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關燈
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在上海時,她跑到樓頂上,“西班牙式的白墻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在香港她唯有拘謹地沈默,就是在這關鍵的節點上,盛九莉收到一個郵包,裏面是一些面額大小不等的鈔票,一共八百塊。是一個名叫安竹斯的老師寄來的。

安竹斯附了一封信,說知道她沒有拿到獎學金,這是他自己給她的一筆小獎學金,如果明年她能保持這樣的成績,相信她一定能夠得到獎學金。

沒有像張愛玲那樣,經歷過母親催債般的壓力的人,很難想象那個女孩的震動與歡喜。她說,這是一張生存許可證。除了金錢的現實意義外,她還可以拿去給母親看,以證明,她的存在,不像母親以為的那樣。

當然,也是因為那寄錢的人是可愛的人,不然就會像個猥瑣的陷阱。在《小團圓》裏,安竹斯是英國籍的歷史教師,出身劍橋,水平很高,但只是個講師。不願意住校內,寧可騎很遠的車去校外。他的形象是:磚紅的臉總帶著幾分酒意。

十分的名士派。

張愛玲的散文《燼餘錄》裏也有他,叫作佛朗士,是英國籍的歷史教授,也不住校內,最重要的是,最後也和安竹斯一樣,應征入伍,作為後備軍死去。這是後話。只說在《燼餘錄》裏的佛朗士,造房子養豬,家裏不裝電燈也不用自來水,不讚成物質文明。唯一的一輛破汽車是給用人趕集買菜的。他“有孩子似的肉紅臉,磁藍眼睛,伸出來的圓下巴,頭發已經稀了,頸上系一塊暗敗的藍字寧綢作為領帶”。

那篇文章裏沒有提到他和自己的關系,所以張愛玲像介紹路人甲那樣介紹他:

佛朗士是一個豁達的人,徹底地中國化,中國字寫得不錯,(就是不大知道筆劃的先後),愛喝酒,曾經和中國教授們一同游廣州,到一個名聲不大好的尼庵去看小尼姑。

但是她的這句話曾讓我暗自詫異:“他研究歷史很有獨到的見地。官樣文字被他耍著花腔一念,便顯得非常滑稽,我們從他那裏得到一點歷史的親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觀,可以從他那裏學到的還有很多很多,可是他死了—最無名目的死。”

張愛玲像這樣讚揚過誰?寫胡適都很節制,在炎櫻跟她說胡博士不如林語堂有名時,張愛玲替他辯解說,外國人不了解現代中國,不知道五四運動的影響。言下之意,是把胡適當成五四運動的代表人物來看重的。她認同胡適是偶像,長得像古銅像,腳下有黏腳土,算是極高的評價,但還是來得太正式,沒有多少私人感情。

她讀書不會覺得有不可褻瀆的經典,看人也不會有聖人,在聖瑪麗女校讀中學的時候,她寫打油詩拿老師開涮,險些不能畢業。起點太高的她眼高於頂,再喜歡也恥於讚揚,像“可以從他那裏學到的還有很多很多”這種話,實在超出了她的底線,她一生也只這樣說過這一個人。

她這樣崇拜他,他又是對她這樣欣賞與照顧,要是放到瓊瑤筆下,馬上奔著《窗外》的路子去了。但安竹斯不是那種多情的男教師,他雖然獨身,但對盛九莉並沒有額外的感情,除了提問時拿她當撒手鐧震懾那些答不出來的同學,他也沒有表現得特別喜歡她,甚至更願意跟別的女學生開玩笑。但正是這種“不喜歡”,使得他們的交往格外清潔,她也只有收到這樣一個人的錢,才會滿心歡喜。

張愛玲曾說,愛一個人能愛到跟他拿零花錢的程度,那是很嚴格的考驗。就張愛玲的性格而言,收一個人的錢而不感到壓力,那也說明她是真的喜歡他。

她說那錢:“存到銀行裏都還有點舍不得,再提出來也是別的鈔票了。這是世界上最值錢的錢。”她把那錢拿給她母親看,第一次在她母親面前如此有底氣吧,她都慶幸她母親當天喊她去,她一分鐘也不能忍。就是那樣佯作鎮定地呈到母親面前,她母親沒怎麽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讓她擱下,就打發她回去了。她坐立不安地等了兩天,再去她母親住的酒店,聽說,那八百塊錢,已經被她母親輕描淡寫地在牌桌上輸掉了。

我不知道她母親為何單單要拿這筆錢出來賭,也許她只是湊巧手邊沒錢,拿來挪用一下,但更主要的是,她母親雖然貌似浪漫,有過很多情人,內心卻粗糙乃至粗鄙,她沒有能力理解一個女孩子內心最為溫軟的感情。

盛九莉說她就此對母親死了心,但當時她還是反應不過來,她母親叫她不要寫信,要去安竹斯那裏面謝,她也就聽從了。安竹斯是可想而知的不耐煩,她自己也尷尬,說了幾句話就告辭出來,這也符合他二人的做派。

他的名士派註定他不喜歡故事,不喜歡任何煽情的情節,也只有這樣的他,會為她所喜歡。若是他稍露一絲溫柔,這段情誼也就立即混濁,也許,她的內心就要“像給針紮了一樣”。

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要落到實處,變成一幕把肉麻當有趣的對手戲,有些“喜”只是為了經過。所以,你發給我獎學金很好,你的不耐煩也很好,若是太平盛世,就這樣在我心裏留個影子,留個一般人不能挑戰的高度也很好,可是,戰爭來了,它成全了白流蘇和範柳原,卻讓你,死了。

《燼餘錄》裏介紹,戰爭發生後,英籍教師都應征入伍,佛朗士也在其中,每逢志願軍操演,他總是拖著長腔說:“下禮拜一不能同你們見面了,孩子們,我要去練武功。”然後,他被自己人槍殺了,他在黃昏裏回軍營去,保持著習慣性的若有所思,“沒聽見哨兵的吆喝,哨兵就放了槍”。

聽上去非常荒謬,但荒謬是他所喜歡的,所以,也還好。

張愛玲在《燼餘錄》裏寫這些非常節制,她只說“一個好先生,一個好人。人類的浪費……”,還是像說路人甲。她根本不敢認真寫他,因為她那麽喜歡他,喜歡到連這喜歡都像褻瀆,跟自己說都是錯。

寫《小團圓》,是幾十年以後的事了,下筆要用力得多。當盛九莉的女同學告訴她安竹斯先生死去的消息時,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占有欲爆發,覺得你才來幾天啊,就知道什麽安竹斯先生了。她繼續洗襪子,抽泣,流不出淚來的抽泣,抽了半天才迸出幾滴痛淚—

本來總還好像以為有一天可以對他解釋,其實有什麽可解釋的?但是現在一陣涼風,是一扇沈重的石門緩緩關上了。

她要跟他解釋什麽呢?那八百塊錢的去向?還是其他她一直不能說出來的話?她並不欠他什麽話,但是有一份喜歡在那裏,在將來,她就有對他說點什麽的義務,不管那要說出來的是什麽。

她還想開玩笑,用玩笑抵擋疼痛,所以她突然擡起頭來,“在心裏對樓上說:‘你待我太好了。其實停止考試就行了,不用把老師也殺掉。’”這是她對上帝說的。這是世界上最傷心的黑色幽默。我覺得她愛他。歷來寫女學生愛慕男教師的小說很多,比如我前面提到的《窗外》,還有亦舒的《人淡如菊》,不勝枚舉。但所有的那些,都太落了痕跡,為了故事而故事,最後弄到不能收場。張愛玲的這段往事,好在那份真實與淡然,悠然而現,悠然而去,只留下淡遠的影跡,影響她的一生。一直到胡蘭成時代,他的影子都在。

有過這樣一種戀情的她,看到《滾滾紅塵》裏那種哭著喊著要私奔要自殺的橋段,自然不忍卒睹。最後,自殺的是三毛,不是她,這種選擇,也許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NO 02 胡蘭成:誰不曾愛過個把人渣

即使你有著鉆石般銳利的眼神,能夠穿越萬事萬物的外殼,你仍然逃不出自己的宿命。想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展現作為女人的千嬌百媚,你就必須忽略掉那些小小的bug(缺陷),裝作視而不見,徑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1.人生若只如初見

1943年,10月,南京。敲下這些詞,眼前的屏幕也有些恍惚,隔了時間沙,天地忽然黑白,舊電影的清灰,記憶裏的物是人非,一漾一漾地閃動著,綽約得看不分明。

這部懷舊電影的第一場,是一個男人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落葉緩緩下墜,帶得時光也優柔起來,其中一片金色的葉子,落在旁邊茶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