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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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樓裏麗鶯苑並不遠,但蕭柏之一路走來,卻也熱出了薄薄一層細汗。

甫一進屋,他便大聲喊熱,但櫻檸卻只淡淡瞟了他一眼,沒有言聲,更沒起身,蒼白的臉上有一些恍惚,魂不守舍一般。直到蕭柏之抓起桌上茶壺,張嘴欲飲時,櫻檸才似反應過來,急聲喊道:“別喝!”

蕭柏之一楞,壺嘴頓在了唇邊。他訝然問道:“怎麽了?這水喝不得?”

櫻檸卻又頹了下來,低垂著頭不言不語。

蕭柏之甚是奇怪,待要出聲詢問,卻一眼望見桌子上密密麻麻一層白色的細沙。“這是什麽?”他問道,放下茶壺,伸手在桌面抹了一點在指頭上。瞅了瞅像糖粉,他索性把指頭放進嘴裏嘗了嘗味道,“是糖粉。櫻檸,你不是三歲小孩了,吃個糖還灑得滿桌子都是。”

櫻檸懶得跟他分辨,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當下把方才郭總管恐嚇一事詳詳盡盡地說了一遍。

蕭柏之聽完,緘口不語,蹙著眉頭背負著雙手,在房間裏踱來踱去。

踱了幾圈,他忽而頓住腳步,擰頭望著櫻檸說道:“不對呀,這回七王爺怎麽沒切你娘的手指……”話剛出口,他猛地察覺不對,又趕忙改口道,“咳咳,我是說,他怎麽沒拿你娘來要挾你?”

櫻檸本就郁憤,聞言更沒好氣,開口頂道:“難道我的命就不是命,拿我的命來要挾就不算要挾嗎?切的又不是你娘的手指,你自然巴不得像切蘿蔔一樣,想切就切想砍就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柏之知道她心情不好,耐著性子解釋道,“以往七王爺都是用你娘來挾制你,這回突然換了方式,你有沒有想過這其中或許有什麽古怪?而且,這明顯是最後通牒了,你不覺得,七王爺好像是有點心急嗎?他似乎覺得他要控制不住你了。”

櫻檸心煩意亂之下,卻沒有細想蕭柏之的話,只道:“他就是這麽覺得,所以他才沒耐心了!我記得他以前說過,他曾經有過一匹千裏馬,但沒能馴服,所以他就把那匹馬給殺了。我現在就是那匹馬,他要是再控制不了我,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我給殺了!”

櫻檸的話把蕭柏之引到了另一個方向,他忘記了他先前提出的疑點,走過來攬著櫻檸的肩背安撫道:“別急,別急!我來想辦法。”

話雖這麽說,可蕭柏之兩條濃眉卻仍緊蹙不放。五天的時間也太短了,慶豐農莊曹老頭那邊,如今才混了個臉兒熟,也不知這條道走不走得通。

他凝神細思了一會,忽而用手扳起櫻檸下頜,定定地盯著她瞧。櫻檸被他看得發毛,一邊推他一邊問道:“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卻沒料蕭柏之竟如此用力,五爪如鉤,牢牢地鉗住了她下頜。櫻檸推了幾下都沒能推開。偏生蕭柏之又不答話,只一味地瞅著她,神色覆雜難辨。櫻檸心裏突的打起了小鼓,不知怎的便慌亂了起來,不安地問道:“你到底怎麽了?做什麽這麽看著我?”

蕭柏之這才一字一字地慢慢答道:“我在想,紅顏禍水,這話說得一點不錯。你能惹上這麽大禍,都是因為你這張臉。”

他的眸子黑黑沈沈,聲音也平平板板,不辨喜怒,可卻叫櫻檸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一絲寒意如毒蛇一般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她顫著聲音問道:“你想幹什麽?”

“櫻檸,只要劃花了這張臉,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你不用再去禦前獻舞,掖庭局也會即刻驅逐你出宮;而七王爺那邊,你沒了利用價值,他自然也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所有的問題將不覆存在。”他緊緊抓著她的下頜,眼睛在她臉上來回梭巡,似是在尋找下手的地方。

櫻檸大為驚駭,面上卻仍虛張聲勢喝道:“你開什麽玩笑!”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推開蕭柏之。

“我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蕭柏之不退反進,欺前一步把她壓到了桌子上,黝黑的眸子在上方直直瞪視著她,面上一片肅然,全然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櫻檸,我想過了,這是個一勞永逸的辦法,以後再不用為七王爺煩惱,也不用再提心吊膽時刻擔心你的安危了!一了百了,多省事!”

櫻檸腦海霎時蹦出前世看過的那些被硫酸毀了的醜陋面容,嚇得一個激靈,雙手發力猛推蕭柏之,“蕭柏之!你瘋了!你給我滾開!”

可她又哪裏是蕭柏之的對手?蕭柏之伸手一撈,一個手掌就已制縛了她兩只小手,手肘再順勢一橫,就牢牢地將她抵在桌子上。另一只手伸到腰間,抽出佩劍,手腕一翻,便將那柄寒光閃閃的亮劍抵在了櫻檸臉上。

感覺到臉上鐵器傳來的冰涼,櫻檸嚇得尖聲驚叫:“蕭柏之!你要是敢毀我的容,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蕭柏之俯身,深深地望著櫻檸,“櫻檸,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的。我不在乎你長什麽樣,你貌如天仙也好,醜八怪一個也好,我通通都不在乎!我愛的只是你這個人,不是你這張臉。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長命百歲,能跟我一起廝守到老。”軒室裏,他的聲音平緩深沈,一字一字落地有聲,仿佛深流靜水,波瀾不驚的水面下蘊藏著洶湧的暗流。

但櫻檸已叫恐懼占據了心房,沒能細細去體味他這話裏的含義,只慌亂大叫:“你不在乎我在乎!蕭柏之,你知道不知道,對女人來說,臉就是她的命!你要是敢在我臉上動刀子,我立即死給你看!”

蕭柏之眼神幽幽變幻,似有所猶豫。他躊躇了半晌,咬著牙道:“櫻檸,你別糊塗!臉跟命比起來,哪一個更重要?”

“都一樣重要!沒了這張臉,我也不活了!你去找別人跟你廝守到老罷!”

“櫻檸!”蕭柏之急了,語氣裏有著隱隱的怒氣,“我都不介意,你還有什麽好計較的!你又不需要拋頭露面,整日躲在深院大宅裏的,給誰看哪?!”

“就算不給人看我也不樂意被毀容!割的又不是你的臉,你當然說得輕松!”櫻檸也惱了,氣呼呼回道。

蕭柏之咬了咬牙,發狠道:“好,我陪你一起割!要毀大家一起毀!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以後誰也別嫌棄誰!”說著,手腕一轉,就要動手。

櫻檸大駭,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要割你自己割,我不奉陪!蕭柏之,我再說一遍,你今天敢動我一刀子,我就立即死給你看!我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蕭柏之聞言動作一頓,冷劍定在櫻檸頰邊。他死死盯著櫻檸,眼裏怒火升騰,手上卻始終不敢再加力道,哪怕只是半分。

櫻檸到此刻也明白了,蕭柏之有賊心無賊膽,沒有自己同意,他不敢下這個手。一想通這一點,她立即膽大氣盛,目光如炬,狠狠地瞪了回去。

兩人目光僵持,對峙半晌。蕭柏之呼吸漸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神色忽而冷厲忽而遲疑,輪番更替,顯然腦海裏正天人激烈交戰。

冰涼的金屬緊貼著櫻檸的臉頰,隱約還能聞到劍上的鐵腥味。櫻檸雖有恃無恐,可也怕這小子一個沖動,做出什麽事來,遂輕聲提醒他道:“柏之,你別忘了,我娘還在七王爺手上。我毀了容,固然能逃過一劫,可我娘呢?到時七王爺要是拿她出氣,我娘可就沒命了。”

蕭柏之想也沒想,粗聲粗氣回道:“我今夜就去七王府,把你娘給救出來!”

“那……那些狼狗呢?你不怕啦?”

“去了再說!總會有法子的!”

櫻檸默了一默,才道:“柏之,沖動是魔鬼。你不要逞一時之氣。先謀後事者逸,先事後圖者失。這是齊先生教過的,你不會忘了吧?”

蕭柏之驟然失語。沈默須臾,他哼了一聲,憤憤然撤劍回鞘,看也不看櫻檸一眼,轉身大步流星離去。

櫻檸扶著桌子,慢慢地直起了腰。擡手撫上臉頰,方才鐵劍冰涼的觸感仿佛餘溫猶存。

蕭柏之,他可真會異想天開!這麽荒謬的主意,他也能想得出!還說得這麽堂而皇之!

她正呆呆想著心事,忽而木門哐當一聲震響,蕭柏之去而覆返,挾風而入,二話不說猛沖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臉便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似是要把一腔怨怒都發洩到她身上,對著她的唇又咬又啃,又吮又嘬,狂風暴雨一般的猛烈,又似電擊雷轟一般的震撼。一時之間,愛恨交織,濃烈如火。激情如浪潮洶湧,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瞬息便將櫻檸淹沒。

就在櫻檸幾欲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蕭柏之卻又猛地將她推開,狠狠一丟,隨即像來時一樣,旋風一般地沖出門去。

木門被他撞得來回晃蕩,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櫻檸輕輕撫著自己的唇瓣——上面還有蕭柏之殘留的味道,忽而冷冷地笑了。

天真如蕭柏之,他以為她這張臉就只給他一個人看的麽?

且不說他與她將來是分是合,還是兩說;就算她真的跟了他,也不能讓他如此行為。為了眼前之利,把她毀了容,他現在可以說他不嫌棄,可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他能保證一輩子都不嫌棄?若是將來他反了悔,她又該向誰去喊冤?一輩子那麽長,誰又能保證得了永遠?

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櫻檸在心裏冷笑,傻子才會聽信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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