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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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妃娘娘問話的時候,櫻檸由始至終站在屋角處一聲不吭。面上雖然沈靜,手心裏卻早已攥出一把冷汗。此刻問話結束,她一顆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裏。當下不再著急,只靜靜等候七王爺開口。

七王爺卻好似忘記了她這麽一個人,垂眸把玩著腕間的沈香佛珠手串,不言不語,平平板板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一時之間,屋子裏寂寂無聲,只有德妃娘娘嗑瓜子時發出的輕脆聲響。

約莫一刻鐘後,德妃娘娘終於嗑完了瓜子,拍拍手撇了撇嘴道:“你想好了沒有?沒想好回你自己府上想去,別杵在這裏耽擱本宮的功夫。”

七王爺擡起頭來,仍是沒有言語,緊蹙的眉頭底下,眸光閃爍不定。

德妃娘娘嗤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若總是這樣優柔寡斷,將來就算得了那個位子,也難當大任。”

被此話一激,七王爺眼裏陡然掠過一道精光。他似下了決心,從袖袋裏摸出一個紙包,啪的一下丟在櫻檸面前的圓桌上,“這個你拿著。”話卻是對著櫻檸說的。

櫻檸不明所以,卻仍順從上前,撿起了那個紙包。紙包不重,捏起來沒有固定的形狀。櫻檸正暗自揣測這裏面的是什麽東西的時候,又聽得七王爺道:“這東西你趁皇上不註意的時候加在他的茶水裏,每次兩錢即可,無須太多。”

櫻檸手臂一僵,手裏的紙包驀地掉到桌上。

七王爺冷冷掃了她一眼,道:“你不必驚慌成這樣子。本王還沒喪盡天良到犯上弒父的地步。這些不過是寒水珠粉,無毒無害,吃不死人的。”

七王爺這麽一說,櫻檸便明白了。她對藥草雖不在行,但對寒水珠卻也是略略知道一點的。寒水珠是南海裏的一種珍珠,個頭小成色不佳,作為裝飾品價值不高;但它味辛性寒,卻是藥材裏一味清熱瀉火、利竅消腫的良藥。

只是藥是良藥,卻也要用對癥才行。皇上年事已高,陽氣不足,再用這種大寒瀉火之藥,其後果可想而知。

而且,七王爺這一招更巧妙的是,寒水珠雖然性寒,卻是藥食同源,因其同時兼有美顏之效,坊間甚至還常用其加在糖水甜糕中食用。故而皇上就算服食過多身體衰弱,禦醫也查不出根源所在。

櫻檸迅速地在心裏衡量著,嘴裏斟酌著慢慢問道:“王爺的吩咐,櫻檸自當做到。但櫻檸不明白的是,王爺這般做,用意何在?”

“皇上一向陽虛氣虧,禦醫本就有囑,忌食寒涼之物,他若服用此物,不久之後必然染恙。皇上負屙,必於勤心殿養病。到時你以探病為名,入勤心殿查看一番,找一找那密旨的下落。”七王爺轉著佛珠,聲音平靜,沒有絲毫的起伏。

櫻檸在心裏冷笑,探病麽,德妃娘娘不也可以去得?她自己不去,偏要假借他人之手,可見這項差事風險多大。她暗暗瞟了德妃娘娘一眼,見其正一臉若無其事地剝花生——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德妃娘娘不知從何處又變出一盤鹽水花生來,正悠悠然剝殼吃花生——仿佛對他們這廂的對話聞所未聞。櫻檸刻薄地想道,怪不得會有個雙下巴!照這種吃法,再長出兩個來也不稀奇。

可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櫻檸即使心頭再恨,卻也不得不應承下來。

七王爺瞟了她一眼,又補上一句,“你若是能哄得皇上留你在勤心殿侍疾,那是再好不過。辛婕妤是聰明人,這一點就不用本王教了吧。”

清風拂窗而入,琉璃珠簾叮鈴鈴一陣亂響。

將將離去之際,櫻檸想了想又轉身對七王爺說道:“七王爺,櫻檸自入宮後再未見過娘親,很是掛念。懇請王爺開恩,讓我們母女小聚一回,以緩思念。”

七王爺沒有擡頭,一手端茶盞一手拎茶蓋,輕輕吹著氣,呷了口茶才緩緩說道:“你母親不是每個月都有書信給你報平安嗎?她一切安好,辛婕妤無須掛懷。”

櫻檸猶豫了一瞬,仍堅持道:“可我想見她一面。”

七王爺不置可否,仍從容飲茶。

櫻檸咬了咬下唇,橫下心來道:“七王爺,櫻檸心有牽掛,恐怕無法安心辦事。到時若壞了王爺大事,還望王爺勿要責怪。”語氣雖軟,說出來的話卻軟中帶硬。

七王爺臉色一變,將手中茶盅往案上重重一頓,“你敢威脅本王?!”

“不敢。櫻檸不過實話實說。”櫻檸不卑不亢答道,“七王爺若是解了櫻檸心中思慮,讓櫻檸得以輕裝上陣,對王爺來說未必不是好事。”

七王爺瞇起雙眼,陰森森地盯了櫻檸片刻,方才沈吟著說道:“帶你母親進宮不太方便,不過本王可以安排你和高航見一面,你有什麽話對他說也是一樣的。如何?”

既然七王爺肯讓步,櫻檸也不可太不識相,當下見好就收,微微一禮道:“謝王爺成全。”

其實櫻檸執意要見曼娘,並非擔憂曼娘安危。自她入後宮之後,曼娘每月都有書信給她。因為書信是經七王爺之手傳遞的,是以曼娘在信中從不多言,寥寥數字唯報平安而已。但這也足夠了,那幾個熟悉的字跡,足以讓櫻檸知道自己的娘親尚且安在。

而此番她起了心意要見曼娘,不過是因為日前得知了蘇家滅門慘案的真相,想要將此事告知曼娘。曼娘一生多舛,卻還對蘇家蒙冤一事耿耿於懷,做夢都想替蘇家翻案。櫻檸曾想過要瞞著她,給她留一個念想,可猶豫到最後,還是覺得殘酷的真相要比善意的謊言來得可愛。做人不能太天真,該看明白的東西就一定要睜大眼睛看明白,哪怕它會讓你痛徹心扉。

雖然七王爺最終還是沒答應她見曼娘,但誠如他所言,見高航也是一樣的。櫻檸放下心來,提步邁出了西閣樓。

她不知道的是,背後的七王爺,望著她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冷。他怎麽可能讓她見曼娘?曼娘雖然沒有死,但也和死人差不多了!

不過短短數月,曼娘已經頭發半白,面上的皺紋多得像肉包子表皮的褶子,看上去蒼老了十歲不止。這誠然有那毒/藥的原因,可更多的是,卻是因為她心思郁結所致。

當日聽聞櫻檸被皇上收入後宮的消息,曼娘當場便昏厥了過去。醒來後流淚不止,口口聲聲自責悔痛,說是自己害了櫻檸一生,其後更是趁著夜半無人之際懸梁自盡。好在當夜高航因放心不下曼娘,睡得比平時警醒一些,夜裏聽到聲響破門而入,這才救了曼娘一命。

經過高航苦勸,之後曼娘雖然不再尋死,但整個人卻迅速地枯萎下去,就像深冬裏的一截朽枝,了無生氣。

而這一切,櫻檸毫不知情。此時此刻,她懷揣紙包走在宮道上,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眸興奮得閃閃發亮。

她想到了一個新的主意。

蕭柏之不是說過,只要等皇上一薨逝,就可以把她弄出宮嗎?原先她不敢向皇上下手,並非不夠心狠,而是膽小心怯。可七王爺給的這包藥粉卻給她提了個醒,這個法子雖不能立即致命,卻可以加速皇上的死亡,更重要的是相對安全,她原先怎麽就沒想到呢?

她心心念念想的只是要出宮,至於那個密旨,找不找得到又關她什麽事?這個天下掌控在誰的手中,是七王爺還是五王爺,或者是那個文弱書生一般的三王爺,她統統毫不在意。她只知道,只要皇上一死,她就可以出宮。只要皇上一死!

一剎那間,她只覺得天地都寬廣起來,似乎已經可以看到那海闊天空的將來。

筆直的宮道,高聳的宮墻。而頭頂,碧海青天,風卷流雲散。

×××××

櫻檸畢竟沒有被這個新想法沖昏頭腦,回了鶴安樓,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婉兒去換了窗邊的花。雖然她覺得這主意甚是可行,但理智告訴她,此事還須得與蕭柏之商討一下。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蕭柏之卻一連兩天沒來赴約。

回想起最後一次與他見面的情形,櫻檸心裏有些忐忑起來。想了想,在秋霽閣外的石桌底下給他留了張紙條,上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問號。

這一回,櫻檸倒是很快收到了回信。答覆與她的問題一樣簡單明了,也只得一字:busy。

真忙?假忙?櫻檸不得而知。但再忙,會連抽出一刻鐘來會她一會的時間都沒有嗎?至於嗎?捏著那薄薄的一張紙條,櫻檸若有所思。

既然沒人可以商量,櫻檸便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

兩天後,她臂上傷處痊愈,皇上又上鶴安樓來。櫻檸殷勤以待,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把寒水珠粉下到了魚翅羹裏。她沒按七王爺吩咐下到茶水裏,是因為她已經嘗過寒水珠粉的味道,知其除了有些許鹹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而魚翅羹鹹鮮味重,加在裏面不易嘗得出來。

皇上年老味覺遲鈍,並未察覺異常,席間櫻檸又在一旁鶯聲軟語,老皇帝一高興,不知不覺把一碗魚翅羹用了個精光。

首戰告捷,櫻檸暗自得意。之後幾日又如法炮制,變著法子整出些魚肚羹蛤蜊湯之類的,哄著老皇帝把那寒涼之物一口口納入腹中。

藥粉果然起效。於是,建章二十八年的第一場秋雨,讓日益衰弱的老皇帝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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