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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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上次的那個滴翠亭。雖已過立春,餘寒猶厲,颯颯冷風中,草未青枝猶敗,疏疏蕭瑟。

蕭柏之到的時候,櫻檸已在亭內候了有一小會。許是屙疾未愈,體虛怕冷,她裹緊了一身披風,正對著一樹枯枝默默出神,連他到來的腳步聲也不曾發覺。

蕭柏之已有數日未見櫻檸,此刻一見佳人,雖只是個背影,也叫他滿心歡喜,遂躡手躡腳上前,猛一下從後背抱住了櫻檸,想給她一個驚喜,“做什麽找我?想我了?”

櫻檸被嚇了一跳,一擰頭便對上了蕭柏之喜笑顏開的臉。她還未開口,蕭柏之卻已換了一副詫異神色道:“怎麽了這是?臉色這麽難看!”

櫻檸拉著蕭柏之在美人靠上坐下,將下午郭總管來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蕭柏之越聽臉色越是凝重,兩道濃眉緊緊擰成一線,一聲不吭。

靜默良久。最後還是櫻檸開口打破了沈默:“我打算明天就停藥了。以後……就等郭總管安排吧。”

蕭柏之猛然擡頭,不滿地瞪著櫻檸。

櫻檸陡然煩躁起來,忍不住沖著蕭柏之吼道:“你用不著這麽看著我!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我娘在他手上,我能怎麽辦?!”

“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你總得給我點時間!”蕭柏之也火了,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火藥味。

櫻檸橫加指責,“我難道沒給你時間麽?這都一個多月了!你想出什麽辦法了?現在我娘斷的只是一根拇指,再拖下去,說不定斷的就是我娘的腦袋了!”

蕭柏之無以應對。默了一默,他伸出手去,將櫻檸攬進懷裏,放緩了語氣試圖安慰她,“櫻檸,你別急。七王爺不會殺你母親的。你娘是他手上唯一的籌碼,殺了她,他拿什麽來要挾你?”

櫻檸卻一把推開了他,反詰一句,“說得輕巧!反正斷指的又不是你娘!”

蕭柏之被噎得一窒。默然半晌,方沈沈問道:“你真的要去獻舞?”

“由郭總管安排。”櫻檸答得簡短。

蕭柏之又是一陣沈默。他總算明白了,今日櫻檸找他來,只是通知,而非商量。

滴翠亭內一片寂靜,只聽得到風聲嗚咽著在山間來回盤旋。

蕭柏之終是妥協,開口說道:“若是郭總管安排你獻舞,你千萬記住,不須太過賣力,只求無失無過即可。若有十分力,藏五分,露五分。別叫皇上看上眼。”

櫻檸此際也覺得自己方才有些過分,放軟了聲音道:“你不用太擔心。你跟隨皇上也有些日子了,他是不是好色之徒,你心裏應該有數。我沒聽過他有沈迷女色這方面的傳聞,想來總不至於見了一個女人就迷了心智。何況宮裏美女如雲,我也算不得什麽……”

她話還未說完,就叫蕭柏之一把緊緊摟進懷裏,旋即聽到蕭柏之咬牙切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你不知道你這張臉長得有多禍國殃民嗎?!”

櫻檸窩在蕭柏之懷裏,嘆道:“柏之,這只是你一家之言罷了。別人不一定跟你同樣看法……”

“我不管!”蕭柏之霸道地截斷她的話頭,驀地捧起她的臉來,定定註視著她道,“你若是要上臺獻舞,不許你化妝!”

櫻檸啞然失笑,哄小孩般的應道:“好,聽你的。”

蕭柏之看著手心裏櫻檸的臉,雖然素面朝天,卻猶自欺霜曬雪、粉嫩可人,一時仍覺放心不下,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還得帶上面紗!”

此話一出,他自己眼睛驟然一亮。這倒是個好辦法!他與櫻檸重逢那一次,櫻檸不就是蒙面起舞的嗎?他興奮起來,“對!就這樣,你到時帶上面紗跳舞,這樣既沒有違抗七王爺的命令,又叫他挑不出錯處來。”

櫻檸也覺得此法甚是可行,當下滿口應承。

兩人又膩歪了幾句。蕭柏之撫著櫻檸的臉龐,心疼說道:“停了藥也好。你看你折騰這一個月,都瘦成什麽樣子了,下巴都可以紮人了。”

櫻檸笑道:“這樣豈不正好?多少人想要錐子臉還要不來呢。”

“我不在乎你是錐子臉還是大餅臉,只要你健健康康無病無災的就好。為一張臉把自己整成個病秧子,得不償失。”蕭柏之不以為然。

櫻檸嗤嗤輕笑道:“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又不是只給你一個人看的。”

蕭柏之驟然瞪大了眼睛。

櫻檸一見勢頭不好,不待他發威,趕緊另挑了一個話頭轉移他的註意力,“對了,你上回說的要去刑部尋女屍的事,辦得如何了?”

一聽這話,蕭柏之面色一下子頹了下來。他垂著頭,意氣有些消沈,“這事原是我想得過於簡單了。既要年紀相近身材相仿的,又要無人認領的女屍,不是那麽好找。本來這般年紀的,大多藏於深閨足不出戶,意外身亡的便少……還要無親無故沒人認領的……”他轉頭望了一眼櫻檸,眉目間有些躊躇,“這事可遇不可求,得碰運氣。”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如果運氣不好,一直找不到合適的,那我豈不是一直出不去?”櫻檸語氣卻有些焦慮。

蕭柏之安慰道:“別擔憂。這事並不是最緊要的。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把你娘給救出來。只要你娘安全了,你隨時都可以藏在我的馬車裏出宮。弄個女屍來頂替你,不過是給七王爺施一個罩眼法,讓他不會追查此事。到時如果實在不行,那也沒辦法,你直接就玩失蹤吧。宮裏的倒是不會太麻煩,你不過一小小舞姬,沒人會去理會你。只是七王爺,他若是窮追不放……”他拖長了語調,想了一瞬仍沒想出什麽好計策,幹脆說道,“若是如此,到時看七王爺有什麽招數,我們再想辦法接招吧。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有過不去的坎。”

櫻檸雖仍憂心忡忡,但也沒什麽法子可想,只能點了點頭。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時辰已不早,櫻檸便要辭去。臨走時卻又叫蕭柏之給拉住了手。

蕭柏之望住她,眼裏盡是擔憂,“櫻檸,你若是上臺獻舞……”他遲疑著說道,“我是告訴過你不要太賣力,可你也要記得,千千萬萬不能出錯!君王禦前,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你若是有一個差池,小則挨罵受罰,大則杖刑,甚至可能沒命。切記不要弄巧成拙。這中間的分寸,你自己要掌握好了。”

櫻檸心裏感激他的提醒,面上卻仍笑嘻嘻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幾時變得這麽啰嗦,都快趕得上我娘了。”

寒風淒淒。幾只鴉雀從枝頭掠起,振翅沖天。

櫻檸早已離去。蕭柏之猶自扶著亭柱佇立原地,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個迤漸遠去的身影,滿目癡迷。

×××××

櫻檸停了藥後,身子很快就康覆了。恰逢二月十五花朝節,宮中有宴請,郭總管便排了她那天登臺表演。

因是花朝節,按習俗要賞紅挑菜,便將舞臺子搭在了禦花園中。

那天天氣頗佳,春和景明,碧空如洗。滿庭百花爭奇鬥艷,暗香縈紆不絕於縷。

櫻檸一襲雪白紗衣,上繡五彩花卉,面上蒙一鳳蝶戲花的輕薄蟬紗,倒也渾然一體,令人不致生出突兀之感。

只有七王爺,在櫻檸上場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一曲既罷,櫻檸跪地致禮。她這一曲,跳得中規中矩;雖然動作到位無錯可挑,但行舞之間卻透出一種循規蹈矩的呆板與凝滯,毫無靈氣可言,更無出彩之處。

皇上看得興致索然,揮揮手打發她下去。

櫻檸叩首謝恩,正欲退下,卻聽得席上七王爺出聲喊道:“且慢!”

櫻檸的心砰砰急跳了起來。就聽得七王爺一字一頓慢慢問道:“你獻個舞,為何還要蒙著面紗?豈不知禦前藏頭遮面,乃失禮之舉?”

櫻檸今日的舞衣與面紗,風格相似,搭配在一塊並不違逆。皇上本沒留意,叫七王爺這麽一說,倒勾起了好奇之心,當下也對著櫻檸說道:“把你的面紗摘下來。”

櫻檸跽跪於地,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方才不徐不疾說道:“皇上有命,奴婢本該遵旨,但奴婢近日大病初愈,恐有病氣殘留,過給在座的各位貴人,這才不得不蒙紗罩面。奴婢此舉,雖有違禮儀,卻也事出無奈。望皇上開恩,恕奴婢禦前失儀之罪。”

皇上聞言,面色雖然如常,只是語聲裏已然染上一絲不悅,“麗鶯苑的郭總管就是這麽體恤下屬的嗎?難道麗鶯苑裏的樂姬都死絕了,要叫一個染恙之人帶病登臺?”

郭總管本在舞臺之後監管全局,聽得皇上如此說道,嚇得趕緊滾了出來,跪在禦前磕頭求饒。

皇上神色冷淡,不理不睬。倒是皇後鶯聲燕語,說了幾句佳節盛宴,不值得為此等小事掃興之類的話,這才將此事揭了過去。

櫻檸躬身而退。臨出場時,忽然覺得背後陰森森一股寒意直躥上來。回頭一望,便對上七王爺目光森冷,如錐如刺,惡狠狠地向她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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