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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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白。雪一般的素白。

入目所及,是一片白色的海洋。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還有,白底黑字的掛歷——上面清楚地顯示著日期:2015年9月27日。

她又回來了。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櫻檸就清楚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在另一個世界裏過完了一世,現在她的靈魂又回到了現代社會,來繼續她未竟的人生。

從蜂擁而至的醫生護士口裏,從守護在床前的母親嘴裏,她知道了,兩年前的那場車禍,並沒有致她於死命,只是讓她成了一個植物人。很多人都勸母親放棄,但母親卻一直堅持治療,這才有了她今日的蘇醒。

她醒了。所有的人都喜極而泣,唯有她,平靜著一張臉,面上不現絲毫喜色。

別人都以為她是高興得過了頭,以致反應遲鈍;可誰也不知道,她低垂的眼簾後面,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她回家了。好像做了一個漫長而又真切的夢,長途跋涉歷經艱辛後,她終於又回到了她記憶深處的故鄉。一切明明那麽熟悉,可卻又那麽陌生;一切明明那麽親切,可卻又那麽疏離。看著眼前的母親,她不知為何,腦海裏竟然浮現出另一張面孔——曼娘,她在另一個世界裏的娘親。這一刻,她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卻不知自己為何而哭。

就這樣匆匆地走了,甚至來不及留下片言只語。餘下蕭柏之一人在那個世界裏,不知他會怎樣的孤單與難過。

臨死前的最後一瞬間,從他的眼裏,她驟然明白了自己對他的意義。天地俱滅,暗無天日。這是他的眼神告訴她的。有如醍醐灌頂,她幡然醒悟,原來她於他,是他世界的支柱,是他生命的一切。她這一走,帶走了他全部的希望,他的世界因此而轟然坍塌。

想起與蕭柏之的最後時刻,她淚如雨下,痛徹心扉。為什麽,總要等到失去,才會懂得珍惜?為什麽,總要等到遺憾不可彌補,領悟才肯姍姍來遲?

在這段感情中,她一直在比較在權衡,算計著蕭柏之能給予她多少,衡量著自己要付出多少,隨時隨地準備著斬倉止損全身而退。可是,愛情又豈是買賣,能這樣一毛一毫計較得清清楚楚?

誠然,蕭柏之給的離她要求的還遠遠不夠;可是,捫心自問,他已經竭盡全力把他能給的都給了她。就好像那個故事,窮人給你的一百塊與富人給你的一萬塊,意義截然不同。你只看到了富人給的要比窮人多得多,殊不知,那一百塊已是窮人的所有,而富人的那一萬塊,卻只是他一千萬財產裏的千分之一。如果當初她順利嫁給了韓君鈺,也許韓君鈺能給她夢寐以求的正室地位,能給她富足安樂的生活,可是,這能表示韓君鈺就比蕭柏之更愛她麽?蕭柏之是給得不多,可是他已經是傾盡他的所有了。

作為一個現代人,看過太多的怨偶分分合合,早已習慣了在感情初初萌芽的時候就先給自己預備一條後路。雖然也很羨慕那些轟轟烈烈生死相隨的愛情傳奇,可真輪到自己,又有幾個人能奮不顧身飛蛾撲火般地痛快愛一場?

她懷疑,她猶豫,她退縮。所以在蕭柏之一頭撞進情網的時候,她還保持了一份清醒。正是這一份清醒,讓她在談情說愛的同時,還能夠耍心機使手段,為自己謀求更多的利益;也正是這一份清醒,讓她時刻把兩人的付出擺在天平上稱量,錙銖必較,一點虧也不肯吃。

她原以為,她這麽做無可厚非,直到看見蕭柏之臉上的悲傷與絕望,海水一般洶湧而至,鋪天蓋地排山倒海,瞬息沒頂。那一瞬間,她突然後悔了,後悔自己錯過了一段本可以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愛情,後悔自己浪費了與蕭柏之在一起的那麽多時光——他們本可以過得更快樂更幸福!

只可惜,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後悔藥。她只能把頭深深地埋進了枕頭裏,用柔軟的棉絮來堵住喉間的哽咽。

雖然櫻檸極力壓抑,但啜泣聲還是透過枕頭隱隱傳了出來。邊上正在削蘋果的李母被驚動了,轉頭看了女兒一眼,暗暗地嘆了口氣。她以為,女兒是在為前男友易明而傷心。

兩年前,櫻檸出了車禍,易明把她送進了醫院。跟著李母在床前照顧了櫻檸三個月後,易明借口要去上海找工作,賺錢來給櫻檸付醫藥費,從此一去不覆返。

後來,李母從櫻檸的同學口中得知,其實早在易明第一次去上海的時候,他就結識了一位官二代。那女孩對易明一見傾心,答應幫他解決工作的問題,還可以將他的戶籍調入上海,唯一的條件就是,他必須得與她結婚。一邊是已成植物人的女友,一邊是可以讓他少奮鬥十年的官二代,易明會做出怎樣的選擇,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得出來。

聽聞這個消息後,李母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背地裏頻頻嘆氣,望向女兒的眼光裏,多了幾分憐惜。

這次櫻檸一轉醒,李母怕她對易明舊情難忘,已先告知了她這個消息,好叫她對那個負心漢趁早死心。

櫻檸經過輪回一世,早已將易明忘了個一幹二凈,自然不會再為他而傷心難過。可李母卻不知情,只當這兩天來櫻檸的郁郁寡歡,都是因為易明所致。

聽著沈悶而壓抑的哭聲,李母心疼不已。為了轉移櫻檸的註意力,她裝作沒有發現櫻檸的異常,用輕快的語調問道:“誒,對了,阿箐,你記不記得你有一個叫何振的師兄?”

櫻檸何嘗不知道母親的用意?怕母親過於擔憂,她竭力收了眼淚,吸著鼻子甕聲甕氣地答道:“何振?什麽人?我不認識。”

“你真的不認識?”李母顯然訝異得很,連聲調都提高了幾度。

櫻檸瞟了母親一眼,說:“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是什麽人?我應該認識他嗎?”

“這倒奇怪了。”李母臉上一片困惑,“這兩年來,他一直幫著我照料你,出錢出力的,我還以為……”說到這裏,她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女兒臉上的表情,“他自己跟我說,他是你的師兄,我還以為你們認識。早知道你根本不認識他,我怎麽好意思這麽麻煩人家?”

對於錢財一事,櫻檸向來比較敏感,當下蹙了蹙眉問道:“他出了多少錢?”

李母面上有些尷尬,訕然回道:“大概有二三十萬吧。你也知道的,媽手頭並不寬裕。而且,從今年開始,你爸就不肯再打錢過來了……”

櫻檸的父親,早在十多年前就因為出軌而與她母親離了婚。雖然女兒的撫養費,他當年已一次性付清了,可當櫻檸出事的時候,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打了一筆款項過來。

然而,女兒卻成了植物人。後續的治療費是個無底洞,且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在李母的堅持下,李父又支付了第一年醫療費的一半,可第二年的卻無論如何不肯再付了。

李母這麽多年來一直單身撫養女兒,積蓄本來就不多,手術費再加第一年的康覆費,已經把錢花得七七八八了。正在為第二年的費用發愁時,何振主動站了出來。

何振是在易明走了之後出現的。那時易明銷聲匿跡,只剩李母一人獨自護理櫻檸,累得心力交瘁。幸得何振及時出現,從李母肩上接過了一半擔子。

他告訴李母,他是櫻檸的師兄,與櫻檸關系很好。先前櫻檸幫過他許多忙,所以現在櫻檸有難,他也不能袖手旁觀。

李母其實多少能猜得出一些,但她以為何振只是櫻檸的一個追求者。女兒從小到大,追求者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所以李母也沒太往心裏去。經過一段時間對何振的暗中觀察,李母發現何振這個小夥子,其實條件相當不錯。長相不賴,品性也靠譜,而且難得的是對她的寶貝女兒一往情深。她琢磨著,要是哪天女兒醒了過來,能與何振湊成一對,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於是,她默許了何振的存在。可沒想到,女兒醒倒是醒來了,可對何振這人卻毫無印象。

聽了母親的話,櫻檸有些不滿,埋怨著道:“媽,素不相識的人,你怎能隨隨便便接受人家的錢?又不是小數目……”

“我打了欠條的,可是人家不收。”李母辯解道,“再說了,我哪曉得你不認得他?你那時睡得跟死豬一樣,認不認識的還不是他說了算?”說到這裏,她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而說道,“哦,對了!你剛醒來的那天,我打了電話給他。他說他正在紐約出差,會改簽機票飛回來看你。算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應該明天能到。等他來了,你自己跟他說個清楚。你們小年輕的事,我搞不懂。”

正說著,門外就響起了一陣敲門聲。李母放下蘋果和水果刀,走過去開門。

剛一打開門,她旋即驚喜地叫道:“哎喲,是何振呀!你這麽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得明天才能到呢!來來來,快進來!剛剛我還在跟阿箐說起你呢!”

她側著身子讓開了門,於是病床上的櫻檸便看到了,門口處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年紀二十七八上下,眉清目朗,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

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扶門框,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一雙眼睛像是被膠水粘在了櫻檸身上一樣,看得連眨都不眨一下。他面上的表情很是奇怪,像是無比激動,又有些驚慌;像是滿懷期望,又帶著些許畏縮。

櫻檸定定與他對視片刻,驀地大聲叫喊起來:“噢,我記起來了!我認得你!”

何振面上一喜,猛一下沖進了病房裏:“你……你真的記得我?”

“沒錯,就是你!”櫻檸呼的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就是你這個四眼男,害得我出了車禍!我說呢,現在這個社會哪還有活雷鋒?原來是你做了虧心事良心不安!哼!我告訴你,別以為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筆勾銷了,沒那麽容易!”她轉頭朝著母親大喊,“媽!快點報警!別叫他給跑了!”

李母滿面錯愕,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搞得手足無措。

何振更是一臉的哭笑不得,擺著手急急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故意要讓你出車禍的……事實上,我當時只是想去提醒你,讓你小心一點……”

他越說越亂,索性略過不言。默了一默,他無奈地問道:“櫻檸,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櫻檸頓時楞住了。在現代的這個世界,人人只叫她李箐,沒有人知道她還有“櫻檸”這一名字。除非……可這可能嗎?她的手開始顫抖起來。

何振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她,眼裏笑意溫柔:“櫻檸,我是蕭柏之。我回來了。”

窗外,藍天如洗,陽光似金。

(全文完)

☆、番外

我叫何振,但我女朋友喜歡叫我“蕭柏之”。

我女朋友叫李箐,但我喜歡叫她“櫻檸”。

這是個只有我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

2012年3月份,我一邊看手機一邊下樓梯,結果一腳踩空摔到了樓底下。昏迷了半個月後,我醒了過來。世界還是原來的世界,哥們也還是原來的哥們,但我卻知道,有什麽不一樣了。

在我昏迷的這半個月裏,我的靈魂去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裏過完了另一種人生。走馬觀花的一生,雖然短暫,但酸甜苦辣鹹,人生的各種滋味都嘗了個遍,所以也算值得了。結局是有些草率與倉促,但我卻不後悔。

睜開眼睛的那一霎那,我腦海裏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我既然能夠回來,那櫻檸會不會也回來了?

這個想法令我激動不已。我開始絞盡腦汁地回想櫻檸跟我說過的關於她前世的信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她在現代的名字應該叫李箐,而且是一個舞蹈學院的大三學生。啊,不對!她穿越的時候習/近平已經上臺了,也就是說應該是明年換屆以後的事,那麽,她的大三有可能是2013年,也有可能是2014,或者2015……我不能確定。這樣推斷下來,現在2012年,她有可能已經上了大學,也有可能還在讀高中。

這樣模糊的線索,要在有著十三億人口的中國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我開始後悔,為什麽以前沒有跟櫻檸多聊一聊她在現代的事。可是,即便希望如此渺茫,我也不能放棄。

我動用了所有我能動用的社會資源。最後通過同學的同學的表哥,跟一個管戶籍的民警——鄒哥,搭上了關系。在跟鄒哥拼了幾次酒,幾乎喝出個胃出血來後,他終於答應在系統內幫我查一查。

可沒想到,查出來的結果卻差點叫我給跪下了——全中國,叫李箐的足足有12984人!

幸好鄒哥不僅人熱心,辦事經驗也豐富。他幫我做了篩查,排除了男性的、年齡階段不符的、已經參加工作了的,最後只剩下了19個大致符合條件的。

我拿著鄒哥給的這19個李箐的資料,開始了我的茫茫征途。

從南到北,一個學校一個學校查過去。有的學校老師比較熱心腸,說幾句好話就肯幫我查到李箐的專業和班級;可大部分的老師就沒這麽好說話了,任我百般懇求,就是不為所動,只用看犯罪嫌疑人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像揮蒼蠅似的趕我走。

沒辦法,我只能徘徊在各個學校裏,遇人便上前詢問,打聽他們認不認識一個叫李箐的女孩子。這辦法確實很笨,效率也很低,可我實在找不出其它辦法了。我試過在學校的論壇發帖找人,也試過在宿舍樓下粘貼尋人啟事,還在飯堂門口駐過足舉過牌,可結果卻無一例外地遭到了校方的驅逐。所以,我只能盡可能地低調行事。

我找了整整一年,幾乎跑遍了全中國。這期間,我見了十多個“李箐”。每一次總是滿懷希望,每一次卻都是失望而歸。

說實話,要從一個個“李箐”裏辨別出哪一個是櫻檸,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現代的相貌,與我當蕭柏之時的並不一樣,所以可想而知,櫻檸也不一定會保持她原來的樣貌。而且,此時的她仍未穿越過去,所以我也不可能通過什麽“特別的暗號”來與她接頭。

我只能憑我對她的了解,對每一個找到的“李箐”在暗中進行甄別。這個怕狗,所以不是;那個不吃魚,所以不是;這個愛皺眉頭,看起來不像;那個活像個小太妹,應該可以排除……

範圍漸漸地縮小。我高興之餘,又有了一絲擔憂——如果,如果找到最後,都沒一個是,那我又該怎麽辦?如果,如果在我找到她之前,她就發生了車禍,那我又該怎麽辦?

直到那一天,我在A市舞蹈學院看到了她。

那是名單上的倒數第二個。

我在A市舞蹈學院打聽了三天,終於打聽到他們學校中國古典舞專業有一個大三的學生名叫李箐。

中國古典舞專業。一聽到這個專業,一種奇異的感覺爬上心頭,我霍然明白了櫻檸為何在古代也能一枝獨秀。我急切起來,抓著那個同學的胳膊語無倫次地說道:“對對對!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同學,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

那人猶豫地看著我,眼裏充滿了懷疑。但架不住我的一再追問,他最終還是吞吞吐吐地告訴我,李箐他們班今天會在301練功廳上課。

我像只無頭蒼蠅般的在校園裏亂轉,四處尋找301練功廳。等我找到的時候,已經到了下課時間。301練功廳大門從裏面打開,一群年輕女孩蜂擁而出,一邊走一邊說笑。

同樣的束頂單髻,同樣的粉紅練功衣。她們就像日本的女子組合AKB48一樣,美麗卻又雷同,叫人看得眼花繚亂,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我正要找人詢問,無意間卻瞟見了人群中的一個女孩,明眸皓齒,青春的臉龐神采飛揚。剎那間,恍如被電流擊中心房,我激動得不能自已。是她,就是她!我終於找到了她!

無須言語,無須再三的確認,只此一眼,我即認出了她——櫻檸!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先前的努力實在是可笑。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表情,熟悉得仿佛已經刻在了我的血肉裏,哪怕她化成了灰我也能頃刻將她認出,何況只是換了個軀殼?

我這邊心潮澎湃難以自持,那邊櫻檸卻和她的同伴一路說說笑笑,轉入了旁邊的更衣室。等到她們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恢覆了平靜。我沒有出聲叫住她,只是悄悄地尾隨在她們身後,琢磨著要如何不動聲色地接近她。

在尋找她的這一年多時間裏,我已經想過了無數次,這時候的她還沒有穿越,對蕭柏之一點印象也沒有,我不能憑借這一點去獲取她的好感。所以,我只能隱藏起自己的身份,假裝成一個陌生人去與她巧遇,進而追求,最後成為她的男朋友她的丈夫。

一開始,我信心滿滿,覺得只要找到了她,重獲她的芳心絕不是問題。畢竟在另一個世界裏的時候,她真心實意地愛過我。如果她在那個世界能愛上我,那麽在這個世界裏又有何不可?畢竟,改變的只是她的軀殼,不是她的靈魂。

然而,這個想法在短短十五分鐘後猝然破滅。我跟在她們身後,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與她同伴之間的對話。

“李箐,你男票的工作找得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一提及這個話題,櫻檸的臉色立即有些暗淡,“昨晚在電話裏又吵了一架。他最近脾氣特別爆,我隨口說的一句話,他都能挑出刺來。”

“現在上海的工作不好找,他壓力大心情不好也是難免的。”先前問話的那女生安慰她。

另一女生卻笑了起來:“到底是不是工作的問題還不好說。李箐,易明長得那麽帥,上海的女孩又很會勾人,我可勸你一句,得看緊一點,小心別叫人撬了墻角。”

男票?我這才記起來,此前櫻檸確實跟我說過,她在現代還有一個男朋友!聽到她們談論易明這個名字,我本能地覺得有點耳熟,想了一會,才想起來兩天前我在學院的布告欄裏看過他的照片——他是學生會主席。那家夥顏值確實高,長得有幾分像胡歌,所以當時才給我留下了印象。可沒想到,這樣一個帥哥,卻會是櫻檸的男朋友!這個情敵也太強勁了點吧!我感覺眼前有些發黑。

我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見櫻檸對著第二個女孩嗤道:“切,你別遇到了一個渣男就以為天底下男的全是渣的!我家易明才不是這樣的人。”

就有別的女生起哄道:“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男票最忠犬,眼裏只有你一個……”

金色的陽光從樹梢上撒落下來,照在櫻檸明媚的笑靨上,叫我清楚地看見了她眼裏的甜蜜與嬌羞。這般甜,又這般苦!甜的是她,苦的是我。

這一刻,世界在我眼裏黯然無光。原先滿滿當當的勇氣突然間消失殆盡,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漸行漸遠,我甚至不敢提步去追。

此後的幾天,我陷入了無比的糾結中。

論顏值,我比不上易明;論感情的深厚,此時的櫻檸對他情根深種;論兩人之間的合適與否,櫻檸與他身為同行,想必會有更多的共同語言。我毫無優勢,唯一可以倚仗的便是那一段與櫻檸在異世裏生死相隨的經歷,可這些事情我能告訴她麽?她會相信麽?我苦笑不已。任誰聽到這樣離奇的事情,都會把說話的人當成瘋子吧?一想到她可能用那種怪異而又厭惡畏懼的眼光看我,我心裏便一片苦澀,像淤了千噸泥沙般,沈甸甸的令人透不過氣來。

要叫她相信這一事實,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讓她也穿越一次。可我穿越後還能回來,她穿越後也能回來嗎?這就像一個硬幣的兩面,第一次拋到了正面,但保證不了下次同樣也能拋到這一面。可參考的樣本太少了。

更何況,我不清楚當時櫻檸出車禍的狀況是怎樣的。她到底是死了,還是跟我一樣只是昏迷了過去?若是她是死後穿越的,那她還能回來嗎?一切都無法預料。

從櫻檸與她同學的對話中可以推斷出,易明此時應該正在上海找工作。他從上海回來的那天,就是櫻檸出車禍的時候。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就在這幾天了。

我到底要不要去提醒她一下,讓她避開那場車禍?可她要是不經歷那一場穿越,她又怎能相信我的話?難道讓我眼睜睜地再一次看著她在別人懷裏千嬌百媚?不!我做不到!

我思前想後考慮再三,還是難以決斷。那幾天,我偷偷摸摸地尾隨在櫻檸後面,像個偷窺狂似的整天跟蹤著她。有好幾次,我都下了決心要告訴她一切,可人還未走近她,在嘴邊打轉的話卻又倉惶地逃了回去。我開不了口。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若是開了這個口,以後我跟櫻檸,就只能是山長水遠了。

直到那天,我跟在櫻檸後面,看著她坐的出租車漸漸駛向了機場的方向,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易明回來了!這也同時意味著,櫻檸會在這一天出事。我著急起來,這事不能再拖了!

可機場那麽大人那麽多,我不過是付車費的那一會兒功夫,再擡頭時櫻檸已不見了蹤影。我瘋了一般在機場裏四處尋找,等我再次發現櫻檸的時候,她已經接到了易明,兩人正在門口攔截出租車。

棒球帽,黑色骷顱頭T恤,胸前一根明晃晃的純銀狼牙項鏈很是打眼。單單一個他的側面,已叫我心生嫉妒。我一時又猶豫起來,雙腳仿佛生了根般,一步也動彈不得。

易明好像發現了我。他回頭看了我好幾眼,面色激動起來,手臂大幅度地揮舞著,似是在與櫻檸爭執著什麽。

一切都按著櫻檸當初告訴我的方向發展。她與易明在出租車上吵了架,易明棄她而去,她急著去追他,沒留神街上往來的車輛,這才出了車禍……

我恍然驚覺起來,不能再遲疑下去了!誰知道櫻檸這一穿越還能不能再回來,我一定要阻止她!這麽一想,我熱血沸騰起來,拔腿便朝他們直沖過去。

可沒等我跑到他們面前,他們已鉆進了一輛出租車裏。門關,車動,剎那間絕塵而去。

我心急火燎地攔了一輛出租車跟在他們後面。眼看到了校門口,他們馬上就要下車,我急急喊停,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我必須趕在他們下車前去攔住櫻檸。

可腳步剛一邁開,胳膊便被出租車司機給拽住了:“先生,你還沒付車錢呢!”

我急得火燒眉毛一般,直接從錢包裏抽出兩張毛爺爺就扔了過去:“不用找了!”

可真是命中註定。車費不過一百零幾,我這般大方倒叫司機起了疑心:“先生你先等等。最近假/鈔很多的,我得驗驗看是不是真鈔。”他一手拽著我胳膊,一手捏著鈔票又摸又看的,把我急得直罵娘:“有什麽好看的!這肯定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再給你換兩張。”

我摸索著又從錢包裏掏出兩張毛爺爺來,啪的一下拍在座椅上:“都給你!我有急事,得馬上走!”

但我這般著急脫身,落在司機眼裏反而是賊人膽虛了。他把我的胳膊抓得越發緊了:“先生你別急。我不是信不過你,不過我們跑出租的賺幾個錢也不容易,小心點總沒錯。你說你給的這兩張大鈔如果是假的,你包裏再掏出來的還能是真的不?我也不貪你的錢,就驗一下,是真的我就放心了。這多的兩張你收回去好了。”

他羅裏吧嗦地說個沒完,我卻煩躁得不行。眼見櫻檸他們的出租車在街邊停了下來,易明下車離去,我心急如焚,索性不再與司機廢話,使了蠻勁用力一掙,就要逃離。但那司機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見我掙脫,半個身子猛地撲了過來,大吼一聲抱住了我腰身:“我靠!撞到老子手裏,你這騙子還想溜?!”

我驟然暴怒,反身一拳狠命砸在他手肘處的穴位上。他痛得眼淚都冒了出來,手一下子就松開了。

一得自由,我立即往櫻檸那邊沖了過去,可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急剎車聲猝然響起!我腦袋轟的一聲炸響,本能地擡頭望去,就見一個纖細的身影被撞飛到半空中,又重重地跌落到地面上!

這一瞬間,我腦海裏有幾秒的空白。待回過神來,我發出了震天動地的一聲嘶吼:“櫻檸!”可卻無論如何喊不回她了……

×××××

櫻檸沒死,但成了個植物人。我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前三個月,易明跟著李阿姨在醫院裏跑前跑後的,我不好湊上前去,只能遠遠地觀望。三個月後,易明消失了,有幾次我看到李阿姨在櫻檸床前黯然垂淚。我隱隱猜到了什麽。

打著櫻檸師兄的名義,我接近了李阿姨。她沒有懷疑,我如願以償地留在了櫻檸身邊。為了更好地照顧櫻檸,我辭去了北京的工作,在A市另找了一份工作。

冬去春來。又一年過去了。

櫻檸躺在床上,睡得像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安詳而沈靜。獨自護理的時候,我時常握著她的手,對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我們的故事:“櫻檸,你現在該遇見七王爺了吧?他是個心狠手辣的家夥,你千萬要小心點。”

“櫻檸,你入宮了沒有?是不是已經被老皇帝收進後宮了?我現在明白你的難處了,我不怪你了。對不起,當初是我不夠體諒……你已經那麽難了,我還來給你添堵……”

“對了,櫻檸,你遇見孫琥的時候,記得替我跟他說聲對不起。他家的紫檀木桌,我到現在都沒賠給他……”

想起前塵往事,我止不住的心酸。孫琥、娘親、父親,還有阿團,他們會因為我的死而受到牽連嗎?我已無從得知。時至今日,我仍不知當初的覆仇之舉是對是錯,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從未後悔過。全天下我都可以辜負,只是,不能再辜負櫻檸!

望著沈睡中的櫻檸——安謐、恬靜,像個天使般純凈,我忐忑、哀傷,像個等候審判的罪犯般惶恐不安。櫻檸,你還能醒過來嗎?醫生說希望渺茫,可我總不願意相信。求求你,醒過來,而且要早一點醒過來!我好怕,怕你醒過來的時候,我已是耄耋一老頭。我們已經錯過了一世,這一生,我好怕遺憾再次發生。

春節的時候,我借口值班,沒有回家,陪著李阿姨在空蕩蕩的病房裏過了一個冷清的年。雖是佳節,李阿姨卻愁眉不展,我以為她是觸景傷情,沒想到她卻告訴我說,年後她打算把櫻檸轉回老家的醫院去治療。

老家的醫療水平豈能和A市的相比?我當即就表示了反對。李阿姨這才說出櫻檸父親拒付醫療費的事,僅憑她的能力,已不足以支付後續的醫藥費。

為了護理櫻檸,李阿姨已經丟了工作,所有的開銷都是靠之前的積蓄在支撐著。這個我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去年我炒黃金剛好賺了點錢,於是,我理所當然地墊付了櫻檸的醫療費。

李阿姨給我寫了欠條,但我當著她的面撕了。這筆錢,我是為櫻檸出的,與她沒有關系。

時間走到了2015年9月。我在紐約參加一個金融會議,半夜兩點的時候接到了李阿姨的電話,告訴我櫻檸醒了。

“好。我會改簽機票,坐最快的一個航班回去。”電話裏,我的語氣很平靜,可掛斷電話後,我卻發現我的手抖得差點沒把手機給摔了。

我搖醒了同屋的同事,簡單交代幾句後,連夜趕往機場。在機場等了八個小時,我坐上了回國的飛機。紐約起飛,經停東京,到達北京,再轉A市,42個小時後,我的手,終於握到了病房門上的把手。

可我卻沒有勇氣擰開它。

我站在門外,呼吸紊亂,心跳加速,手心上冒出來的汗把門上的把手都濡濕了。

櫻檸她回來了!可她是帶著記憶回來的麽?她會不會把我給忘記了?答案,馬上就要揭曉了!

我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按下了把手。

櫻檸,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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