:“別,你的詩一定跟你烤的魚一樣,又醜又黑。”

鐵通發現跟小鬼在一起,他忍人的涵養又大大提升。

“那些媽媽都對我很好,瞧她們相敬相愛生活了那麽久,我覺得這就是世上最美麗的詩篇。”

鐵通點頭。

今天的小鬼更加深情,他嘆了口氣,沾一口酒,繼續道:“她們的丈夫都死了,有的連兒子也葬身海底。她們卻活了那麽久。你能想象的,沒有男人的村落,有多難。好在這裏的海盜都已經被我剿滅……”

鐵通也濃重地嘆息。

“我三個月前來到這裏,方覺我才是最幸福的人。”小鬼甜蜜地道。

又一個浪濕了兩人的腳,一只小海星沾在小鬼的腳上。天上的星醉了,小海星睡著了。

鐵通在心中告訴自己:一定要盡力保護這個村子。

那一夜,他和小鬼都醉了,睡得很香。

夢中,也依稀有海,有星光。

然而第二天,又是一場恐怖的磨難。

鐵通的思緒紊亂,他勉力讓自己清醒。

每當回味那場浩劫,他總有些惆悵。

那夜醒來,數不清的刀。

那天他簡直殺紅了眼,也更堅定要繼續除惡的決心。

那天以後,海邊寧靜的小村莊不覆存在,只有十二個婦人活了下來。

那天以後,小鬼決定踏入江湖……

思緒又遠了,鐵通趕緊拉回來。此時他必須清醒。

海邊的村莊已經毀了,這個村落也毀了。還有人活下來嗎?

廢墟中,還會有蛛絲馬跡吧,他要找出來。

光線強烈起來,他的眼前晃動一道耀眼的金邊,像一座高聳的金塔靠近落寞的自己。

和尚。



丁丁連吐三大口血,臉像一張白紙。

小亢單薄的身軀硬接住自窗口跌落的丁丁,兩人齊摔在地面。

“爹!”

丁丁什麽也聽不見了。

孤樹旁,兩條細溜的綠蛇正滑滑地爬來,一條爬過嫩枝,嫩枝在瞬間變得一片幹枯,枝葉間滲著幽幽的綠色,風吹過,成碎末飛遠。

綠蛇朝丁丁和小亢爬來。

小亢的小臉急出冷汗,他抱著昏睡的爹,無法動彈。

他死也不會扔下爹。

兩條綠線,一前一後欺近。

窗前的鈴鐺響個沒完。

啊!小亢發狠爬過去,朝著蛇的方向,把自己的小手伸出來。

讓蛇咬,咬我吧!咬累了就不會傷害爹了。

蛇離手只有一寸。張大的蛇嘴,森森然見到流著綠汁的蛇牙。

小亢閉上眼睛。

還在顫抖的眼皮閃過一片黑色,一陣烈風吹動顫抖得更加厲害的小手。接著回歸到一片平靜。

小亢的手還在抖,蛇卻已不見。他睜開眼,孤樹上多了一只大雕。堅硬的爪下,那兩條蛇猶在掙紮。大雕用力一捏,蛇斷裂成兩截,跌落地面,化成一攤綠水。

蛇毒強烈到融化了蛇本身!如果這些毒沾在爹身上?小亢簡直不敢想象。

多虧了這只雕,小亢的眼中滿是感激。大雕抖動著翅膀,孤樹便被震得幾乎折掉。

“躲開啦!”大雕的身後猛地冒出一個小女孩,玲瓏的手一推,大雕飛了起來。

清素如荷葉般的連衣裙鑲著粉色的花邊,小女孩紅撲撲的臉上寫滿得意。

“你要感激的人是我呀,還不快謝謝姐姐!”

清脆的妙音剛落,就聽“哎喲”一聲,小女孩重心不穩,從樹上跌了下來。

小亢傻眼,救自己的人未免也太弱了吧。他想救有點嫌晚。

被趕走的雕一個回旋,穩穩地接住小女孩,再一個回旋落到地面。小女孩得以不太狼狽地降落,但顯然,這位大小姐的心情因此變得很不好。

“誰讓你添亂的?本女俠正在施展絕世的輕功,你不知道嗎?多什麽事!”小女孩的拳頭一下下捶上大雕,大雕吃痛飛起。小女孩還在生著氣,繼續指著大雕喊,“以後不許多事,知道嗎?”

小亢難以想象是這樣一位人物救了自己。

“你沒事吧?”小亢好心地問。

小女孩紅撲撲的臉夠可愛,氣勢卻夠嚇人。她鳳眼一瞪,“要你管什麽,本女俠當然沒事,還有,我救了你們的命啊,為什麽還不謝謝我?”

不管怎麽說,人家都救了自己和爹。小亢準備道謝。可是心中想到“謝謝”二字,那場浩劫的回憶一下子扼緊幼小的心靈。他更是不能讓爹再聽到那兩個字。小亢遲疑了半天,只能說出:“我們真的很感激你……女俠……”

女孩根本沒看出任何異樣,繼續自己的話:“這樣才對呀。本女俠闖蕩江湖幾十年……”她想起自己的年齡還差一月才過十六,說幾十年實在太假,又慌忙改口,“……數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呀。今日算你運氣,本女俠路見不平、拔刀……哦,我不用刀的,拔雕相助,所以你一定要銘記在心、感激涕零、沒齒難忘、永結同心、百年好合……哎呀,好像用錯了……還有什麽……”

“那個……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小亢問。

女孩被打斷,一臉不悅,但隨即高興地說:“我呀,我就是人見人怕、武功絕倫多羅女俠妙妙呀!當然看你年紀那麽小,我就準你叫我姐姐吧!怎麽,你沒聽過這麽大的名號嗎?”

當真是人見人怕!小亢忙搖頭。

“也難怪,你們都不是江湖中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走動走動就會清楚多羅女俠有多厲害了。對了,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小亢。”

“哈哈,我頭一次來到中原,想不到就做了一件好事。小亢你也看到了,當時不知道有多危險,全靠我絕妙的輕功,還有天下無敵的繡花小箭。那兩條毒蛇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又開始嘍,小亢算是領教透了這個姐姐的威力。

身旁丁丁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小亢愈發著急。

“姐姐,你能救我爹嗎?”

多羅女俠妙妙這才有時間打量一直在身旁躺著的丁丁,蒼白的臉色把她也嚇了一跳。

“看來好難辦啊,病得很重。”她從袖口掏出一個很大的小荷包,“不過幸好你遇到的是你妙妙姐姐,絕對沒事的……”

妙妙自荷包裏掏出一只蛤蟆、三條蜈蚣、十幾條蚯蚓……

小亢的臉頓時綠了,他有著極為不好的預感。

大姨媽的眼微微閉著。竟似睡了很久。

周圍的一切都無法影響她,她永遠是最高貴的女神。

憑空冒出的多羅女俠似乎並未打攪大姨媽的雅興,她無骨的細腰不知在何時又多了條躍動的長蛇,這次的蛇皮還泛著耀眼的金邊。

修長的雙指一搓,似乎正算著時辰。

照理,萬象和尚應該在了。

又一場好戲開始。

老頭子親自設計的方案果然勝過她和謝謝,也只有他老人家,能請動自己對付這樣的小角色。

等得越長久,勁爆的威力也會越持久。

日頭有些偏移,大姨媽睜了睜眼又閉緊。

黑夜重又來臨。

丁丁被安放在孤樹下。小亢想到房內的床被丁丁的濃酒沾染了,反而不如這裏幹凈。

他一人擡重重的丁丁十分吃力,有妙妙的幫助……等於沒有幫助。

“奇怪,到了中原,我的內力似乎下降了。水土不服而已,等恢覆了依舊是天下無敵的,小弟弟。”如此解釋完妙妙就獨自在地上擺放她那些奇怪的動物。

將蚯蚓掛在蜈蚣上,將蜈蚣塞入蛤蟆的嘴中,妙妙蔥白的手抓來抓去,毫不含糊,似乎抓的只是白草,平常人早看呆了,小亢經歷過了很多事才沒有喊出來。

所有的動物堆在一起,妙妙嘴中念念有詞,雙手舉起,指縫間還灑下一團細粉。

“中!”妙妙突然大喊一聲,隨即一片火光。小亢被嚇到。

再睜開眼,蛤蟆蜈蚣蚯蚓都不見了,只剩下三顆灰色的藥丸。

“吃下它,你爹就好了!”妙妙肯定地說。

真的能吃嗎?小亢難以置信。

妙妙早動手餵丁丁吞了一顆。

丁丁艱難地咳嗽了兩下。妙妙又餵下第二顆。

丁丁依舊沒事,小亢索性一咬牙,餵下了第三顆。

丁丁開始發熱,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連著幾次咳嗽,微微睜開眼睛。

“小亢……”

“爹!”小亢抱住丁丁。

“怎麽樣,我的藥有效吧。”妙妙有些得意。

小亢正要表示感激,丁丁又劇烈地咳嗽起來。他一把推開小亢,幹咳連連,想吐又像是吐不出來,只吐出一些黏稠的口水。

“呃,受不了了。”妙妙捏著鼻子離開。

丁丁一口東西卡在咽喉,痛不欲生,他用自己的手猛地一扣,一陣劇烈的惡心,再次猛力一吐,吐出一攤渾水。

渾水中一條紅色的小蟲掙紮著。

小亢強忍著惡心抱著丁丁。

丁丁的眼神穩定多了,他對著小亢笑,看著心愛的兒子毫不介意地幫自己擦拭汙物,想說什麽,喉頭竭力動著還是發不出聲。

“不管怎麽說,你總要承認我做的藥百毒必除對不對?”妙妙強調。

小亢:“姐姐真的很厲害!”

妙妙:“那當然,我除了武功好以外,對於藥術蠱毒都有高深的研究。你看到那只大雕了吧,我三天就馴服了它。我天生就有跟動物通靈的能耐。所以有了我,萬事都不必擔心……”

妙妙再次激動的講演,停頓後他她看到小亢的表情十分恐慌。

“怎麽了?”

“……姐姐,你說你能跟動物通靈?”

“當然。”

“那麽,全靠姐姐了。”小亢用力指著妙妙的身後。

妙妙緩緩地轉過身去,臉一下子綠了。

狗熊,好幾只巨大的狗熊。

“救命啊!快跑!”



小鬼匆忙地趕往村落,沿著鐵通走過的方向,一路有著鐵通留下的特殊記號。

再有幾百步,便可以到竹林了。

奔馳的馬上,小鬼同樣思緒飛遠。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和鐵通同時經歷的那場浩劫。

浩劫過後,家園已不成家園。剩下的幾個媽媽,小鬼當然不願她們繼續住在那個恐怖的地方。

鐵通說也許可以帶那些媽媽來這個地方,這裏的孩子恰好需要媽媽。

就是小鬼現在心急趕去的地方。藏匿在一塊巨石後的洞天,與世隔絕,恰如桃源。

這裏本是一個孤兒村。

鐵通在江湖上殺了很多該殺之人,同時也收留了不少的孤兒。他們有的是被鐵通所殺惡人害得家破人亡的遺孤,有的就是惡人的後人,還有一些則是被爹媽拋棄不知道身世的可憐孩子。鐵通悉數收留了他們,把他們安置在這裏。

每次鐵通的到來就像是神靈出現,孩子們都欣喜若狂。他們不在乎什麽糖果、玩具,他們要的是鐵通,要的僅僅是一點關愛。

鐵通每次來過以後,都有說不出的快樂,他覺得他給予孩子們的反不及孩子們給他的多。

小鬼的馬沖入竹林。離村落越來越近。

小鬼也同樣看到了那片詭異的竹子,開出一朵妖艷的紫花。

小鬼的臉色也同樣變了,變得很難看,變成了真正的鬼臉。

此時馬已不能穿行,小鬼棄馬。

還有四十步。

第一次進入別有洞天的孤兒村,小鬼和媽媽們都驚呆了。

到處是精靈般活蹦亂跳的孩子。

鐵通一出現,他們都樂開了花。

鐵通形懷大笑,那份歡樂也感染了小鬼和他的媽媽們。

“孩子們,這次鐵叔叔沒帶什麽糖果。”

“鐵叔叔能來,就是最好的禮物了。”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小女孩紅撲撲的臉蛋賽過蘋果。

鐵通說:“鐵叔叔帶了更好的禮物,你們看!”

媽媽們慈祥的神情一下子征服了孤兒的心。

“當然,最重要的禮物,還是小鬼吧,哈哈……”

小鬼不知何時翻上了一棵高大的樹。

同樣歡快的時光,同樣難以忘懷的歲月。只是小鬼和鐵通不能久留。小鬼要入江湖,鐵通則需要繼續殺惡人。

孤兒有了媽媽,小小冷落了鐵通。寡婦們有了孩子,對小鬼的愛憐也少了許多。鐵通和小鬼可一點都未失落,這恰是他們最想要的美麗結局。

臨走前,小鬼說:“這麽美妙的地方,沒有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不覺得缺了什麽嗎?”

鐵通也覺有理:“那麽你打算取什麽名字?”

小鬼:“孤兒村,寡婦村,將兩個名字合並在一起,你說叫孤寡村好不好?”

虧他想得出來。

鐵通:“依我看這裏根本就是五柳先生陶潛所言的世外桃源,不如直接叫桃源村吧?”

“這個名字倒是很文縐縐啊,可是你要問一下孩子們,他們喜歡嗎?”小鬼順勢問那個紮辮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搖搖頭,顯然不懂。

“看來得拿出本小鬼精心準備的好名字了!就叫娘親村!”小鬼斬釘截鐵地說。

“其實小孩子要的只是親娘,別的都不重要。我也是孤兒我最清楚了。而更大的希望就是娘親的疼愛,娘——疼——小鬼——呵呵,小鬼是盼不到見親娘了,這些孩子也不行,就讓我的媽媽們疼他們吧!娘親村,你覺得呢?”

鐵通點頭。

孩子們也點頭。

媽媽們慈愛地笑。

於是,娘親村便這樣叫開了。

現在小鬼已到了娘親村。

村外的大石化成塊塊碎石,進入村落的隧道暴露出來。村落……也成了廢墟。

房屋燒盡,樹木砍倒,小河也幹涸,露出蒼涼的河道。

還好,沒有屍體。

也同樣沒有人。

孩子們呢?媽媽們呢?鐵通呢?

小鬼簡直要瘋了。

“小鬼哥哥!”

遙遠卻又真切的呼喚,是那個辮子小女孩。

“小辮子!”

小辮子只是哭著,小鬼的胸前濕了一大塊。

“你別急,慢慢說,究竟發生了什麽?”

小女孩依舊抽泣著,“好多人,壞人突然沖了進來。他們拿著刀,好可怕!”

小鬼捏緊了拳頭。

“後來呢?”

“他們把媽媽們都抓走了,小哥哥小姐姐都被抓走了。……小姐姐讓我躲在這個樹洞裏面,讓我發生什麽都不要出來。我聽著外面的叫聲,我好害怕!”

小鬼繼續安撫著胸前的小妹妹:“沒事了,小鬼哥在就沒事了。你知道他們去哪裏了嗎?”

“我不知道——嗚嗚——錢媽媽給了我一個盒子,叫我一定要轉交給你!”

紅木精致的小盒子,小鬼認得,那是錢媽媽的丈夫為她買的梳妝盒。錢媽媽後來一直都沒有打開過。

小鬼的手顫抖著將要打開盒子。

“不要!”

一把飛刀彈落了小鬼手中的盒子。盒子跌落後打開,彈出兩把玄葉刀和一堆白粉,沾了粉的小草頓時枯死。

是小鳥。

“不要相信她的話,一切都安排好,就等著殺你!”

懷中的小辮子一下子掙脫開小鬼的懷抱,像遇到厲鬼一般看著小鳥,一步步在地上爬著退後。

小鬼站起來,欣喜地看著小鳥。

“小鳥,你沒事了?”

換上了一身清潔的女裝,蒼白的臉倏忽泛起一絲紅潤,小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嬌羞,她只淡淡地點頭。

胸口一陣發悶,剛才用力擲刀的時候,還是牽動了傷口。

“你沒事我便放心了。你怎麽一直跟著我……”

小鳥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只看著驚恐的小辮子,“她在騙你,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我……”

“所以你不顧傷勢專門來救我……小鳥,謝謝你了!”

胸口似乎不如想象的疼了,一股暖流,流過小鳥的心。

好久好久,沒人謝過自己,沒人這樣,深情地叫自己小鳥。

這個人叫小鬼。小鳥永遠地記著。

“小鬼哥哥……對不起……你殺了我吧……”小辮子嚇得魂不附體。

小鬼慢慢地靠近小辮子。

小辮子只希望永遠鉆在樹洞中不出來。

“不關你的事,我知道的。你是被逼的,他們一定拿小姐姐威脅你,你所做的都只是為了救小姐姐。我們的小辮子為了救姐姐只能孤獨零零一個人留在這裏,還要騙小鬼哥哥,我又怎麽會怪你呢?”小鬼的聲音說不出的溫柔。

小辮子的表情卻更加痛苦:“我知道那個盒子有危險,我還……”

小鬼的手捂住小辮子的嘴不再讓她講出傷害自己的話,“我知道的,我都懂。剛才根本就沒有什麽盒子不是嗎?我們的小辮子受苦了,不過沒關系了,現在有小鬼在了。小鬼幫你救出姐姐,哥哥,還有媽媽們,殺光那些壞人,好不好?”

小辮子再也忍不住,一聲大叫,號啕大哭起來。

小鬼抱緊了小辮子。

小鳥看著,也難以自制地流著淚。

多麽希望此時小鬼也能抱抱自己。她知道這是奢望。

小鬼此時卻擡頭看到了小鳥,溫柔的目光。

還是燦爛的微笑。

這就夠了。

小鳥也笑了。



好幾只狗熊同時出現的場面,小亢還是第一次見到。他但願這輩子都不要有第二次。

一共是四只鋒利的熊爪揮舞著,目標似乎正是小亢他們。

小亢但願妙妙說的通靈的能耐是真的。

看妙妙的表情,顯然已經在考慮怎麽逃跑。

“快跑啊,是熊啊!大雕,快把我們叼走!”妙妙抱緊小亢。

小亢堅決拒絕,爹不走,他哪裏也不去。

“真是個倔孩子!”妙妙無奈,示意大雕先叼起昏迷的丁丁。

“快,我和你上樹!”

他們低估了熊的力量,幾只熊一起拱,孤樹劇烈地晃動起來。

“雕,你別閑著啊,過來幫忙!”

雕兒正要飛近。

三只禿鷲,不遠不近地飛來,和雕戰成一團。

“看來指望不上它了。”妙妙嘆氣道。

“姐姐,樹快斷了!”

“我知道,你別那麽著急好不好?遲早都要斷的……哎呀……”

果然斷了,妙妙拽著小亢,淩空一腳踢在熊眼上,熊吃痛嚎叫。妙妙順勢又連踩了兩下熊的大腦袋,飛進房屋的小窗。

窗前的鈴鐺持續不斷地響。

“好吵!”妙妙摘下鈴鐺朝熊扔去,熊惱羞成怒一掌將鈴鐺踩成碎片。

熊朝著屋子跑來。

屋內,丁丁被橫放在地面上。地上,還爬著好幾條蜈蚣。

比妙妙拿出來的大不知道多少倍的蜈蚣,有的比蛇還長。都爬向丁丁。

小亢奮不顧身地沖了過去。

“瘋孩子,回來,你會死的!”

為了救爹,小亢不怕死。

外面熊又在攻擊著房屋。

“唉,為什麽我剛來中原就有這麽大一個爛攤子?”妙妙感嘆。

無奈之下,她的手又掏向身上的袋子,抓出黑色的膏藥撒向蜈蚣,同時念念有詞。

小亢的手來不及,已經被咬中。他只覺一種從未有過的疼痛順著血液蔓延到全身,再沒有一絲力氣。

小亢倒在丁丁的身上。

“中!”妙妙好不容易念完咒語,黑色的藥膏化膿,碰到的蜈蚣也跟著化去。

“笨蛋,為什麽那麽著急?”妙妙為小亢著急,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轟——窗口爆裂,被熊推出一個大洞,一只熊踏了進來。

“是你們逼我出絕招的。”妙妙的手繼續伸入口袋,袋中總有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寶貝。

這次是一條精巧纖細的鞭子,鞭梢是一朵妖艷的杜鵑花。妙妙將鞭子甩出,杜鵑花隨風盡情地綻放,花蕾間釋放出濃濃的香氣。

熊兒聞到香氣笨拙的腳步更加踉蹌,一只熊躺倒,還有一只艱難地走了兩步,倒下。

妙妙不由得開心地繼續揮鞭。

但是還有第三只。

走得更慢,更亂,兩只肥大的熊掌依舊有著極強的震懾作用。

天上的雕此時也陷入絕境。

沒有辦法了,妙妙的法寶也用盡。

死在熊掌下未免太不雅了。妙妙在想究竟哪種死法更美。

不管怎麽說,先要閉上眼睛吧。這樣會不會不疼一些?

轟隆——

房屋倒塌。

兩股急風,妙妙被帶著飛出了房間。

妙妙睜開眼睛,她看到那只熊在顫抖,踉蹌著連退兩步,倒下。

一把殘劍沒入了熊體。

銀紗殺手!

丁丁劇烈地喘氣,重心還很不穩。

“我的藥果然有效!”妙妙正要多話,空中不時傳來雕兒的慘叫。

雕兒似乎受傷,叫聲哀怨,三頭禿鷲不依不饒,正要將它撕個粉碎。

妙妙的眼前閃過一線白光,丁丁已不在。空中響起淩厲的風聲,接著咚咚咚三樣重物跌落,雕兒的危難得以解決。

“好劍法!”

丁丁的喘息漸漸平穩,他的心慌亂。懷中的小亢還在昏迷。

“小亢,醒醒,爹在……”

妙妙此時也著急起來,“這種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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