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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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治下,只能接受她的安排,穿她的舊棉袍。張愛玲說那顏色像碎牛肉,穿在身上的感覺是渾身都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在貴族化的教會女校穿著這樣的衣服走來走去,相當難堪。學校裏一度醞釀制作校服,張愛玲內心非常渴望,還想象也許像別處那樣,是白襯衫,藏青色的十字交叉背帶裙,洋服中的經典,又有少女氣息。可惜學校當局最終沒通過。

多年後她到臺灣,還讚賞女學生的草黃制服,聽說群情激憤要求廢除女生校服,不禁苦笑,也知道這樣“憶苦思甜”說出來會讓年輕人生厭,沒辦法,“我那都是因為後母贈衣造成一種特殊的心理”。張愛玲晚年寫到繼母,仍是一股子冷嘲熱諷的口氣,我想,也許跟孫用蕃自我感覺良好的“贈衣”之舉不無關系。

4.他和她互相背叛

當然,更不可原諒的,還是她搶走了自己的父親,孫用蕃嫁過來之後,張志沂對她言聽計從,從張愛玲的弟弟張子靜的敘述來看,這倆人從頭到尾感情都不錯,真應了那句話,誰都有誰的那杯茶。

孫用蕃和張志沂一樣,在舊時代裏生了根,如果說“遺少”也有女版的話,那麽她就是。和張志沂一道躺在煙榻上,吞雲吐霧,不管將來,在近乎微醺的氣氛中,消磨掉這一生,有什麽不好呢?她和老公志同道合,於是相親相愛。

對此,張愛玲當然是不愉快的,有一種被剝奪感,她拼命地瞧不起父親的生活,到了這會兒,還有自我保護的成分—用輕視將自己與他隔絕開來,裝作根本不在乎他的感情,掩飾那一點點失落。

但是,正如她自己所言,她天生就是個寫小說的人,“寫小說的人”和普通人的一個區別,就是對別人特別有興趣,甚至能超出個人好惡,把對方凝練為一個觀察描寫的對象。孫用蕃的到來,使得張愛玲有機會觀察“繼母”這個群體。這一群體歷來公眾形象不佳,但初見之時,孫用蕃也無意扮演經典版的後娘,願意朝好裏做,張愛玲則把這點體會放到作文中,寫了一篇很是善解人意的文章叫《後母的心》,講繼母也很不容易。

孫用蕃讀過之後非常感動,又拿給親戚們看,但我總覺得張愛玲的“寫”和孫用蕃的“感動”,都有表演的成分,張愛玲想表現自己別具慧眼,孫用蕃想展示自己初步取得成功。而所有的表演,都有謝幕的時候,身段撐久了,是會感到累的,張愛玲原本對孫用蕃沒有好感自不必說,而孫用蕃再有向好之心,也消除不了舊時代裏三十多歲才嫁掉的老姑娘內心的那股戾氣。

孫用蕃不敢動張愛玲這個大小姐,就揀張子靜這個軟柿子捏,張愛玲用的詞是“磨折”。不過,孫用蕃一定不會認可,人家不過是放棄“慈母”路線而改走“嚴母”路線而已,不是說棒子底下出孝子嗎?為啥大家都不理解張孫氏的良苦用心呢?

目睹孫用蕃挑撥父親教訓弟弟,張愛玲受到了很大的震動,兩人之間的裂痕,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但是,張愛玲畢竟不是那種愛撒嬌發嗲的小姐,喜怒形之於色,大家族人多口雜,本身就是個江湖,早已歷練過的張愛玲,跟這位繼母,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互相敷衍得過。

但兩個女人之間的芥蒂,像一只不斷充氣的皮球,暗暗地,沈靜地,等待著爆發的一天。

張愛玲中學畢業那年,黃素瓊回國,張愛玲自認為自己態度沒有多少變化,可張志沂感覺到了。他暗中不快,有點吃醋,此前他對張愛玲一直很不錯,養活她,教育她,欣賞她的作文,鼓勵她學詩,他以為張愛玲應該和自己父女情深,以為這個出色的女兒,將成為自己感情上的一種慰藉,不承想,黃素瓊一回來,張愛玲就變了心。如果只是奔向黃素瓊倒也罷了,關鍵在於,張愛玲同時還亢奮地奔向那新時代,又一次拋下他,拋下他身處的那個死氣沈沈的舊世界。

就在此時,張愛玲又提出留學的要求,我想張志沂對於留學這件事,一定是有抵觸的,花錢且不說,他的前妻若不是出國留學,怎會那樣絕情地與他分道揚鑣?而張愛玲留學心切,選擇了最糟糕的說服方式—演講。《圍城》中說,演講的感覺是站在臺上,居高臨下,我們可以想象,當張愛玲鏗鏘有力距離感十足地陳述她的理由時,對於張志沂和孫用蕃是怎樣一種刺激?張志沂很惱火,說張愛玲是受了人家的調唆,這個人家,不用說就是黃素瓊了。孫用蕃則當場就罵了出來:“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幹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裏,為甚麽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不久松滬會戰爆發,日軍日夜在蘇州河那邊攻打,張愛玲說她家臨近蘇州河,每天被炮聲吵得睡不著,就跟父親提出,要去母親那裏住幾天,後來又說是她母親安排她出去參加考試,總之,她去黃素瓊那兒住了倆禮拜。走的時候,她跟父親說,是去姑姑那兒,張志沂情知前妻和妹妹同住,但餘情未了,在煙榻上柔聲應了一聲。

等到張愛玲回來,孫用蕃“忍無可忍”地發飆了,問張愛玲去她母親那兒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張愛玲說告訴父親了,孫用蕃怒道:

“噢,對父親說了!你眼睛裏哪兒還有我呢?”便一個耳光打過去,張愛玲本能地要還手,被拉住,孫用蕃已經一路銳叫著奔上樓去:“她打我!她打我!”

我父親趿著拖鞋,拍達拍達沖下樓來。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發一陣踢。終於被人拉開。

張志沂對於黃素瓊的感情是如此覆雜,每時每刻都不相同,恨中有愛,愛中生恨。先前張愛玲來“請假”時,他躺在煙榻上,心情相對平和,黃素瓊在他心裏,模模糊糊地是個可愛的女人,於是柔聲應下。而其他時刻,比如這個早晨,他有起床氣,心情沒那麽好,再想起這個女人,就是一個尖銳的盛氣淩人的影像,一意投奔過去的張愛玲,也跟著變得可惡起來,他的暴怒的另一面,是被傷害的感覺。

張愛玲被關了起來,姑姑來說情,孫用蕃一見便冷笑道:“是來捉鴉片的麽?”不等姑姑回答,張志沂便從煙榻上跳起來,把姑姑也打傷了。這個細節,透出孫用蕃的心機,她知道怎樣把張志沂激怒。“是來捉鴉片的麽?”一句話,就把姑姑推到黃素瓊張愛玲她們那邊,成了張志沂又一個假想敵。

姑姑營救無效,張愛玲被她父親關了大半年,表面上看,張志沂處於絕對強勢,但是,當午夜夢回,張愛玲在被羈押的房間裏看那月光如冷冷的殺機時,張志沂是否也曾輾轉難眠思量遍,仍然不知如何與女兒握手言歡?

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如何讓自己柔軟、柔和下來,張家人的強硬,也是一個傳統。

5.最後一面

大半年之後,張愛玲找機會逃了出來,她在文中生動地描寫了那個逃脫之夜:

一等到我可以扶墻摸壁行走,我就預備逃。先向何幹套口氣打聽了兩個巡警換班的時間,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遠鏡看清楚了黑路上沒有人,挨著墻一步一步摸到鐵門邊,拔出門閂,開了門,把望遠鏡放在牛奶箱上,閃身出去。—當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沒有風,只是陰歷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麽可親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遠的地方和一個黃包車夫講起價錢來了—我真高興我還沒忘了怎樣還價。

張愛玲離開了她所看不起的父親的家,來到她所向往的母親的家,夙願已償,是不是從此就可以得其所哉?假如生活真的按照這個調子發展,張愛玲就不可能成其為張愛玲,不可能有這一手艷若桃李冷若冰霜參差對照風情萬種的好文章。

關於張愛玲與母親的關系,我們在前文裏有詳細敘述,這裏拋下兩人各種芥蒂不提,只說在母親的支持下,她終於以極其優秀的成績,考上了香港大學。

香港之於張愛玲,是一座特別的城,她帶著隱秘的宏偉抱負來到這裏,既躊躇滿志,又忐忑不安。她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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