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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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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木槿的長兄萬興達是個賭鬼,當年不僅把家產給輸了個精光,還把家中僅剩的兩間破屋也輸了出去。賭館的人上門收屋時,木槿的娘親那時尚在人世,當場被氣得吐血倒地。萬興達怕把老娘氣死,便不敢賣屋,但賭場的高利貸卻不能不還,於是他把主意打到了媳婦身上。

他幾句謊話,把媳婦誆到窯子裏賣了,回去還了賭債,還略有剩餘。正想再去賭館裏摸兩把試試運氣,卻被窯子裏的老鴰帶人鬧上門來。原來他前腳剛走,後腳媳婦就發現被騙,寧死不從,竟一頭撞墻上自盡了。老鴰人財兩空,哪能善罷甘休?當即便氣勢洶洶地找上門來了。

一群人堵在院子裏吵吵鬧鬧,把事情的原委都叫屋裏病床上的老母親給聽了去。可憐那老人家,剛為保住房屋松了一口氣,卻冷不防噩耗突至,急痛攻心之下,當即便含恨而終了。

家沒了,娘死了,木槿哭得眼腫如桃,無奈之下往自己頭上插了根草,在街上賣身葬母。恰巧杜繁歌經過,於是順理成章地把她帶回了蕭府。

故事聽完,櫻檸的一張臉已陰得可以擰出水來。反觀是蕭柏之,一臉的幸災樂禍,眉飛色舞,與她的黑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眨巴著一雙黑亮的眼睛,裝模作樣地嘆息道:“哎呦,這世間真是好人難當哪!我巴心巴肺地對你,你視如敝屣;杜繁歌口蜜腹劍,騙著你往火坑裏跳,你倒把人家當朋友!”他舉手捂住胸口,作西施捧心狀,“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櫻檸,你傷得我這裏好痛啊!”

櫻檸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這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誰知道是真是假!”

蕭柏之霍然瞪大了眼睛,“還真把我一片好心當驢肝肺了!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去找田嬤嬤過來!府裏進人都是要盤查一番的,木槿家的事情,她肯定清楚。”說著便從軟榻上跳了起來。

櫻檸忙攔住他,“行了行了,我信還不行嗎?也不看看這都什麽時辰了,還好意思去吵別人?”

蕭柏之咧嘴一笑,覆又撩袍坐下,“你要是不信,明兒自己去找田嬤嬤問也行,省得說我誆你。”說著,順手又從果盤裏抓了一把花生,低頭剝著吃。

櫻檸本是滿腔的希望,被蕭柏之一席話澆了個透心涼,當下也是意興闌珊,見蕭柏之還賴著不走,遂出言驅趕,“我乏了,要歇息了。這花生送你了,你帶回去吃吧。”

蕭柏之剝花生的手一頓,擡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睨著櫻檸,“這花生,就得在這裏吃才有味道。”他慢慢地說出這一句話,示威似的往空中拋了一顆花生米,仰頭接了,嘎嘣嘎嘣嚼得誇張無比。

櫻檸懶得理他,轉身把象牙梳往梳妝臺上一丟,“那你慢慢吃吧。我先睡了,你吃完了走的時候,記得幫我把門關上。”

話音剛落,就聽見蕭柏之在她身後接了一句,“今晚我不走了。”

櫻檸霍然回頭,臉上柳眉倒豎。冷著臉,她肅聲提醒他道:“蕭柏之,在臻州的時候,你答應過我,在我考慮清楚之前,不會勉強我的!”

蕭柏之置若罔聞,把手裏的花生殼往案上一拋,兩手相擊拍掉掌上的碎屑,再雙手往腦後一叉,向後仰靠在軟榻上,然後才氣定神閑地吐出一句話:“我有答應過麽?那好,我現在告訴你,我改主意了。”

櫻檸怒道:“蕭柏之,做人不可以這樣言而無信!”

蕭柏之面上神色不改,只是望著櫻檸的眼光卻一寸寸地開始變冷,“我之前答應你,是讓你考慮我倆的婚事,不是讓你考慮別的男人!我實在是高估了你的廉恥心,沒想到你竟可以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居然還有臉去惦記別的男人!蘇櫻檸,我是脾氣好,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就可以任人搓圓捏扁!你太過分了,所以我,收回我的話。”

他說得很慢,每說一句,櫻檸眼裏的怒氣就消減一分,到最後他停口的時候,櫻檸眼裏的怒氣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羞慚之色。她自知有愧,可要她就此屈服,卻也不能。於是,她折衷了一下,起身說道:“東廂房還空了一間,我叫小微去收拾一下,讓你過去睡。”

“我就在這間屋子睡!哪也不去!”蕭柏之飛快地說道,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眼裏有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櫻檸咬著下唇沈吟須臾,讓步道:“那我去東廂房睡。這間屋留給你。”

話音還未落地,蕭柏之已跳了起來,“你哪也不許去!就給我在這裏呆著!”

櫻檸蹙眉,不滿地喊了一聲:“柏之!”

蕭柏之想起以前被櫻檸拒絕兩次的事來,剎那間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瞪著她惡狠狠地威脅道:“你敢再說一個‘不’字試試看!”一步步的,他朝著櫻檸慢慢逼近過去,眼裏光芒閃爍,叫人想起獵食的野豹來。

櫻檸心裏湧起一絲懼意,縮瑟著身子往後退,口中怯怯地勸道:“柏之,你冷靜一點,沖動是魔鬼……”可她身後即是梳妝臺,退沒兩步即被抵住了後背。

蕭柏之笑了,笑得肆無忌憚,“我很冷靜,冷靜得不能再冷靜了。這裏是我的地盤,此際夜深,也不會有公務再來煩擾,我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享用,不著急,我真是一點都不著急。”他緩緩地靠近過來,擡手撫上了她的臉頰,溫熱的鼻息像輕柔的羽毛,一下下拂過她的臉面,“櫻檸,你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家夥,對你越好只會讓你欺負得越慘。我如今總算知道錯了,現在改,為時未晚罷?”

幽幽燭光中,他兩眼微瞇,語聲溫柔,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卻仿若蓄勢待發的野獸,危險而極具攻擊性。

櫻檸突的打了一個寒顫,忙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柏之,那個……你娘嫌棄我,不就是因為風月中人大多舉止輕浮?如今你我名分未定,你就在我房中過夜,這不更坐實了你娘的看法?你也不願意,我還未過門,就給你娘留下一個不守婦道的印象吧?”

蕭柏之一怔,櫻檸這幾句話,倒確實是擊中了他的軟肋。他垂下眼瞼,似在權衡,臉上神色有所猶豫。

櫻檸見狀,趕緊趁熱打鐵,用手推著他道:“這時辰也不早了,你還在我房裏呆著,傳出去於我名聲不利。要是給你娘知道了,她對我就更沒好印象了。你還是快點回去吧,有話我們明兒再說。”

蕭柏之由著櫻檸推搡,只巋然不動。他眸光沈沈,想了片刻,忽然一把攬住櫻檸細腰,湊在她耳畔低低說道:“要我走也成,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答應嫁給我!”昏昧燭光中,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晰無比。

櫻檸面色先是一僵,其後竭力擺出一副正經模樣,嚴肅回道:“婚姻大事,豈能拿來兒戲?”

蕭柏之似看透了她的裝模作樣,輕聲一笑,松手放開了她,“你不答應也行。你若是不嫁給我,跟我娘也就無所謂婆媳,我又何必在意你在她眼裏的印象?”他轉身往床榻方向走去,“我今晚就在這歇了。我娘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左右你跟她也沒什麽關系。”

櫻檸恨得咬牙。眼見蕭柏之大搖大擺地在床沿坐下,開始脫靴除襪,她一急,狠狠心道:“行!我答應你了。你趕緊走吧。”

蕭柏之正低頭脫靴,聞言手下動作一頓,擡起頭來,滿臉的不敢置信,“真的?你真的答應了?真的嫁我?”

櫻檸笑得有如三月春風,“真的。”

蕭柏之驀地把手中的鹿皮靴往地上一扔,一腳穿靴一腳著襪猛沖了過來,抱住櫻檸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通狂吻,“櫻檸!櫻檸!你真的答應我了!”

熱吻如雨點般密集落下,令得櫻檸差點透不過氣來。她好不容易掙脫開來,映入眼簾的便是蕭柏之欣喜若狂的臉。仿佛天上的星星掉落在他眼裏,這一刻,他的一雙眸子璀璨而明亮,像寶石一樣光華流轉,映照得整張臉龐神采飛揚。

這一張容光煥發的面孔,令得櫻檸有片刻的遲疑。但不過須臾,她旋即恢覆了常態,笑著哄道:“我已經答應你了,現在你可以回去了吧?”

蕭柏之喜笑顏開,捧著她的臉兀自不肯撒手。許是幸福來得太過突然,他反而有點患得患失,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不反悔?”

櫻檸輕輕一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蕭柏之大喜,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道:“下個月有好日子,我明兒就去準備,保準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櫻檸笑笑沒再答話,只推著他往門外走去。

終於送走了這只瘟神,櫻檸靠在門邊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夜風拂面而過,吹亂一頭秀發。她擡腕,掠了掠鬢間散發,唇角微動,勾出了一絲淡漠的笑意來。她是如假包換的女流之輩,從來就不是什麽君子,又哪來的“君子一言”?

掩口打了個呵欠,她懶洋洋地閉門轉身,熄燈上榻。不過須臾,黑暗中傳來的呼吸聲均勻綿長,她已墜入了無邊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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