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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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昧暗室,沈沈無聲。

蕭柏之逐一旋動轉環,一、八、六、二、九!轉到最後一個,只聽噠的一聲細響,盒蓋微微彈開了一條縫。蕭柏之大喜,猛一下打開了盒子。玉軸、七彩綾錦,一尺來高的詔書卷成一軸,靜靜地躺在明黃綢緞上。

蕭柏之欣喜若狂,迅速打開了詔書,一邊在桌上鋪開,一邊吩咐櫻檸:“筆墨,快點。”

櫻檸莫名所以,卻也知道事非尋常,於是麻利利地磨了一硯黑墨出來。

蕭柏之提筆沾墨,屏息凝氣,在“三皇子李維止人品貴重”這一句的“三”字上,添加了一長一短兩豎,把一個“三”變成了一個“五”。緊接著,又在“李維止”的“止”字上方添了一橫,改成一個“正”字。活像變戲法一般,眨眼之間,“三皇子李維止”便改頭換面,變成了“五皇子李維正”。

櫻檸驚訝地看著這一切,心裏隱隱猜到了些什麽。

蕭柏之輕輕吹著氣,把聖旨上的墨跡吹幹後,才擡起頭來沖櫻檸得意地眨了眨眼,“五王爺名諱李維正,這下你明白了吧?日後若是有人懷疑這詔書的真偽,也只會去查驗皇帝的印鑒是否真實,絕不會想到在這上頭動手腳。你說,我這一招高不高明?”

櫻檸遽然想起那日與他說起密旨時他的古怪反應來,原來那時他就想到了這法子。她抿嘴一笑,“確實高招。比七王爺的偷梁換柱高明多了。只可惜,七王爺沒有個好名字,更沒一個好排行。”

提起七王爺,她又想起那一份偽詔來,遂一邊收拾筆墨,一邊問道:“我放在鶴安樓外的那一個東西你處理了沒有?怎麽處置的?”

“燒了。”蕭柏之手裏卷著詔書,隨口答道。

“燒了?那我要怎麽回覆七王爺?何時回覆?”櫻檸口裏問著,手也沒停,三兩下把硯臺收拾好,把紫毫筆洗幹凈,又開窗把臟水潑到外面去。

蕭柏之這廂已經把詔書放回木盒,又把密碼鎖轉回原樣,正貓著身子放回書桌肚中去,“七王爺嘛,你明天就可以回覆他,就說已經按他的吩咐辦好了,一切順利。”

他從書桌底下鉆出來,看著屋裏的一切又恢覆了原狀,滿意地拍了拍手,“走吧。”

兩人再次躡手躡腳,返回寢殿。開了窗戶,蕭柏之輕輕一躍,翻出了窗臺。舉步正要離去,想了想又回頭,在櫻檸臉頰上香了一記,這才笑嘻嘻地朝她揮揮手,轉身快跑幾步,蹬著廊柱騰身飛上了屋檐,倏忽消失不見。

櫻檸摸著被蕭柏之親過的地方,微微地笑了。

×××××

翌日一早起來,倒是個極好的晴天。天高雲渺遠,黃雀自在飛。冬季特有的冷清空氣裏,氤氳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梅花香氣。

櫻檸用過早膳,在偏殿裏鋪開了紙墨,打算寫張紙條夾在衣物中,讓人送去鶴安樓給姜瑟。正提筆欲書,卻見有人慌裏慌張來報,說皇上醒了,讓櫻檸速去。

櫻檸於是只能停筆,起身隨了那人去寢殿。

一進寢殿,就見老皇帝已被人扶起,靠著墊子倚坐在床屏處,素娟正餵著他吃燕窩粥。昨兒夜裏雖然鬧騰得那麽厲害,可今天看著,老皇帝倒還挺精神的,一雙眼睛又有了幾分往日的活氣,死灰的嘴唇也回了點血色。

櫻檸笑吟吟地走過去,接了素娟手裏的琉璃碗,親自餵皇上吃粥,“陛下今日感覺如何?可有好一些了?”

皇上嘴裏含著燕窩粥,微微頷了頷首,徐徐咽下後才道:“朕今天感覺是清爽了一些,好像也有點餓了。”

胡公公聽了,喜得不住地念“阿彌陀佛”,又屁顛屁顛地跑去佛像跟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

可他香還沒上完,皇上這邊卻把碗勺給推開了。

櫻檸看著還剩下一半的燕窩粥,柔聲勸道:“陛下多用幾口罷。你方才不還說餓了嗎?”

皇上搖了搖頭,“這粥淡而無味,朕不想用了。”

胡公公連忙問道:“那陛下想吃什麽?老奴這就讓人去做。”

皇上道:“朕藥喝多了,嘴裏發苦,想吃點甜的東西。”

胡公公還未開口,素娟已心急地報了一連串的甜品名稱出來:“翠玉豆糕?栗子糕?棗泥酥餅?鮮奶酪?芝麻糊核桃露?啊,對了,還有臘八粥,銀耳蓮子羹,冰糖血燕……陛下你想吃哪個?”

皇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這些聽上去都不合胃口。朕想吃點清爽的。嗯……給朕來一盅冬瓜荷葉露吧。”

皇上提了要求,胡公公和素娟卻傻眼了。這冬瓜荷葉露,食材既不昂貴,做法也不覆雜,不過是一道最家常不過的甜品,老百姓也常吃的,可問題是,眼下是冬季啊!冬瓜倒是貯存有,可荷葉卻上哪去找?

櫻檸見狀,忙道:“妾夏天做荷葉粥的時候,剩了好些荷葉,怕浪費就曬幹收起來了。雖說幹荷葉味道比不上新鮮的,可……”

話未說完,胡公公已著急道:“總比沒有的好!辛婕妤快點去喊人拿來。”

櫻檸起身走到殿門處,正想吩咐門口的內侍去取,轉念一想,自己也正要找姜瑟,不如幹脆自己跑一趟好了。那小丫頭辦事向來不牢靠,萬一紙條沒處理幹凈讓人發現了就糟了。主意一定,她回身對著胡公公道:“我怕那些丫鬟找不著地方,回頭再跑過來問反而耽擱時間,不如我自己跑一趟。皇上這裏就拜托公公先照看一下了。”

胡公公急得火燒眉毛的,連禮儀也顧不上了,一疊聲地催促:“曉得了曉得了,這裏老奴自會看管。辛婕妤快去!”臨了還不忘再囑咐一句,“速去速回!”

櫻檸於是披了鬥篷回了鶴安樓。見了姜瑟,三言兩語把話遞過去,把個小丫頭喜得兩眼放光。

取了幹荷葉,櫻檸回了勤心殿。先去了禦膳房,把荷葉交給禦廚去做冬瓜荷葉露,這才折回寢殿。

到了殿前,卻見素娟抱膝坐在漢白玉臺階上,哭得正傷心。櫻檸大為訝異,走上前問道:“出什麽事了?難道是皇上的病情又反覆了?”

素娟見了櫻檸,忙收了聲音,兩手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不是,不是的!皇上好好的,在殿裏和胡公公講話……”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櫻檸在她身邊坐下,遞過一方絲帕,“那你哭什麽?剛才我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

素娟接過絲帕擼了一通鼻涕,才道:“奴婢是怕……”話未說完,眼圈又紅了,“皇上和胡公公在殿裏商量殉葬的名單,奴婢怕……怕他們把奴婢抓去殉葬!”她說完這一句,按捺不住恐懼,再次放聲大哭了起來。

殉葬?櫻檸只覺得頭皮一陣緊似一陣。她之前想也沒想過這事,難道這皇宮裏竟還有此等陋俗?

來不及細思,她一把抓住素娟胳膊,顫聲問道:“什麽殉葬?難道還有這種習俗?”

素娟哭了幾聲,心裏好過一些,擡袖擦了擦眼淚,道:“辛婕妤,你莫慌,陪葬不會陪嬪妃的。按以往的慣例,只會把常在皇上身邊侍候的那幾個奴仆給抓去殉葬,主要是怕皇上到了那邊,換了人伺候會不習慣。”

櫻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顆心剛放回肚子裏,又聽得素娟抽噎著說道:“奴婢從四歲起進宮,一直忠心耿耿地侍候皇上,半點虧心事也沒做過,可是……為什麽上天要這麽對我?胡公公他已經那麽大歲數,追隨皇上自然心甘情願,可我,我才十六歲,我還沒活夠呢!嗚嗚嗚……”

素娟雖是皇上的人,可為人單純又沒心機,櫻檸在勤心殿住的這段日子,與她交情很是不錯。見她哭得這麽可憐,不由起了憐憫之意,貼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我幫你望風,你去偷聽名單上有沒有你的名字。如果沒有,你就不用白擔心了;如果有,趕緊想辦法逃吧。”

素娟大概是從沒想過偷聽這種事,嚇得臉色發白,“偷聽?奴婢……奴婢沒幹過這種事……奴婢不敢。”

櫻檸看她一副手腳發軟的模樣,暗暗嘆了口氣,道:“那你來望風,我去幫你偷聽。”

素娟聞言又是驚喜又是感激,抱著櫻檸說道:“辛婕妤,你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

櫻檸笑笑,拍了拍她肩膀,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往大殿去了。

長長的游廊空無一人,唯有幾只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櫻檸還沒靠近,麻雀便呼啦一下展開翅膀飛遠了。

屈膝彎腰,櫻檸伏到了窗臺底下。剛剛穩住身形,就聽見胡公公在殿裏說道:“陛下,名單老奴改好了。老奴再給陛下念一遍,陛下看看還有什麽遺漏沒有。”

皇上大概是示意他繼續,於是胡公公清了清嗓子,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起來了。念到最後一個名字,他略微停頓了一下——那是他自己的名字。把名字在嘴裏過了一遍,他又道:“陛下,你到了九泉那邊,慢著點走,等等老奴。待老奴把陛下交代的事都辦妥了,老奴就……就跟隨陛下而去。”

皇上似乎嘆了口氣,“陶永啊,朕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朕可以給你一筆銀兩,讓你出宮養老。你跟了朕一輩子,朕也不忍心讓你落這麽一個下場。”

胡公公哽咽的聲音又響起來,“陛下仁慈,老奴心裏有數。可陛下這幾十年都是老奴服侍過來的,換了別人來,老奴實在不放心……”

胡公公說了這一句後,殿裏便再無聲響。

櫻檸聽到此處,也沒有聽見素娟的名字。她松了一口氣,正想回去跟素娟報喜,卻聽見皇上帶了一絲不悅的聲音突然響起,“名單上怎麽沒有辛婕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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