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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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韓君穎在馬車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把臻州城裏正當適齡的公子哥兒一個個羅列出來,又一個個地否定掉,最後氣餒地靠在車壁上,皺著眉頭說道:“道長不是說你的良人已經出現了嗎?這到底是誰啊?我猜了半天都猜不出來。”

櫻檸笑道:“這種話你聽聽就好了,還真信啊?你看那支簽不過是支中簽,道長卻說得跟上簽似的,可見他是在騙你。若不哄得你高興,你能心甘情願掏出銀子來給他?”

韓君穎卻跳了起來,“才不是呢。我跟你說,蘇姐姐,這道長是真的靈驗。前兩年我們還住在歷州的時候,我大哥要與林家四姑娘完婚,我爹挑了日子,特地來臻州找道長看合不合適。可來了之後,道長卻只說了一句,日子是好日子,不過貴公子用不上。我爹聽著糊塗,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用不上’?可不管我爹怎麽問,道長就是不肯再說了。那是我爹第一次跟這道長打交道,他心裏也有點半信半疑的,想道長都說了是好日子,是好日子就行了,其他的不管了。於是他就打馬回歷州,籌備婚禮去了。結果你猜怎麽著?我大哥婚禮的前兩天,林家的老太太吃糯米糕時噎著了,當場就沒了。我大哥的婚禮就這樣給耽擱下來了。你瞧,這老道是不是挺神的?”

韓君鈺已及弱冠之年,卻遲遲未娶,這事櫻檸早已覺得奇怪,只是礙於他人隱私,不好開口相詢,今日叫韓君穎這麽一說,她才總算知曉了這其中緣由。臻州習俗,子孫須為先人守孝三年,孝期內不得婚嫁。顯而易見,林家四姑娘要為祖母守孝,所以才耽擱了與韓公子的婚事。

櫻檸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可也不願與韓君穎爭執,當下只笑了一笑,“這事確實玄乎得緊。”

韓君穎這才高興起來,一臉得色地說道:“我就說嘛,那道長確實是有兩下子的。”頓了一頓,忽而一聲嘆息,“可惜,我大哥已經訂親了,要不,蘇姐姐,你看你和我大哥多般配,而且我們兩個這麽投緣,做姑嫂多好。”

櫻檸笑著啐了她一口:“呸呸呸!誰跟你大哥般配?都要出嫁的人了,說話還這麽沒臉沒皮的。”

韓君穎駁道:“怎麽不般配了?我大哥二十,你十八,年紀多合適呀。而且,雖說你長得好看吧,可我大哥也不差啊,擲果潘安是談不上,可玉樹臨風總是有的,配你也可以了吧?”她覷著櫻檸偷笑,“莫不是,蘇姐姐心氣高,連我大哥這樣的人物,也看不上眼?”

櫻檸白了她一眼,“你說這種話,也不怕叫你的正牌嫂嫂知道了傷心?”

韓君穎嘆了口氣,收了臉上的玩笑之色,道:“蘇姐姐,你不知道,其實我是真的希望你我能成為一家人。我那個正牌嫂嫂,林家的四姑娘,跟我大哥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是個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的軟綿性子,我看著就發愁。”

“有什麽好發愁的?他們性子相似,豈不是才能過到一處去?”

“哎呦,蘇姐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也瞧見了,我娘她就是個病秧子,我爹又是個不管事的,現在府裏都是我在管著,可以後我去了裴家,他們怎麽辦?就我大哥大嫂他們兩個,怎麽管得來這麽大一個府邸?到時還不得被那些下人鬧翻天?我一想起來就頭痛。”韓君穎說著說著,皺著眉頭擡腕揉額,仿佛真的頭痛一般,“你看你性子多好,有魄力有決斷,林家四姑娘要是有你的一半,我就不用這麽煩惱了。”

櫻檸淡淡一笑,“你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呢,瞎操心什麽!”

韓君穎叫了起來,“怎是瞎操心?我婚期都定在九月份了,這不就幾個月的事了嗎?”

櫻檸答道:“等你出了嫁,你大哥就會學著怎麽管家了。他現在什麽都不管,是因為有你在,他可以依賴。等你到了裴家,他無人可靠,自然就會逼著自己去做了。人不是生下來什麽都會的,都是被逼著學會的。不去學,只是沒被逼到那份上。你想想你自己,最初是怎麽接手這個家的?不也是你娘管不了事,你被逼著沒法,一點點地學嗎?”

韓君穎托腮想了想,道:“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可我大哥那種性子,就算他願意去學,他也沒那個氣勢鎮得住下人啊。”

櫻檸冷笑,“能力會變,性情也會改。當你大哥知道用打賞來對付下人不起作用時,就會用棍棒來立威了。”

“有道理!”韓君穎擊掌讚道,“當初我就是拿著銀子求嬤嬤替我辦事,結果嬤嬤收了我的賞銀卻不辦事,我一氣之下,用家法狠狠整治了她一頓。從那以後,府裏的那些人才老實了。”她看著櫻檸,滿目崇拜,“蘇姐姐,你以前是不是吃過很多苦,所以才懂得這麽多?”

櫻檸想起過往,一時百味雜陳,不勝感慨。但那些事情不便對韓君穎明說,故而只含混說道:“我們窮苦人家的孩子,自然沒法跟你們這些官宦之家的比。”

話說到此時,馬車已到韓府門前。櫻檸與韓君穎下了車,正往門裏去,便見一人急匆匆從裏面出來,面如冠玉,風度翩翩,不是韓君鈺又是誰?

韓君穎走在前面,差點叫大哥撞了個滿懷,不由抱怨道:“你這是趕著投胎呢?跑這麽快?”

“啊,是阿穎啊。你先讓讓,我……”一句話沒說完,眼風忽的掃到了韓君穎身後的櫻檸,白凈的臉龐又開始發紅,話也變得前言不搭後語起來,“我……我要出去,你……你擋……擋住路了……”

櫻檸知道,自己在跟前叫韓君鈺感覺緊張了,於是自動自覺地往大門旁邊退了退,拉開一段距離。可即使如此,風還是輕輕吹著,把兄妹倆的對話送到了她耳邊。

韓君穎的嬌喝聲,“你先別走!天都快暗下來了,馬上就用晚膳了,你還要去哪?”

韓君鈺有些無奈的聲音,但好歹總算不再口吃了,“阿穎,別鬧!林家出事了,大哥得過去看看。”

韓君穎好奇的聲音,“出什麽事了?”

韓君鈺帶了點焦急的聲音,“林家幾個姑娘早上去河邊看賽龍舟,結果人太多,四姑娘被人擠下河了,到現在人還沒找到。她家人都快急瘋了,阿爹已經過去幫忙了,叫我也過去搭把手。”

櫻檸這才記起,今兒是五月初三了。雖然離端午節還有兩天,但諸多龍舟已經開始試水,這兩天還常有熱身賽,因而吸引了眾多百姓前去圍觀。

她陡然一驚,剛剛還與韓君穎在馬車裏議論這位林家四姑娘,這一轉眼,人就出事了?擰頭望去,她恰好看到韓君鈺匆匆離去的一角衣袍,而韓君穎,則大張著嘴立在原地,木木發楞。

×××××

林家四姑娘沒了。

次日天亮的時候,韓家父子才滿身疲憊地回來。據說,林家請漁民在河裏打撈了一夜,後來才在下游發現了她。其時屍體已泡得腫脹變形,不可辨認,是靠著身上的服飾才確認了身份。

韓君穎聞訊淚如雨下。她雖然向來不喜這位尚未過門的嫂嫂,但畢竟也是一起玩過一起笑過的閨友,這麽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確實讓人心有戚戚。

櫻檸拍著她的肩背,柔聲勸慰,但心裏不知怎的,卻突然想起了昨日那老道說過的話,“無須求覓,立地可謀。”

無須求覓,立地可謀?櫻檸的視線從窗口飄出去,似乎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窗外,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一眼望去,火一般的艷紅。

×××××

金秋九月,滿城菊花傲秋霜。韓家二姑娘韓君穎披嫁衣,坐花轎,在一片喧天的鑼鼓聲中出嫁了。

出嫁前夕,她把家中的帳本連同一大串鑰匙都丟給了韓君鈺,不理他愁成一個川字的眉頭,自顧自說道:“以後這個家就由你來打理了。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去問問蘇姐姐。”

有了韓君穎這句話,韓君鈺仿佛得了雞毛令箭,開始頻頻往徽音閣跑,向櫻檸討教持家之道。剛開始,他還會有些不好意思,可時日一久,與櫻檸越是熟稔,他越是覺得櫻檸可親可近,慢慢的在櫻檸面前,他也可以談笑自如了。

細說起來,櫻檸其實也沒管過家,對此全無經驗。可她好歹在蕭府裏呆過,也在宮裏做過一年的婕妤,知道大家世族是如何立規矩管下人的,因而對韓君鈺指點起來,竟也說得頭頭是道,把韓君鈺唬得一楞一楞的,看著她的眼睛,越發的亮了起來。

對於韓君鈺三天兩頭地往徽音閣鉆,一家之主的韓謹明韓大人,不可能毫無察覺。可這人也是老狐貍一只,自己有自己的算盤。他一直懷疑櫻檸是京城某家的名門閨秀,雖然他暗地裏派人去京城打探了一番,也沒打聽出一丁點的蛛絲馬跡來,可他仍是對自己的猜測堅信不疑。

對此他自有解釋——女子私奔,有辱門庭;但凡有點臉面的家族都不會讓這種醜聞流傳坊間。能把消息捂得如此嚴實,更說明了該家族勢力強大。

若阿鈺能借此機緣,攀上京中權貴……韓謹明摸著下巴,笑得兩眼瞇瞇,似乎已看到了指日可待的飛黃騰達。自此,他對韓君鈺和櫻檸的日益親近,睜只眼閉只眼,只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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