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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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而揚名的安維峻,這邊剛被革職發配,那邊資助者就紛至沓來,其中竟有大名鼎鼎的大刀王五。

因此,做清流,未必就是一樁不劃算的買賣。

2.李鴻章喜歡什麽樣的人

既有清流,就有“濁流”,雖然清流自認為二者的分野在於道德多寡,但濁流也許認為,幹實事就沒法把自己摘幹凈,在他們眼中,清流似乎更會撇清。

李鴻章對於那些年輕的言官頗不以為然,曾說“此輩皆少年新進,毫不更事,亦不考究事實得失、國家利害,但隨便尋個題目,信口開河,暢發一篇議論,藉此以出露頭角,而國家大事,已為之阻撓不少”。

他這段話與英國經濟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安吉爾的說法,有異曲同工之處:涉及愛國主義問題時,人們的行為是非理性的,而且是不負責的,他們在處理自己的私人事務時絕不會如此。

把兩人的說法匯總一下,可以這樣總結,那些激進少年,看上去慷慨激昂,其實是把“國家大事”當成“公共事務”,既不理性又不負責,而這種態度的本質,是為有利於自己的“私人事務”—“藉此以出露頭角”。

李鴻章對那些指手畫腳的人的反感,由此可見。但是,他喜歡張佩綸。

李鴻章為啥喜歡張佩綸?說法有很多種,有人認為李鴻章也存了點兒利用之心,試圖通過他,架立起與清流之間的橋梁;也有人說是李鴻章念舊情,當年在安徽打太平軍時,他跟張佩綸老爸張印塘共過事;也有的說,他就是愛才,張佩綸的才華打動了他。

這些原因可能都有,但在當時,符合以上條件的,未必找不出第二個,可是,還有誰,讓李鴻章有這麽一份不加掩飾的厚愛與激賞呢?

當年張佩綸母親去世,循例丁憂,李鴻章特地寫信給他安排差事,後來張為庶母遷葬,李鴻章一出手就讚助紋銀千兩,《紅樓夢》裏,二十兩銀子夠一個莊戶人家過一年,算算這些銀子,夠過小半生了。李鴻章不但在經濟上幫助他,還在精神上關心他,兩人書信來往不斷,實在是熱絡得緊。

李鴻章對張佩綸不錯,張佩綸作為清流,好像也不拒絕和這位濁流大佬攪和一下。據說他搏擊滿朝,唯獨對李鴻章手下留情,後人註意到這個問題,就覺得這個張佩綸,也沒有那麽簡單。

但我還是覺得很簡單,他們超越各自門派,互相欣賞不可以嗎?

他倆的個性差別很大,張佩綸是個過程主義者,李鴻章正好相反,他是一個目的主義者,只為結果負責,這兩種追求看上去水火不容,但他們卻有相似的一點,那就是,不管站在哪個門派下,他們都不失為一個實在人。有許多對峙,原本可以不那麽劍拔弩張的,只是因為沒有耐心聽對方講話,不能相信對方的誠意,懷疑那些儼然的大道理背後,藏著不可告人的想法,每一個字句的意義,都是垃圾。

看張佩綸和李鴻章交往始末,會發現他們都對對方夠實在,張佩綸曾在信中對李鴻章說,做清流須清到底,猶公之談洋務,各有門面也。他下定決心“清到底”是其一,另外,他不把這種“清”拔高為自己的道德修養,而是實話實說,就是個“門面”,這種誠實,也應該為老江湖李鴻章所欣賞。

李鴻章更是實在得出了名,朝廷派他辦洋務,曾國藩問及思路,他得意揚揚地回答,無他,打痞腔耳。曾國藩是個正經人,完全無法理解“打痞腔”三字的精髓,當下大不以為然。其實,他完全可以換成另一套語,雖然我一時替他想不出來,但在咱們的文化中,能把那些上不了臺面的事,說得冠冕堂皇的語碼還少嗎?不要忘了,人家李鴻章也是“少年科第”啊!

我想,李鴻章長期以來,堅持這麽放肆地胡說八道,應該是因為,他享受到了那種說真話的快感。是的,說真話真的是有快感的,就像拿一把鋒利的小刀,唰地割開臃腫的包裝,把真相唰地抽出來。

但是在一個謊話套話叢生的世界裏,這個愛好顯然是很不合時宜的,時人榮祿就說他“甘為小人”,不過比“偽君子”翁同龢要略好一點兒。同是實在人,張佩綸的真實是嚴肅的,李鴻章的真實是不那麽嚴肅的,張佩綸的真實是一板一眼的,李鴻章的真實是信馬由韁的,張佩綸的真實,是縝密思索的結果,李鴻章的真實,更多地來自現實操作中的靈感,他二位的真實是如此不同,但是,沒關系,是真的就好。

是不是張式的真實,加上李式的真實,成就了張愛玲的真實?曾有人問我為什麽如此喜歡張愛玲,當時答不上來,她的思想不能算最深刻,文筆固然好,但我有時也嫌她堆砌累贅,後來才想到,我喜歡張愛玲,是因為她實在。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作家,像她那樣,一點兒也不裝,不跟別人裝,也不跟自己裝,她是那樣孜孜於逼近自己的內心。

扯遠了,還說李鴻章和張佩綸,有了誠意的前提,對方身上呈現出來的閃光點,就變得真切可感了。張佩綸的銳利、孤介、耿直,尤其純粹,那樣一種充滿理想主義光輝的品性,對於混沌圓通善於周旋妥協的李鴻章,未必沒有一種吸引力。李鴻章也不是天生就是一個“濁流”,也曾有過翰林高第的風光和文臣治世的理想,一步步走到今天,當然因為他更成熟更理性更務實了,可是,理想主義時代,就像一個擦肩而過的情人,不管是不是適合自己,想起來總有一些惆悵與苦澀。

而張佩綸的智商,也讓他能看到李鴻章的過人之處,1879年,他和張之洞煮酒論英雄,推陶澍為道光以來的最優質偶像,大夥兒都在學習他,但都只能學到局部,李鴻章“學其大而舉措未公”。雖然張佩綸覺得李鴻章辦事不夠公道,但能學到幾十年來最為優秀的人物之“大”,仍可算高度評價,張佩綸不是那種非此即彼的道德狂人。在清流濁流兩方面,張佩綸如魚得水,看上去前途大好,直到,有一天,慈禧突降懿旨,張佩綸和另外兩位清流系老兄,被派往各地辦理海疆事務,張佩綸分到的地盤是福建。

出發前,他特地去天津拜訪了李鴻章,李鴻章一眼看出,清朝水師羸弱,法軍虎視眈眈,又有各方面掣肘,而張佩綸固然有才,一支利筆卻當不得千軍萬馬,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是一個隱藏已久的軍事天才。

李鴻章認定,這次將張佩綸派往福建,是上面嫌他話多,但“未始非磨練英雄之具”。“磨練英雄”四字,應該不是指望張佩綸打贏這場仗。他從來沒有設想過這場戰爭能贏,在一切結束之後,李鴻章說,所謂“會辦”實系貶謫,“只合浮湛”。他心中的“磨練”二字,應該就是“浮湛”之道,在覆雜的境遇中,如何虛與委蛇,自我保全。

張佩綸開始也是這麽想的,打算到那兒先了解一下情況,奏明朝廷,如果能被很快召回,那當然非常好,如果不召,就“設辭乞病”。他想得很周全,卻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日後他的孫女張愛玲的一句名言:人,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一到福建,張佩綸的想法全變了,不但沒有裝病開小差,反倒駐進了戰爭最前沿—馬尾船政局,殫精竭慮,細細謀劃。難道,親臨前線之後,他發現了生機所在,掌握了制勝秘訣,從而變得信心滿滿?應該不是,直到最後,我們也沒看出他掏出什麽秘密武器,而且,在戰爭過程中,他給侄子張人駿寫信,滿紙的蒼涼喟嘆,對於打贏這場戰爭沒有一點兒信心。

為什麽要做這件明知不可為而強為之之事?還是因為,“非如此不可!”當張佩綸來到福建海疆,發現他的同僚皆是窩囊軟弱靠不住之輩,他就丟掉了預先準備的那所有退路,假如他退,誰來頂上?明知道頂上就會身敗名裂死得很難看,但是,沒有辦法,他只能這樣選擇。

我並不是一定要把張佩綸和張愛玲牽扯在一起,但是,誰讓張佩綸這個不曾謀面的小孫女太擅長觀察人性呢?不但善於觀察別人,還善於觀察自己,她去菜市場,看見少年騎著自行車,兩手脫把,從人群中急速穿過,看似非常危險,但張愛玲分明地感覺到少年心中刺激的快樂,她感慨,人生的快樂,常常就在那一撒手之間吧!

一撒手的快樂是什麽樣的?就是不管不顧,隨心所欲,任他兇險多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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