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養子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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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段時日還煞有其事地對他說什麽要對諸皇子一視同仁, 說什麽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實都是哄他的謊話吧。也就是他,被皇帝哄了一次又一次,竟然還會輕易相信皇帝這些明顯哄人玩的謊話。

大凡皇帝肯多花點心思, 關註一下幾位皇子的情形,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矛盾,怎麽可能讓事態惡化到如此地步?

二皇子固然有錯, 畢竟年幼無知,其他人教導無方知情不報固然也有錯,但是養子不教漠不關心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吧。

這是衛衍冷靜下來, 琢磨了幾天, 得出來的結論。

偏偏皇帝這個罪魁禍首,怪罪這個懲罰那個,卻始終沒有想到, 應該對整件事負起責任來的是他自己。皇帝還好意思問他到底在不滿些什麽, 他最不滿意的就是皇帝陛下這種平日裏不曾好好負起教養子女的責任,出了事以後還恍然不覺自以為是,只管追究他人不肯罪己的散漫態度。

景驪聞言, 頓時張口結舌無話可說了。他以為衛衍是因景琪那日作踐兄弟以後不知悔改,還敢對他出言不遜而生氣, 或者是因那些搬弄是非、知情不報的小人而生氣, 怎麽也料不到衛衍原來是在生他的氣。

只是, 虛心接受知錯就改這麽美好的品德, 可能只有衛衍才具有,咱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輕易承認自己有錯的。

聽了衛衍的話,他腦中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什麽叫做他疏於關心?他要關心的事那麽多,每件事都去關心,哪能關心得過來?

“朕國事繁忙,難免會有疏漏……”當然,話說得太直接了,衛衍肯定不會接受,所以,景驪用言語修飾了一下,用比較婉轉的話,說出了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是他不關心,而是他政事繁忙,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時間來關心,所以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錯。

衛衍想不到皇帝竟然到現在還沒有絲毫反省之意,繼續在那裏為自己找借口,這心頭的無名之火,頓時燒了起來。他身為臣子,不便僭越插手皇帝家事,但是皇帝身為諸皇子之父,怎麽能用這樣的借口來推卸自己的責任?

他猛然離座,走到下首,整了整衣衫,跪了下去。

“陛下此言甚是。陛下國事繁忙,百忙之中還能抽出空來,陪臣逍遙時日,臣現在想來,其實都是臣的錯。”

“你……”

景驪平時最頭疼的就是衛衍擺出這副不依不饒的架勢,還要把明明不屬於他的罪名,往他自己頭上按。但是這件事衛衍既然用這麽鄭重的態度開了頭,就絕對不是他口頭認個錯哄兩句,就能完的事。

如果他認錯,衛衍肯定會馬上讓他做這個做那個,證明他真的認識到了錯誤,現在他好不容易獨占了衛衍,指不定哪天衛敏文就會回到京裏來,然後衛衍的心又要被衛敏文分散開去,眼前這樣的大好時機,他哪舍得分出精力去關心那些有的沒的的事。

不過,衛衍此時已經端端正正跪在了他的眼前,根本容不得他繼續推脫,景驪倚向靠背,沈吟片刻,腦袋裏面轉了幾個圈,就有了主意。

“先不說那件事是誰的錯,單說你沒有朕的旨意,擅自把皇子帶入朕的寢宮,逗留數日至今不曾送回後宮,可就有違宮裏的規矩。當然你若喜歡,這麽養著也沒關系,不過你自己今夜就搬回朕的寢殿歇息,他身邊又不是沒有伺候的人,哪用得著諸事要你親歷親為。”

景驪的打算很簡單,衛衍在這件事上,也是有把柄在他手上的,就是那個他恨不得早就扔出宮去的臭小子,那可是衛衍沒有得到他的允許,擅自帶回來的。

如果這件事衛衍到此為止,不和他鬧下去,他就不追究衛衍擅作決定,把那個臭小子帶入他的寢宮的罪,甚至可以讓他繼續養著,如果衛衍敢繼續鬧,他馬上就下令把那個臭小子扔出去。

衛衍低頭琢磨了一下皇帝的話,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不敢置信,皇帝竟然會拿這種事做交易,不由得擡起頭來向上望去。皇帝正整暇以待地註視著他,嘴角浮現了一絲笑容,似乎非常得意自己想到的這個主意。

一邊是年幼的小皇子,一邊是諸皇子的教養大業,按皇帝眼前這種聽之任之諸事不管,偶爾想到了才會去問一下的習慣,衛衍實在擔心未來的國之儲君,到底會被人教養成什麽樣。

他攥緊拳頭,掙紮了片刻,長長地吸了口氣,再次出聲:

“臣知罪,臣下去後就會把六殿下送回後宮。至於陛下養子不教的過錯,臣懇請陛下好好反省,盡快彌補。”

“好,很好……”景驪艱難地吐出了這麽幾個字。

他剛才的如意算盤打得是很妙,以他這些時日的觀察,衛衍非常寶貝那個臭小子,肯定舍不得就這麽把人送回後宮去,所以他就想當然地拿這件事威脅衛衍,就等著衛衍乖乖就範,從地上爬起來,好言好語來奉承他。

到時候,他必要好好地擺一下譜,要衛衍多說幾句好話,多親他幾下,才肯原諒他。

沒想到衛衍竟然不肯就範,寧願把那個臭小子送回後宮,也不肯善罷甘休,一定要他承認錯誤,拿出彌補的舉措。

“你先去把人送回後宮再說。”景驪頭疼地揮了揮手,示意衛衍趕緊爬起來去辦事。

明知道他不喜歡看到衛衍跪著苦諫,衛衍還動不動就來這一手,這樣較真的家夥真讓他頭疼。

不過能夠乘這個機會,解決掉那個霸占著衛衍的臭小子,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至於衛衍要的反省彌補,他可以慢慢想嘛。

衛衍大概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字,叫做——拖。

景驪在那裏打定了主意,舒展了眉頭,優哉游哉地繼續處理起了政事。

被皇帝趕著去辦事的衛衍,腳步卻有些沈重。

小皇子那日受了驚嚇,這些時日依賴心很重,到了夜間必要他抱著才肯安睡,要是就這樣送回後宮,必是好一番折騰,到時候不知道小皇子又會遭些什麽樣的罪。

他心裏百般不舍,卻也明白,皇帝說的話是正確的。將皇子放在皇帝寢宮養著,宮裏從不曾有過這樣的規矩。皇帝說他喜歡就讓他養著,更是胡鬧的話語。

當年皇長子降生時,皇帝是有過這樣的念頭,因為皇長子早夭沒能成為現實。不過就算皇長子沒有早夭,也不大可能會成為現實。很多時候,就算是皇帝,也是不能隨心所欲的,這世上同樣有無數的規矩束縛著皇帝。

這次他是借著小皇子受了驚嚇無人照顧這個由頭,才能將他帶入皇帝的寢宮。等過了些時日,這事淡了下去,眾人回過神來,若小皇子還留在皇帝的寢宮,無論宮裏還是宮外,恐怕都會有反對的聲音出現。

乘這個機會將小皇子送回後宮,讓皇帝沒了要挾他的把柄,認真反省自己的過錯,負起他應負的責任,才是最好的做法。雖然這些道理,衛衍心裏都明白,但是那份不舍還是湧了上來,怎麽都沒法平覆下去。

衛衍一路行一路說服自己,勉強壓下了心中的那份難受,很快就到了這些時日暫住的偏殿,內侍們在門口替他打起了防風的暖簾,他踏了進去,四下裏一掃,發現裏面一片寂靜,不見小皇子的人影。

見他有些納悶,馬上就有機靈的內侍過來,低聲告訴他,小皇子正在裏面的小書房裏描紅。

衛衍走到小書房門口,就看清楚了裏面的情形。還沒有書案高的小孩子,坐在椅子上根本就夠不到案面,所以年幼的小皇子半跪在椅子上,正抿著嘴,一筆一劃地認真寫著。

小皇子身體還不曾安好,這幾日並沒有被送到鹹陽宮去就學,衛衍覺得他還小,受了寒氣後更該以養身體為主,功課不急在一時,也不曾給他布置作業,他卻不肯偷懶,前幾日每日都是學一首詩,到了晚間背給衛衍聽作為作業,卻不知他今日怎麽想起來要描紅。

衛衍悄聲走上前去,在後面駐足觀看。小皇子畢竟身體還不曾康健,下筆很是無力,描的字有些歪歪扭扭。衛衍看了片刻,有些看不過眼,從後面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珂正在專心描紅,微涼的小手突然落入溫熱的掌心,他吃了一驚,手腕有些發抖,卻馬上被包在外面的堅定手掌穩住了。

“大統領……”感受到身後熟悉的氣息,他意識到來人是誰,笑著揚起了小臉。

“殿下的身子還不曾好全,不好好歇著,怎麽突然想起來要描紅?”衛衍的臉上也有了笑意,坐下來讓小皇子坐到他膝上,一邊帶著他的手腕運筆,一邊柔聲問他。

“珂兒已經全好了,躺著也難受,而且好幾日不動筆,手都生疏了。”景珂說話間,向後面靠了靠,將自己小小的身體,完全埋入身後溫暖的懷抱,才心滿意足地專註案上的功課。

“若是全好了,怎麽會寫出這種字來?”衛衍指了指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笑出了聲,那是景珂前面一個人寫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養好了身體,再專心功課,才是正理。”

“珂兒知道錯了,寫完這張就去歇著。”景珂聽到他的話,馬上乖乖認錯,與他那個滿嘴歪理死不認錯的皇帝老爹,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這麽乖這麽聽話,衛衍說啥就是啥的小娃娃,他怎能不寶貝,他很快忘掉了皇帝讓他來幹嘛,兩個人描完了那張大字,又在那裏念了一首詩,好好講解了一番才算完事。功課完了,自然是吃吃點心講講故事好好歇息,這樣那樣一折騰,一個時辰就過去了。

皇帝那邊已經派人來探望過,自然知道這邊的情形。他見衛衍既不曾下令讓人收拾東西搬回他的寢殿,也不和小皇子說明要送他回後宮這回事,光在那裏和小皇子嬉耍,以為他後悔了,很快交代人過來問話。

“陛下說,若侯爺現在改了主意,就去陛下那裏說一聲,陛下是最疼侯爺的,怎麽舍得讓侯爺難受。若侯爺還是堅持己見,時辰已經不早了。”

這話那內侍是當著景珂的面說的,景珂雖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但是看到大統領在聽到這句話後,臉上的笑意迅速凝固,心裏頓時惶恐起來。

這幾日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夢中,從不曾有人這麽關愛過他,整夜整夜地呵護著他,無論他做了噩夢後怎麽哭鬧,都不曾喝斥過他,始終將他當做手心裏的寶貝那樣疼愛著。

說起來以前身邊伺候的人,並不曾薄待過他,但是宮裏處處都是規矩,凡事都要依規矩做,這樣的疼愛是絕對不會有的。

每一日每一日,他在清晨醒來後,必要磨蹭很久才肯睜開眼睛,不是想睡懶覺,只是害怕一睜眼就發現他躺的地方,還是自己原來的榻上,後宮中那個小院子的榻上。

每一日每一日,他都這麽期盼著,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個美夢,那就讓他做得久一點,再久一點,直到永遠。

而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美夢可能要醒了。因為大統領聽了那內侍說的話,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用很認真的語氣,開口向他交代一些事情。

他根本沒聽見大統領和他說了些什麽,也看不見大統領臉上的表情,因為他的眼睛裏面很快就蒙上了一層霧氣。

“大統領,是因為珂兒不乖,你才要送珂兒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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