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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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星無月。

皇上夜宿勤心殿,倒是省了櫻檸的事,她樂得清閑。左右無事,與婉兒她們玩了幾把六博,時辰便過了亥時,洗漱一番也就睡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響驚醒。櫻檸睜開眼睛,便影影綽綽看見一個身影立在茜紗帷帳外,她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猛喝一聲:“誰?”

黑暗中響起了七王爺帶著笑意的聲音,“辛婕妤莫驚,是本王在此。”

雖然七王爺口口聲聲“莫驚”,櫻檸聞言卻驚悸更甚。她霍然起身,一邊披衣一邊強自鎮定地問道:“王爺深夜來此,不知有何指示?”

她衣裳方方披上,眼前床幃便被七王爺出其不意地撩開了。七王爺笑意吟吟的臉龐出現在她面前,“辛婕妤不必如此拘謹。皇上今夜留宿勤心殿,本王怕婕妤長夜寂寞,特地前來相伴。”

櫻檸差點一口氣沒緩過來,這七王爺莫不是吃錯藥了?怎麽突然之間搞上這麽一出?趁著七王爺沒有防備,她猛然躍起,奮力一推,把七王爺推得踉蹌後退幾步,自己飛快地從床榻上逃了出來。

逃到梳妝臺前,她面對著七王爺站好,“七王爺,櫻檸當初是答應替你做事,可要做的事裏頭卻沒有這一樁。”她嘴裏說著話,手卻背在身後悄悄摸索——梳妝臺的第一個抽屜裏,她平日放有一把匕首在那裏防身。

七王爺今夜顯見心情極佳,被櫻檸推了一把也不見發怒,仍然嘴角噙笑,“辛婕妤說的極是,可事情如今有變……本王是替婕妤考慮,婕妤若能懷上龍裔,皇上必然會更加寵愛於你,婕妤在後宮的地位也能更加穩固。況且……”他笑得居心叵測,一雙眼睛不安分地在櫻檸身上來回掃蕩,“本王年富力強,滋味豈是皇上可比的?辛婕妤放心,本王不會叫你失望的。”

櫻檸愈是心驚,方要張嘴解釋皇上已有時日未施雨露於她,卻不料七王爺一個餓虎撲羊,猛沖過來抱住了她!此時她已摸到了匕首,想也不想就舉起來往七王爺身上紮去。

七王爺眼角餘光掃到一道白光掠來,急遽一避,嘶啦一聲,衣袖被劃拉出一道長口子。他驀地暴怒——這小蹄子也忒不識好歹了!給臉不要臉!反手一撈,他遽然奪過匕首,一手握了櫻檸兩手擰到她背後,一手直接用匕首就去挑她的衣裳!

櫻檸原先一直沒有高聲呼救,是怕鬧開了她和七王爺的事也會隨之暴露出來。可眼下情況緊急,她再顧不得許多,當下放聲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驚惶的呼叫聲在靜夜裏迅速地傳開了去。

七王爺原也是料定了櫻檸不敢呼叫求援,方才如此有恃無恐;此刻乍然聽到櫻檸的呼救聲,心神一亂手一抖,匕首噗的一下斜斜刺入了櫻檸胳膊。頓時血流如註。

而此刻,窗外也遙遙傳來了侍衛的喊聲。

七王爺看著懷中的櫻檸,知道今夜已難如願,咬牙把櫻檸猛地一推,自己一扭身,從窗口翻了出去。

於是,蕭柏之踹門而入的時候,正巧看到一角黑色的衣擺從窗口一掠而過。

原來今夜正好蕭柏之值夜。交班時得知皇上今夜宿在勤心殿,他心思立即活絡了起來。雖然知道鶴安樓裏還有個姜瑟在盯著,他這一去風險極大,但想見櫻檸的念頭卻有如荒原上沾了火苗的枯草,一發而不可收拾。

捱到下半夜,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那點小心思,於是偷偷摸摸地往鶴安樓來了。卻沒料到剛到鶴安樓附近,便聽見了櫻檸的呼救聲。情急之下,他飛身上樓,一腳踹開了房門。

房門砰然一下大肆洞開,入目的除了那一片衣角,還有一臉蒼白、捂著胳膊跌坐在地的櫻檸。蕭柏之見她雖然臂膀帶傷,但於性命卻是無虞,心下稍安。來不及與櫻檸打個招呼,他一個兔起鶻落,提劍從窗戶躍了出去,沿著黑衣人逃離的方向緊追而去。

櫻檸一聲“別追”堪堪脫口,蕭柏之身影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裏。

此刻,鶴安樓裏才亮起了燈火。巡邏的侍衛飛奔而來,被驚醒的仆從也紛沓而至,一時間吵吵鬧鬧,場面混亂不堪。

未多時,聽得消息的皇上也親駕而至,見負傷掛彩的櫻檸哭得梨花帶雨,當下心疼不已。

櫻檸抽抽噎噎地說道:“剛才妾已經跟侍衛長說過了,那黑衣人蒙頭罩面,妾不曾看清他的模樣。他……他……他對妾欲行不軌,妾拼死反抗,才守得清白。陛下!陛下!你可要為妾做主啊!”說完,又一次掩面痛哭。

老皇帝拍著她肩膀柔聲安慰道:“愛妃放心!朕一定嚴懲那惡徒,為愛妃出氣。”言畢,掉頭望向門口的侍衛,正聲問道:“蕭都尉還沒回來嗎?都這麽長時間了,再加派一撥人手去追。”

正說著,蕭柏之氣喘微微,從門口闊步而入。他正要撩袍行禮,皇上已心急地揮了揮手,不耐說道:“那些虛禮就免了。快點說,捉到賊人沒有?”

蕭柏之匆匆掃了櫻檸一眼,拱手答道:“回陛下,臣無能,叫賊人逃脫了。臣懇請陛下責罰。”

皇上既驚且怒,拍案而道:“荒唐!這皇宮裏的守衛難道只是擺設?竟讓區區一個賊人來去自如!宮門早已下鑰,賊人還能長出翅膀飛了不成?”

蕭柏之垂首答道:“陛下,臣於長春門附近跟丟了賊人。據臣估計,賊人此刻應還沒出宮,可能藏匿於宮中某個角落。”

“那還等什麽?你即刻分派人手下去,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賊人給朕找出來!”

蕭柏之卻遲疑起來,躊躇著說道:“陛下,那賊人身負輕功,且對宮裏路徑了如指掌,所到各處皆能巧妙避開守衛,故而臣才把人跟丟。臣懷疑,此人對宮內情況非常熟悉,應是宮裏內賊。而且……”說到此處,他猶豫著停頓了下來。

“而且什麽?蕭都尉,聖面禦前,不得有所隱瞞!”皇上嚴聲喝道。

蕭柏之躬身一禮,“回陛下,臣不敢欺君瞞上,只是茲事體大,臣不敢亂言。”

“說!恕你無罪!”

櫻檸在一旁聽著,心裏咚咚的敲起了小鼓。蕭柏之這個笨蛋!難道他要把七王爺給供出來?正忐忑間,就聽到蕭柏之說道:“回陛下,臣親眼所見,賊人所奔,正是往東宮而去!臣追著賊人過了長春門,便不見了賊人身影,臣欲入東宮搜尋,卻遭宮人攔阻,道太子眠淺,不得滋擾。臣不得而入,只能無功折返。”

長春門過去,便是東宮。太子平日居於宮外,但今日,卻恰好歇在了東宮。

每年的七月十三,是太子生母的忌日。故而每年的七月十二,太子入宮之後便不回太子府,而是歇在東宮,齋戒沐浴,為第二日上先皇後的故居祭拜做準備。他二十年來如一日,而這一做法,也每每為皇上所稱道,誇他孝心純良。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東宮雖然地處皇宮之內,但卻有著自己的禁衛軍,直接隸屬太子管轄,即使蕭柏之這個皇宮禁軍統領,也調動他們不得。

故而蕭柏之此言一出,屋內幾人皆是一楞,愕然失語。

皇上更是瞬間鐵青了一張臉,久久未能言聲。

屋子裏一片寂靜,只聽得到沙漏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蕭柏之雖然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但同時他也很是疑惑。於情於理,他都找不到太子這樣做的動機,可偏偏所有的證據,矛頭全都指向了太子。他微微偏頭,偷偷地望向了櫻檸——櫻檸是當事人,或許她知道的會多一點。

櫻檸也正好轉眸看來。對上了蕭柏之的視線,她一下子明了了他心中的困惑。對著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櫻檸屈指比出了一個七的形狀。

蕭柏之瞬息領悟,原來興風作浪之人是七王爺,卻嫁禍給了太子!

桌上燈燭熠熠燃燒,飄搖的燭光在墻上畫下了細細長長的剪影。皇上臉上的鐵青之色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眼裏一抹濃重的悲色。他嘆了口氣,揉著眉頭無力地說道:“夜色已深,此事容後再議。蕭愛卿,你先退下吧。”

蕭柏之迅速地瞟了櫻檸一眼。縱然他掛記著櫻檸傷勢,可卻連問也不能問一聲,只能若無其事地告退。

蕭柏之前腳剛走,禦醫後腳便來了。櫻檸見皇上一臉頹色,估摸著皇上大約也是想一個人靜靜,便沒讓禦醫上樓,自己去了樓下廳堂包紮。

櫻檸一走,屋裏只剩皇上與胡公公二人。皇上怔怔,盯著跳躍的燭火看了片刻,忽而愴然問道:“胡陶永,你也是看著太子長大的人,你說,他怎麽就變成這個樣子?”

胡公公溫聲安慰道:“陛下,太子殿下也不過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話未說完,便被皇上一聲苦笑打斷,“朕收辛婕妤入後宮當日,你也在場,你難道沒有看見,太子當眾跟朕討要辛婕妤?朕知道,他那時就已經對辛婕妤起了心思,可朕不知道的是,他為了一個女人,居然能處心積慮那麽久!居然能做出這麽蔑倫悖理的事來!”說到後來,他聲調陡然拔高,在萬籟俱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陛下!陛下息怒……”胡公公誠惶誠恐上前,想要勸阻皇上,卻不料還沒到近前,皇上便已怫然變色,一拂袖將桌上諸物悉數掃落在地。

劈裏乓啷一陣亂響。胡公公嚇得立馬伏身跪地,一疊聲地哀叫:“陛下!陛下!過怒傷身啊,請陛下息怒……”

皇上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滿目痛色,“朕若知道他對這個女子是志在必得,朕當初就把辛婕妤讓與他了。不過就一個女人……何苦?何苦整出今日這如斯醜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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