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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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來,蕭柏之一早便去了宮裏覆命。杜繁歌用過早膳,到書房聽賬房的管事報賬。

日頭斜斜地從軒窗裏投射進來,在地磚上留下斑駁的影子。

管事立在書桌前,一串串地報著數字。杜繁歌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眼睛雖然看著賬本,心思卻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正恍惚著,忽然聽見房門處傳來幾下輕輕的敲門聲,木槿怯怯地探進了頭,“大少夫人……”

杜繁歌一看木槿的樣子,就知道是有事。反正她也沒心思對賬,索性對管事說道:“今天就先這樣吧。剩下那些沒對完的,改天再弄。”

管事應了一聲,折身退了出去。

木槿閃了進來,臉色極是難看。瞅了瞅杜繁歌,她慢吞吞地說道:“大少夫人,奴婢剛剛得知,大公子竟是……竟是把昨兒那姑娘安置在了雲起軒!”

杜繁歌驀地一怔。雲起軒她是知道的,據說那是蕭柏之以前的居所,不過後來有個丫鬟死在裏面了,蕭夫人怕晦氣,所以才讓蕭柏之搬到了現在的平沙閣。

不過,盡管蕭柏之住到了平沙閣,平日裏雲起軒卻還是照樣有人打理;而且,據說是蕭柏之吩咐的,雲起軒不許閑人踏入一步;裏面的一切擺設更是保持著原樣,不許他人隨便亂動。因而,杜繁歌嫁入蕭家三年,卻一次也沒進去過雲起軒。

以前杜繁歌只當他是戀舊,也沒將他這一怪癖放在心上。可如今,他卻把人安排到了雲起軒裏。這是何意?

杜繁歌稍一思索,旋即直身而起,一雙眼睛鋒芒畢露,“走,去雲起軒看看!”

昂首挺胸,一路疾走。很快的,杜繁歌便來到了雲起軒。看守院門的嬤嬤見了她,臉色霎時慌張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行禮,一邊急聲說道:“大少夫人且等一等,容老奴去通報一聲。”

杜繁歌喝道:“不用了!我自己進去就行。”說著,徑直越過嬤嬤,大步流星地往裏面闖。

堪堪走到庭院裏,就見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迎面而來。見了她們,小丫鬟明顯一楞,但她反應也快,旋即盈盈施了一禮,朗聲說道:“奴婢小微見過大少夫人。”

小微之前一直待在鄉下農莊裏,雖然那農莊杜繁歌也曾去過,但農莊裏奴仆眾多,杜繁歌又怎能一一記得過來?是以杜繁歌認不得小微,但小微卻認得她。

此時,杜繁歌還以為小微是那個新來舞姬的婢女,當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目不斜視地直走過去。不料小微卻趕上前來攔住了她,“大少夫人,實在抱歉,蘇姑娘還未起身,麻煩你先到廳堂坐一坐,喝杯茶稍候一會。小微這就去請蘇姑娘起身。”

杜繁歌柳眉一挑,斜眼瞟了一下高高的日頭,似笑非笑地道:“你家姑娘還真是好命啊!別的舞姬都要早起練功,你家這一個,莫非天賦秉異,不但不用勤練,還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都不起?”

小微面不改色,仍擋在杜繁歌身前,平靜的語氣裏聽不出半點喜怒,“大少夫人,請你到廳堂喝茶等候,是小微失禮;可若是讓蘇姑娘蓬頭垢面會客,對大少夫人您更是不敬。所以,還是請大少夫人屈尊移步。”

杜繁歌雖心有不忿,但也知道小微說得在理,當下哼了一聲,甩袖往廳堂而去了。

卻說這廂房裏,櫻檸因了旅途勞頓,今日便睡得有些過了頭。可此刻也早就醒了,只是不願起身,窩在被窩裏賴床而已。聽得外面有動靜,她睜開了一雙慵懶的眼睛,揚聲喊小微進來問個究竟。

小微應聲而入,一進來便急匆匆地道:“姑娘醒了?快點兒起身,大少夫人來了。”

櫻檸仍躺著不動,嘴角挑出了一抹譏笑,“杜繁歌?她來了?這動作倒真夠快的。”

小微走上前來,三兩下把帷帳收好掛到金鉤裏,又來掀櫻檸身上的錦被,“姑娘,你動作快一點呀,大少夫人已經在廳堂上等著啦。”

櫻檸拽著身上的被子不放,“她等就等唄,關我啥事?誰叫她不知禮數,沒打招呼就貿然上門!我不給她閉門羹吃就不錯了,叫她等一會又怎麽了?”

小微嘆了口氣,“姑娘!大公子寵你是沒錯,可如今她為大,你作小,跟她關系搞僵了,對你沒好處。”

櫻檸嗤道:“誰要給蕭柏之做小了?”

“你若是不給大公子做小,那小微這兩年跟著姑娘又算怎麽回事?”小微一副懶得跟你多言的樣子,松了手,徑自去端熱水了。

櫻檸嘻嘻一笑,“你要是覺得跟著我虧了,趕明兒我和蕭柏之說一聲,讓他給你換個新主子。”

小微沒再接話,手腳麻利地把水盆連同盆架一起端過來,又遞上面巾讓櫻檸洗漱,自己擰身去了衣櫥那邊挑衣裳。

櫻檸這邊剛凈完臉,那邊她已舉著一條淺灰素緞長裙,朝著櫻檸遙遙問道:“姑娘,穿這一件可好?”

櫻檸蹙了蹙眉,道:“不好!穿這麽素凈幹什麽?上個月不是剛做了一條石榴紅的留仙裙麽,穿那一件。”

小微卻一臉的不讚同,“姑娘!大少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水紅的,你不能穿得比她還艷。”

櫻檸一哂,“她穿她的,我穿我的,礙著誰啦?”

小微不置可否,只原地杵著不動,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舉著那條灰色長裙。

櫻檸與小微相處了一年多,已經知道這丫頭倔強起來是九頭牛都拉不回的,當下只能妥協道,“好啦好啦,那就拿那件水綠的煙紗裙,這總可以了吧?”

小微這才微微一笑,丟了手中的灰色長裙,轉身去衣櫥裏重新拿裙子。

櫻檸在房裏梳妝打扮的時候,杜繁歌卻在廳堂裏等得心焦。眼見一盞茶已喝得見底,門口處卻毫無動靜,她不由惱怒地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頓,罵道:“豈有此理!一個小小的舞姬,竟敢與我擺架子!走,瞧瞧去!”說著,長身而起,領著木槿便往正屋而去。

守在門口的婢女,見其氣勢洶洶,一個個的便垂首噤聲,沒人敢上前攔阻。

於是,杜繁歌一路暢通無阻,直直闖入了櫻檸房間。

其時櫻檸正對鏡梳妝,聽得房門砰的一聲震響,擡眸一瞧,便從銅鏡裏望見一紅衣女子,金釵高髻,柳眉鳳眼,雄糾糾氣昂昂地長驅直入。這便是杜繁歌了?久聞其名,今日終得一見!櫻檸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口脂,瞇起眼睛從鏡子裏端詳著杜繁歌。

嗯,眉毛雖長,卻太濃了一些;眼睛雖大,卻沒有自己的亮;還有嘴巴,也太寬了,不夠小巧……櫻檸正在心裏評頭論足,就見杜繁歌身後一個婢女模樣的人大喝一聲:“大膽!見了大少夫人還不行禮?”

櫻檸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來,轉身面對杜繁歌,中規中矩地行了一禮,“櫻檸見過蕭少夫人。”

杜繁歌沒有答話,昂著頭,冷眼打量著她。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叫她怒火中燒。昨日聽木槿說,這舞姬不過姿色尚可,可今日一瞧,這哪裏是尚可?簡直是勾魂攝魄!尤其是那一對剪水雙瞳,含煙籠霧的,仿佛春日剛剛解凍的湖水,讓男人見了,就是溺斃在裏面也心甘情願!她心裏立即不舒服起來,又酸又澀的,仿佛方才在廳堂上喝的那一杯不是茶,而是那陳年的老醋。

櫻檸見杜繁歌久久不作聲,當下微微一笑,輕聲說道:“蕭少夫人大駕光臨,櫻檸有失遠迎,實是失禮。只是不知夫人不請自到,卻是有何貴幹?”

杜繁歌這才回過神來,咳了一聲,居高臨下地問道:“你就是昨日大公子帶回來的那個舞姬?”

櫻檸怔了一怔。舞姬?蕭柏之是這樣對杜繁歌介紹她的嗎?她淡淡地笑了一笑,“柏之說我是舞姬?他說是,那我就是了。”

話音方落,杜繁歌身後的木槿再次怒斥:“放肆!大公子的名諱豈是你可以直呼的?”

“哦?不可以直呼嗎?”櫻檸挑了挑秀眉,一臉的滿不在乎,“那實在抱歉,是柏之讓我這樣叫的。如果不可以的話,麻煩你去跟柏之說一聲吧。”

聽她一口一個“柏之”,杜繁歌一張俏臉氣得發黑,當下冷著聲音說道:“姑娘既是舞姬,就得有個舞姬的樣!我們蕭府裏的舞姬都是住在玲瓏閣裏的,沒誰單獨住一處的。麻煩姑娘收拾一下,即刻就搬過去。還有,我們府裏的規矩,舞姬不許自帶丫鬟。你這個丫鬟,要麽自己處理掉,要麽我來替你打發。”

櫻檸輕輕一笑,扭頭朝著小微說道:“小微,人家要處置你呢。”

小微不急不躁,徐徐上前行了一禮,“大少夫人,你誤會了,奴婢並不是蘇姑娘的丫鬟。奴婢是蕭家的人,只是原先一直在城郊農莊當差,所以大少夫人對奴婢可能沒什麽印象。”

杜繁歌一楞,面色難看起來,“你既在鄉下當差,為何又跑到城裏來了?是誰讓你來的?”

“回大少夫人,是大公子。他說蘇姑娘身邊得有個服侍的人,就讓小微來了。”

雖然已經猜到了答案,可是親耳聽到小微把話說出來,杜繁歌還是一張臉如罩冰霜,瞬間散發出絲絲寒氣來。

櫻檸一瞧,便知大事不妙,自己這回玩得太過火,把杜繁歌給惹毛了。其實小微說得對,杜繁歌畢竟是蕭府裏的女主人,得罪了她,對自己並沒什麽好處。而且,自己又無意嫁與蕭柏之,何苦去背這個黑鍋?她向來能屈能伸,當下對著杜繁歌溫言說道:“櫻檸知道蕭少夫人在顧慮什麽,恕櫻檸多嘴一句,夫人多慮了。”

杜繁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此話何意?”

“雖然蕭公子風華清俊,為眾多女子傾慕,可這其中並不包括櫻檸。蕭少夫人大可放心,櫻檸無意與你爭奪夫君。”

杜繁歌聞言面色稍緩,嘴上卻仍不肯饒人,“就憑你?你不過一低賤舞姬,也配來和我爭奪夫君?”她昂著頭斜睨櫻檸,尖尖的下巴向上翹著,看上去刻薄無比,“就算你想嫁給柏之,也得柏之看得上你才行!別以為長了這樣一張臉,世上的男人就可以由著你可勁兒地挑了!”

櫻檸只淡然一笑,“夫人說得極是。”

杜繁歌討了個沒趣,險些掛不住面子,忿忿然一甩袖,“算你識相!我給你一天時間,收拾東西搬到玲瓏閣去。聽到了沒有?”

櫻檸與小微對視一眼,道:“知道了。”

杜繁歌哼了一聲,轉身欲行,卻又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來盯著櫻檸冷冷地道:“你最好記得你剛才說過的話!”丟下這一句警告,她再不理會櫻檸,帶著木槿,如來時一般,氣沖沖地走了。

剛出院門,就見門口處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下人,蕭柏之的奶娘朱嬤嬤也來了,正在那裏驅逐他們,“幹活去!幹活去!沒什麽好瞧的。”

木槿見狀,湊在杜繁歌耳邊嘀咕道:“從昨兒這位蘇姑娘入府後,就老有人跑來這裏偷看她。也真是邪了。”

杜繁歌此刻心情很是覆雜。櫻檸的話讓她松了一口氣,可卻也令她心意難平。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夫君,她一個舞姬居然不屑一顧?這眼光也忒高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何身份!杜繁歌一口惡氣憋在胸口出不來,恨恨罵道:“不就是長得漂亮一點嗎?犯得著這麽圍觀嗎?真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兩人氣著罵著,漸行漸遠。

她們都沒註意到的是,這群跑來圍觀的下人,大多是在府裏呆了有些年頭的。他們之所以來窺視,其實並不僅僅是看美人,更讓他們好奇的是,這世上真的有長得如此相似之人?還是,人真的能死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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