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葉身子一顫, 從那種興奮的狀態中恢覆過來。他不動聲色地甩甩手，想把竇陽的手甩開，但是竇陽抓住他的那只手非常有力, 甩不開。

林清葉有些驚訝，因為和竇陽相處這麽久, 他知道竇陽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從來不會強迫別人做什麽，如果自己堅持，他就會順從自己的意思。而且竇陽本身很害羞, 雖然他們號稱是情侶，可到目前為止，兩人都沒有做過什麽親密的事。能稱得上最親密的事也不過擁抱一下, 即便擁抱, 只要林清葉表達出不情願的態度，竇陽馬上就會收手。

正因為如此，竇陽突然抓住林清葉的手，並且在林清葉表達出不願意的態度下, 依然堅持五指相扣, 就特別讓人驚訝。

“竇陽。”林清葉忍不住開口。

既然暗示不行，只能改為明示。

竇陽似乎也知道無法裝傻下去，側過頭來默默地盯著林清葉。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裏閃爍著期待而又溫柔的光芒。

那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類似於大型犬類的濕潤的眼神, 若了解他的為人, 再面對這樣的眼神, 沒有人能夠抗拒。

林清葉的心怦然動了一下。

遠處山巒上的太陽已經從雲層中露出了全臉，鮮艷的紅色像一枚紅寶石懸掛在碧藍色的天空，橘色的陽光溫暖著世界萬物。

此情此景，無限美好。

林清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很慎重地開口，“竇陽，我有話要對你說。”

“噓……”竇陽卻忽然豎起食指在唇邊，示意林清葉不要說話，“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吧……”

被他一打岔，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氣又消散了。

那就再等一會兒吧。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太陽已經完全出來了，紅彤彤的，鮮亮亮的。

山頂上的游人們發出陣陣的歡呼。

林清葉琢磨著挑一個適當的時機開口，卻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只有站在身邊的人才能聽得到。

“清葉，我很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喜歡我嗎？”

林清葉感覺到握住自己的手微微收緊，力量讓自己的指頭略微發痛。

這樣無意識的反應，讓林清葉意識到竇陽在緊張，而且是非常緊張。

說著喜歡，卻很緊張……

就像一個青春期的小孩，面對自己喜歡的人，鼓足勇氣告白，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渾身神經緊繃。

很可愛，也讓人感動。

這一刻，林清葉的心忽然軟了，竟然開始猶豫要不要把真相告訴他。

“我……”林清葉頓了頓，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他想像以往一樣撒謊說我很喜歡你呀，可是望著那雙清澈的、倒映了日出與藍天的眼睛，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對著竇陽撒謊，就像在犯罪一樣。

竇陽是那麽那麽好的一個人，不應該遭受這樣的對待。

一時間，林清葉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方面他害怕傷害竇陽，另一方面又不忍心欺騙他。不管做哪種選擇，都會傷害面前的人，這讓他十分自責。

大概沈默得太久，竇陽原本期待的神情漸漸暗淡下來，轉開了頭，輕聲說道：“為什麽不回答？哪怕騙騙我也好啊。”

“我……”林清葉張了張口，喉嚨卻發幹發澀。

什麽？

為什麽竇陽這麽說？

竇陽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目光凝視著遠方的紅日，說道：“你現在連騙騙我都不願意嗎？”

“竇陽……”

對話出乎林清葉的意料，神經再粗的人都能感覺得到竇陽心中的失望。可這很奇怪，因為之前林清葉和竇陽相處得非常愉快的，彼此之間充滿信任和安撫，無論怎麽看都是滿滿的愛意，為什麽竇陽卻說出這樣的話，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林清葉並不喜歡他？

“我感覺得出來，你並不喜歡我。”竇陽像是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什麽，解釋道，“自從那次你被我嚇到，從我的房子跑出去之後，我們之間的感情就淡了，我能感覺得到你並不喜歡我……”

“不是，我沒有被你嚇到……好吧，之前的確是被嚇到了，可後來我知道了原委，就一點也不再害怕了。”林清葉連忙解釋，“我其實蠻喜歡你的，只是……”

竇陽說的是之前提菜刀追趕林清葉那次，可林清葉真的不是因為這件事才不喜歡他……

“我知道。”竇陽笑了笑，“只是你對我沒有感情，你對我的喜歡，不是情人對我的喜歡。”

這一點無法否認，林清葉保持沈默。

之前他糾結了那麽久，應該采用什麽樣的方式，把“不喜歡”這三個字說出來，到了最後卻發現是竇陽自己主動提出來了。

竇陽是一個畫家，畫家靠著第六感存活，或許一開始並不知曉自己是穿越過來的人，但是他的直覺和靈感卻讓他感覺得到，自己對他的情感和以前變得不一樣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林清葉吐出一口氣，點點頭，“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在感情的世界裏沒有對錯。”竇陽表現得非常平靜，“我早就發現了你的不對勁，可很多時候又怕是自己猜錯了，有一段時間我很糾結要不要親口問問你，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又改變了主意。”

“即便你並不喜歡我，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目的來到我的身邊，可你實實在在幫助了我，讓我獲得了重生的機會，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有時候我會想，你是不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你到我身邊來假裝喜歡我，其實是為了拯救我，既然如此，那些以前的事情就不要計較了吧。”

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轉過頭來，“清葉，以前的事就讓它隨風而逝，過了就過了，你之前不喜歡我不要緊，從今天開始……”

他頓了頓，臉慢慢變紅，“你可不可以嘗試著喜歡我？”

林清葉是第一次聽到竇陽如此剖白內心，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在他的心間。

竇陽真的好好……

真的不能再騙他了。

林清葉的心裏充滿了快要滿出來的溫熱和酸楚。

說吧。

把一切都說出來吧。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下定了決心。

“竇陽，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我接近你是為了錢。”林清葉深吸一口氣說，“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我也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聽到這句話，竇陽果然楞住了，“什麽？”

“我說……”最重要的那句話已經說出口，後面的就比較順暢了，“我不是你想要找的那個人，曾經小時候救過你的那個人，另有其人……”

林清葉說得很清晰，很明白，不容置疑。

微風拂過。

握住林清葉的手慢慢松開。

竇陽後退一步，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清葉，你在開玩笑嗎？”

望著他眼中的震驚，林清葉的心臟擰成一團，呼吸有些困難。

“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林清葉嗓子啞啞的，“當初你發布告示，說要找小學救你的那個人，我看到了告示便起了壞心，那時候家裏欠了巨額債務，走投無路，我冒充了那個人來騙你，目的只有一個，我想向你借錢……這才是事實的真相。我不是什麽天使，更不是為了拯救你而來到你身邊，我就是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冒充他人身份的偽君子！”

林清葉一口氣說了很多，有些喘。

頓了頓，他顫抖著問竇陽：“現在你還會喜歡我嗎？喜歡這樣一個為了錢冒充他人身份的人嗎？”

“清葉……”竇陽喃喃。

“你依然不相信是不是？”林清葉眼眶紅了，“其實要確認真相很簡單，你只需要找人問問，我小時候讀的哪所小學就好了。”

他無奈地攤手，“每次你讓我穿著那套校服坐在畫室裏畫畫，我心裏都說，啊，抱歉，我不是這所小學的……”

“清葉……”竇陽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轉為了訝異，再變成了一種類似於悲傷的神情。

他走過來抱住林清葉，“別哭，別哭……我知道你很難過，你不是故意的。”

別哭？

林清葉想，難道我哭了嗎？

他伸手去抹眼角，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手背上。

奇怪，我居然流淚了……

林清葉感覺不可思議。

“別難過，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竇陽說。

感受到身邊人的溫暖，忽然間林清葉就特別生氣，一把推開竇陽，大聲說：“我就是那樣的人！要我說幾遍你才相信，我是為了錢才來到你身邊！”

他狠狠地抹掉眼淚，“來呀，罵我呀，打我呀！”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如果竇陽罵他打他，他心裏還好受一些，可他竟然安慰自己。

他憑什麽安慰自己？

簡直不可理喻！

“你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

清晨的風，穿過山巒，揚起竇陽的頭發。

天上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光暈，就像那些教堂裏畫作裏的天使一樣。

林清葉呆呆地看著他。

“清葉，你先別激動。”竇陽柔聲安慰，“你說的我都知道了。”

林清葉說不出話。

現在的情況有點奇怪。上山之前，林清葉最擔心的就是自己說出真相之後刺激到竇陽，讓竇陽發病。他想了一百種可能的情況，每一種都是若竇陽受到刺激，反應劇烈，自己該如何應對，獨獨沒有想過激動的是自己，竇陽反而是冷靜的那一方。

世事無常，就是這麽出乎意料。

大概剛才的聲音有點大，山巒上的一些人聽到動靜，好奇地轉過頭來望著他們倆。

林清葉意識到自己失態，站在原地調整呼吸。

那種莫名其妙激烈的情緒很快就退去了，他深吸一口氣，鎮定地開口，“竇陽，既然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那麽我們的關系就此結束吧。”

竇陽一怔，“你想分手？”

林清葉苦笑一聲，“從一開始我們的關系就是假的，你真正想要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現，說不定他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等著你……”

“如果我說我不介意呢？”

林清葉楞住了。

他說不介意？

為什麽不介意呢？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握住，抽搐著，蜷縮著。

眼眶又有點發熱。

“你其實是介意的。”林清葉說，“有了這樣的事情，就算以後我們在一起，始終有一塊骨頭卡在你的喉嚨裏，一旦我們之間發生矛盾，這件事就會讓你難以呼吸。”

“我說了我不介意就不會介意。”竇陽依然堅持，聲音溫和。

態度也很堅決。

林清葉閉了閉眼。

片刻後道：“好，就算你不介意這個，那我告訴你，在和你交往期間，其實我還和另外的人交往，你介不介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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