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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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玉春的其實是個北歐人。

二戰時,玉春的老板山姆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那時候他剛大學畢業,隨軍去到歐洲戰場,給軍隊做翻譯。

一天,重傷的山姆被戰友拋棄。被一個獨居的姑娘救了。山姆從昏迷中清醒時已經是一周後,醒來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姑娘一張白玉似得臉蛋和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是個亞洲的姑娘。山姆

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女孩,當場傻住。

女孩見她醒來,激動不已:“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見山姆一動不動,姑娘以為他因傷勢過重,壞了腦袋,擔心地拿手指點了點他,問:“你怎麽了,沒事吧?”

山姆這才從楞神中醒來。

這之後,山姆便暫住了下來。

姑娘是采茶的。

白天,他會隨著姑娘一起去山上采茶。

他有傷在身,不適合過多攀爬,就站在一邊看著姑娘。姑娘采茶時喜歡唱歌,聲音婉轉,比他聽過的任何歌聲都要好聽。

山姆教她唱自己故鄉的歌曲,晚上時會給她講家鄉的海岸線以及自己家鄉沒日沒夜的大雪……就這樣,一直到一個月後,山姆的傷勢完全恢覆,他本可以永遠留在那裏,但是他發過誓要效忠部隊,他是個忠誠的人。

臨行前,姑娘來送他,給了他一個包裹,包裹裏放著幾個飯團,那裏面裹著紅豆。

山姆望著手裏的飯團,說:“我會回來找你的,到時候我給你帶我們家鄉最好吃的蛋糕,然後娶你為妻。”

可是,這一別,兩人就像被大海分割的兩塊大陸,再也沒有相聚過。

山姆回來找過,可那片茶園早就被人毀壞,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女孩的下落。

也是那次尋找,山姆知道了在那個女孩的故鄉,紅豆代表思念。

在人生最後的五年,山姆創造了玉春,又讓玉春走進亞洲市場,並以極快的速度讓其成為家喻戶曉的甜點。玉春便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王付洋講完這些,喝了一口茶,接著面帶微笑看著蘇俞。

王付洋穿一件素色襯衣,戴著一副銀色的細框眼鏡,像個民國學校的穿長袍的老師,溫文爾雅。

這才第二次見面,蘇俞發現自己還挺喜歡聽他講話的。他是個懂得開玩笑緩解氣氛的人,俗稱情商高。

聽完他的故事,蘇俞有些慚愧道:“是個浪漫故事,我作為代理之前竟然都不知道。”

王付洋輕輕一笑:“現在知道也不晚,而且,會吃的人很難錯過好故事。來,這家的魚特別好吃,老板專門從三峽運過來的野生魚。”說著,給蘇俞夾了一筷子魚肉。

不知為何,蘇俞可以接受陸浩給她夾的菜,卻有點不好意思吃王付洋夾給她的東西。

見她沒動筷子,王付洋笑道:“怎麽,嫌棄我,放心吃吧,公筷,我沒動過。”

說著,將筷子放到一邊的筷架上擱住,又拿起面前另外一雙筷子,自在吃飯。

蘇俞為自己的反應尷尬,只好悶聲吃菜。

“怎麽樣?”王付洋突然的問題讓蘇俞猝不及防,一根魚刺順勢滑進了她的喉嚨。

她猛地咳嗽起來。

王付洋連忙起身來到她旁邊,擔心道:“沒事吧!”

蘇俞忙搖搖頭,用力咽了咽,喉嚨處一陣刺痛,心想著完蛋了,長這麽大還沒被魚刺卡過,沒想到今天鬧出這一茬。

一個溫熱的觸感在這時碰到她的下巴。

她嚇了一跳,擡頭便迎上了王付洋擔心的眼神:“張嘴,我看看。”

一陣羞恥感襲來,蘇俞閉著嘴巴用力搖頭拒絕。

見她這反應,王付洋皺了皺眉,又端起旁邊的飯碗,說:“來,吞口飯試試。”

一碗飯給蘇俞吞完了,那根魚刺依舊誓死卡在她的喉嚨上。

他嘆了口氣,說:“看來今天這頓美食跟咱們無緣,走吧,去醫院。”

等刺完拔已經是晚上九點鐘。

蘇俞跟王付洋在醫院大廳往外走,為自己今天的愚蠢行為好笑,便小聲跟他道歉。

他看了蘇俞一眼,輕聲說:“沒事,這次長了記性,下次吃飯就不點魚了。”

聽到他說還有下次,蘇俞心裏一驚,卻又忍不住笑起來:“我能吃魚的。”

他也跟著笑起來:“哈哈,你不知道你剛才那樣子,淚眼汪汪,跟小貓似得。”

在他面前出了糗,倒是突然覺得跟他熟絡了,蘇俞忙笑道:“少開我玩笑,一把年紀了,病貓差不多,還小貓呢!”

他一臉驚訝地看著蘇俞:“你要是老,那我不應該躺在棺材裏去了!”

蘇俞哈哈笑著說才不是,忍不住說道:“你說話一直都這麽幽默嗎?”

他深深看了蘇俞一眼:“也不是一直,因人而異。”

蘇俞心臟用力跳了一下,卻選擇沈默。見她沒回話,王付洋繼續說道:“你挺厲害的,我四十歲連跳槽都不敢,你卻從家庭主婦直接變成創業達人!”

心想著這店都還沒開,怎麽就成達人了,蘇俞嘴上說:“看吧,還說不老,你都記著年齡呢!”

“哎呀,瞧我這嘴巴!”他一臉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嘴,接著舉起雙手,“我道歉。鄭重祈求你的原諒。”

蘇俞又忍不住笑了,說:“你這樣子像我媽。”

他笑著說:“是啊,我都成你媽了,還是我老!”

蘇俞說:“我們兩個快年過半百的人,也別爭論這些了。”末了,又加了一句,“今天謝謝你。”

他在蘇俞旁邊慢慢走著,回道:“是我要謝謝你!”

蘇俞有些好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謝我什麽?”

他說:“幾年都沒有這麽輕松過了,謝謝你讓我度過了快樂的一天。”

蘇俞說:“你是身居高位,好久沒有見過我這麽普通,吃個魚都能卡住的人了吧。”

他沈吟一會,接著竟然點了點頭,說:“好像是有這麽一層道理!”

蘇俞又好氣又好笑,聲音自然變高:“你還真懂寒酸人!”

他回頭看了蘇俞一眼,說:“是好久沒見到你這麽有趣的人了。正經起來,就真像你自己說的,快年過半百了,有趣起來,又像個孩子!”

蘇俞楞了楞,突然不知道如何回話。

他看著蘇俞笑了笑,說:“都年過半百的人了,怎麽被人誇一句還會臉紅呢!”

蘇俞學著林錢的樣子沖他翻了個白眼,說:“我從小被誇到大的,這兩句話怎麽可能會讓我臉紅。”多少有些心虛。

他哈哈哈笑著,聲音太爽朗,直接引來周圍人的註目。他卻並不在意,依舊用一臉玩味的表情對

蘇俞說:“那這位被從小誇到大的人,能不能陪我去吃個夜宵,我可是一天沒吃飯。”

蘇俞一邊快步往醫院外面走,一邊充滿愧疚道:“說吧,吃什麽,我請你!”

他跟在蘇俞後面,一臉驚嘆:“哇,今天有福了,吃飯不用花錢。”

走出醫院大廳,一陣涼風讓蘇俞不自覺哆嗦了一下。

蘇俞回頭看著他,說:“別說這種話刺激我,像你這樣的人,吃人家的會少嗎!”

他走到蘇俞旁邊,一口不滿道:“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專門愛吃白食的人。”

蘇俞正準備回話,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聲音熟悉,像一排鋼釘打在蘇俞的脊梁骨上,讓她的後背一瞬間僵硬起來。

聲音再次響了一聲,蘇俞這才回過頭。

胡斌站在醫院大廳前的樓梯下面,正一臉奇怪地看著她。

蘇俞沒有動,胡斌卻直接上了樓梯。他剛準備說話,估計這才發現蘇俞身後的王付洋,皺頭幾乎立刻皺了皺。

他打量了王付洋一陣,這才問蘇俞:“你怎麽了,怎麽到醫院來了!”

蘇俞剛準備開口說話,身後王付洋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我身體不舒服,她陪我過來看看!”

蘇俞驚恐萬分地回頭看著王付洋,他卻只是微笑著看了蘇俞一眼,接著向胡斌伸出手:“你好,王付洋!”

蘇俞不知道王付洋為什麽要這樣說,心中埋怨他,卻聽到胡斌對王付洋簡單介紹後,再次叫了她

的名字。

她回頭看著胡斌。

對方盯著她,眼睛裏竟然是滿滿的質問!

可笑之極。他婚內出軌她都沒有質問過他,現在他們都離婚了,他竟然來質問我的生活!

蘇俞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平靜,接著重新迎上他的眼睛,說:“王付洋是我的新朋友!”

特意加大了‘新朋友’三個字的音量。

胡斌臉上閃過一絲煩躁,但很快就消散了。

蘇俞為他這樣的反應傷心,但還是得保持鎮定。

她已經不是他的妻子了,林錢說過,兩個陌生人的對彼此展示出來的柔軟只會讓對方覺得有機可乘。她不能讓他覺得她放不開他。

她移開眼睛沒有說話。胡斌也不是那種會主動找話題的人,沈默讓氣氛變得異常尷尬。

這時候她好希望王付洋開口說要離開,可是他像是故意搗亂一般,在旁邊站著一動不動,呼吸聲都故意壓低了幾分。

片刻後,蘇俞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選擇主動打破沈默:“你怎麽在醫院?”

胡斌像是從楞神中被吵醒似得,竟然抖了抖,接著說:“武綺突發胃炎,在這邊打點滴。”

蘇俞想,老天爺一定是個特別喜歡看瓊瑤的女人,不然她的人生怎麽處處是這種狗血的巧合。

她笑了笑,說:“那你快去照顧她吧,這麽晚,我得回去了。”

胡斌頓了頓,接著輕輕點了點頭。

蘇俞轉身快步離開,王付洋緊隨著她跟了過來。

走了沒幾步,身後又傳來一聲呼喚。胡斌總是喜歡用這種語氣呼喚她。“蘇俞,蘇俞……”聲音是南方男人特有的柔和,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來的撒嬌和委屈!

以前蘇俞特別喜歡他這樣叫她,可是現在他們已經離婚了,她不明白他心裏怎麽想的,幹嘛要總是叫她。她瞬間心煩意亂,於是回頭道:“又怎麽了?”語氣沒掌握好,像是吼出來的。

他站在臺階上楞了楞,接著低下頭去,那樣子,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過了一會,他又擡起頭輕輕說道:“沒事,你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場景跟語氣和前幾年一樣。那時候偶爾中午蘇俞送飯到他公司,他吃完飯目送蘇俞回家,有時候蘇俞都走遠了,他還要遠遠叫她一聲。

她一回頭,他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那時候兩個人總是笑著分別,不像如今……蘇俞眼睛一瞬間有些酸。她哦了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蘇俞不明白胡斌到底想怎樣,明明是他說要離婚的,現在卻總是給她一種他十分不舍的感覺,剛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簡直讓人生氣。

她坐在王付洋的副駕駛上,煩躁地翻來覆去!

“你再這樣扭,座椅都要被你鉆出洞來了!”王付洋終於沒忍住,在旁邊打趣。

蘇俞脫口而出:“男人都是賤骨頭!”說完,反應過來王付洋也是男人,她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

好在他並未生氣,而是笑道:“這語氣跟我前妻一模一樣。”

蘇俞不想揣測他話中的意思,這一刻,突然變得很沮喪,仿佛她這幾個月做的所有努力都在剛才

那一瞬間分崩瓦解了。重頭再來,重頭再來……簡單的四個字,做起來卻比登天還難。

她用力蜷縮在車座上,眼睛看著車窗外快速向後滑過去的夜景,心中思緒萬千,但好在沒像之前那樣哭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陷入迷思時,旁邊傳來王付洋的聲音:“我花了兩年從婚姻失敗的挫敗感中走出來,那時候我跟我前妻都想著挽回彼此,可是等我們真的再坐在一起時,卻連普通的交談都變得尷尬。

愛情最讓人難過的不是它會分崩離析,而是每個人自以為是的依舊深愛。

盡管大多數人都不願意承認,但真的走到那一天時,才明白,原來人的感情跟打出去的子彈一樣,在平穩滑行後,是會墜落的。”

蘇俞回頭看了王付洋一眼。

四十歲的王付洋,健談幽默的王付洋,功成名就的王付洋,以及婚姻失敗的王付洋……這些形象重疊在一起,成為了現在的他。這樣一個圓滑到讓人討厭不了的他,卻也不敢把自己托付給他。

想到這,不知為何,蘇俞突然笑了。

他聽到笑聲,回頭一臉看神經病的樣子看著蘇俞:“才這點打擊你就受不了,瘋了?”

蘇俞哈哈笑著,說:“你才瘋了,我是突然豁然開朗了。你說,要不是這一出,我今天能夠擁有自己的店鋪嗎;我會像現在這樣無所顧忌地開懷大笑嗎?答案肯定是不會的……

在過去的三十年裏,我好好讀書,好好考學,大學畢業就結婚。人人都羨慕我一帆風順的人生,但這種人生這個國家成千上萬,根本就沒有任何特殊的。

進入婚姻後,我每天都在告訴自己如何做一個賢妻良母,苦心經營著自己的家庭;可笑的是,當初結婚,我是奔著當別人的公主去的,後來公主沒當成,卻成了女仆……現在好了,女仆終於站

起來了。以後,我要成為像你這樣可以到處吃白食的人!”

王付洋聞言,挑了下眉,叫著:“餵,你說話就說話,幹嘛平白無故寒酸人。”說著,他自己卻也笑了起來。

他笑著說:“能想清楚是最好的。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比愛情精彩。”

蘇俞沒有回話。她也知道這個世界上精彩的事情有很多,但她心裏有個聲音告訴她,她還是相信愛情的。

也許是遲來的叛逆吧,這一次,她非要按照自己的感覺活出一個人樣來。

汽車在夜色裏慢慢行駛著,蘇俞看著外面的光怪陸離,第一次正式計劃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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