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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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敏靈慧,他說什麽都說不到點子上,不準確的地方誇張,準確的地方貧薄不足。那麽,在那之前的這場演說,又該有多少破綻?

然而,正是這些破綻,拉近了他們的距離。完美的東西是讓人緊張的,因為會讓對方照出自己的不足,張愛玲多年來,正是生活在完美的緊張中,包括她母親,包括她姑姑,都是那種不肯有破綻的人。

張愛玲曾說,她姑姑的家,對於她是一個精致完全的體系,無論如何不能讓它有絲毫毀損,哪怕只是打破桌面上的一塊玻璃,又碰上自己的“破產期”,她還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來。

破綻則讓人松弛,張愛玲回憶,在霧一樣的陽光裏,和父親坐在堆滿了小報的房間裏,談談親戚間的笑話的情景,那裏的光陰永遠是下午,坐久了便覺得沈下去、沈下去—兩個詞疊用,帶出戀戀的惆悵。

我不知道,在那個下午,在胡蘭成的房間裏,她是否有一種時空交疊的感覺,仿佛回到從前,但起碼,這個男人無休無止的話語,應該讓她感到安全,有埋在松弛裏的安穩。

送張愛玲出來時,兩人並肩走,胡蘭成忽然說,你的身材這麽高,這怎麽可以?言下之意,是和我怎麽可以?這是在調情。他說了並不喜歡她。只是作為一個調情愛好者,見到個女的就想練練手熱熱身,賊不走空。

說起調情這件事,張愛玲的段位肯定更高一些,看看她寫的《傾城之戀》吧,範柳原說白流蘇穿著雨衣就像一只藥瓶,湊近了—你是醫我的藥;《沈香屑—第一爐香》裏喬琪喬說薇龍是他的眼中釘—這顆釘再沒希望拔出來了,留著做個紀念吧。相形之下,胡蘭成的這句撩撥實在粗蠢得露了痕跡,張愛玲很詫異,幾乎要起反感了,但終究沒怎麽樣,“沒怎麽樣”之後,倆人就很近了,張愛玲的心動了。

即使你有一顆七竅玲瓏心,照得見世間一切的可笑與猥瑣,即使你有著鉆石般銳利的眼神,能夠穿越萬事萬物的外殼,你仍然逃不出自己的宿命,你想要愛,想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展現作為女人的千嬌百媚,你就必須忽略掉那些小小的bug(缺陷),裝作視而不見,徑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認識胡蘭成這年,張愛玲已二十三歲,知道愛情的美,卻沒有可以愛的人,積攢下那麽多經驗得不到實踐—是生活圈子太小,還是她小女孩式的生澀看上去很像一種傲慢,有自尊的普通男人不敢亦不肯靠近?這高處不勝寒的落寞,是讓人難耐的。

胡蘭成沒那麽講究,他不在乎在女人面前受挫,在他眼中,女人分為兩種,搭理他的和不搭理他的。他能把前者誇上天,恨不得拿觀音菩薩去比喻;對於後者,比如他在廣西教書時,那些不怎麽待見他的女教員,他就稱人家為娘兒們,用鼻子哼一聲,心裏想“你就省省吧”。他才不會因為被拒絕而受傷,見個女的就想一試身手。他的冒犯,正好擊破了張愛玲的水晶外殼,外面的光線與溫度湧進來,讓她心裏的那朵花,可以熱烈地、招展地,就此開放。

胡蘭成曾說,江山與美人,註定要落入蕩子的懷中。忽略掉他的自鳴得意,心平氣和地想這句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君子矜持,習慣於停在原地;蕩子無所謂,不吝於大膽出擊,就算出擊的過程中留下破綻多多,可這破綻,未嘗不是一個入口。

5.“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雖然胡蘭成說他不喜歡張愛玲,但她願意聽他說話,這就夠了。

第二天他跑去看她,做好了體恤一個貧窮女作家的心理準備,但是,當張愛玲的房門終於向他打開時,他大大地吃驚了。

他用“華貴”這個詞來形容,並不是裏面的陳設家具很值錢,紅木古董滿坑滿谷,那是暴發戶的熱鬧心勁,張愛玲已經進入“後貴族”時代,超越了炫耀性消費的膚淺粗鄙。她的房間裏,是一種現代的新鮮明亮的色調。如果說這幾個字比較難以想象,我們可以增加一個細節:張愛玲十來歲時,就在她母親的公寓裏看見了瓷磚浴盆和煤氣爐子,而張愛玲現在住的這間公寓,正是她母親布置的。

想當年,胡蘭成在浙江鄉下,看見鄰村的大小姐打他們那兒下轎歇息,那種大家女子的新打扮,以及背後透露出的富貴榮華,尚且讓他心生愛意,眼前的張愛玲,富貴在骨子裏,在他的想象力之外。這間裝飾得出乎意料的香閨,就像童話裏壓在多少床羽絨被之下的那顆豌豆,證明她是一個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胡蘭成深深地折服了,他說,很刺激。

回去之後,胡蘭成就給人家寫信,寫得很吃力,像五四時候的新詩,張愛玲看了都覺得駭然可笑,後來胡蘭成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慚愧,怎麽可以那麽矯揉造作?

不過沒關系,張愛玲一點兒也不介意,沒有什麽可以阻擋她對愛情的向往,她的一顆慧心能從不倫不類的東西裏看出莊重的好。胡蘭成信上用“謙遜”二字來形容她,張愛玲認為道著了自己,她對於世間萬事萬物,即便已看破,還有一種俯首低眉的虔敬,於是她給胡蘭成回信,說他“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我總覺得,胡蘭成的這個“謙遜”,怕是沒有這番深意,倒可以按照常理去推,她的家世這麽顯赫,她的才華這麽橫溢,她的世界這麽富貴,她卻羞澀安靜得像個女學生,這不是謙遜是什麽?

誤解碰撞上誤解,卻濺出愛情的火花,張愛玲和胡蘭成的這段情緣,老是讓我想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裏,薩賓娜與弗蘭茨的愛。

弗蘭茨崇拜忠誠,熱衷於向薩賓娜描述他對母親的忠誠,他希望她被自己的這種品行打動。薩賓娜更著迷於背叛,在背叛中尋找自己,她不停地背叛上一次的背叛,直到抵達自己真實的內心。

弗蘭茨喜歡音樂,他認為音樂能使人迷醉,是一種最接近於酒神狄俄尼索斯之類的藝術,“誰能克制住不沈醉於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巴脫克的鋼琴二重奏鳴曲、打擊樂以及‘硬殼蟲’樂隊的白色唱片集呢?”薩賓娜恰好相反,她說,音樂越放越響,人反會變成聾子。因為他們變聾,音樂聲才不得不更響。

還有光明與黑暗,墓地與紐約之美,他們的看法從來都沒有合拍過,他們對每一個詞的理解都不同,“如果把薩賓娜與弗蘭茨的談話記錄下來,就能編一部厚厚的有關他們誤解的詞匯錄了”。可是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們相愛,我想原因在於,當人們想要愛的時候,他們總是可以用誤解來詮釋誤解,從而達到一種匪夷所思的和諧統一。

那些日子,胡蘭成每隔一天必去看張愛玲,去了三四次以後,張愛玲突然變得很煩惱,而且淒涼,某日送來一張字條,讓胡蘭成再不要去看她。

換成一個沒經驗的男子,一定會手足無措;換成一個真心愛她的男子,一定會很嚴重地自我反省;而胡蘭成只是一笑了之,可能還有沒說出來的得意。憑著經驗,憑著居高臨下得以隔岸觀火的洞察力,他知道,這女子這般言行,是因她愛上了自己。

不錯,張愛玲煩惱,是因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愛。《小團圓》裏說,他坐在沙發上跟兩個人說話。她第一次看到他眼裏有輕藐的神情,很震動。她崇拜他。

這句話口氣輕淡,卻似自嘲,他眼裏輕藐的神情為何讓她震動?

是否因為輕藐裏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力量感?她接觸過的男子,誰能如此有力?所以她說,她崇拜他。

而那淒涼,更讓胡蘭成得意,一個女人只有面對不確定的愛時,才會變得淒涼,因為有所求,因為不得不,這種淒涼意緒在古典詩詞裏比比皆是,是女人仰面等待回覆的姿態。

他對她說:“我不喜歡戀愛,我喜歡結婚。”自以為送了她一份大禮。

她卻遲疑,說:“我現在不想結婚。過幾年我會去找你。”他當她是欲擒故縱,張愛玲心裏卻浮現出了一幅圖景,戰爭結束後,他逃亡到邊遠的小城的時候,她千山萬水地找了去,在昏黃的油燈影裏與他重逢。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日軍必敗,他作為漢奸日暮途窮,但她沒打算要一份一定有前途的愛情,甚至於,當他對她說“我們將來”,或者“我們天長地久的時候”,她都不能想象,“感到輕微的窒息”。但她後來與桑弧在一起時,則對兩個人的生活有很具體的想象。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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