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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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那天的深夜,月黑風高,萬籟俱寂,是個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的好日子。櫻檸摸黑起床,可一沒去殺人越貨,二沒去打家劫舍,只躡手躡腳地摸到後院水井邊,打了一桶冷水把自己澆成只落湯雞。

第二天,她如願以償地發起了高燒。

她原本並沒有想對自己下狠手,只想托詞身子不適辭演,可後來細一琢磨,這宮裏太醫多的是,若是郭總管找個太醫過來,到時豈不就被抓了個現行?七王爺那人詭計多端,怕是不好糊弄,於是只能咬咬牙,假戲真做了。

卻沒想到,她這一出戲做得著實有些過火了。那一桶冰冷的井水,竟讓她十天半個月都起不了床。

這一天,她正於榻上昏睡,朦朦朧朧間覺得床前似乎有人影晃動。櫻檸悚然一驚,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果真有人!來者錦袍高冠,豐神磊落,眉目間全是關切之色,不是蕭柏之卻又是誰?見櫻檸醒了,他眼裏浮起一縷欣喜,“你可醒了!感覺如何?可要喝水?”

櫻檸張了張口,虛弱說道:“你怎麽來了?”聲音暗啞沙澀。

蕭柏之起身給她倒了一杯水,扶著她慢慢地喝了,才道:“我聽季嬤嬤說你病了,好像還病得不輕,就過來看看。”

櫻檸推開水杯,正欲開口,蕭柏之卻已明白她要問什麽,截住了她的話頭說道:“你放心,我是從後院翻墻進來的,沒叫人瞧見。且你這屋子離前頭甚遠,我便是呆上一時半刻的,應該也不會讓人發覺。”

櫻檸嘶啞著聲音道:“郭總管給我安排這一間屋子,想來也是為了找我說話方便,沒想到卻給你行了便利。”

蕭柏之正往桌上放水杯,聞言回過身來,挑著劍眉定定瞅著櫻檸問道:“郭總管?是她?”

櫻檸微微頷首。

蕭柏之沈吟片刻,又接著問道:“那這次除夕宴的排舞,也是她安排的?”

櫻檸閉了眼睛,再次點了點頭。

他在床沿坐下,“那你這次生病不是突發事件,是你有意為之?”

櫻檸扯出一個淺弱的微笑,還是點了點頭。

“你下手也太狠了!”蕭柏之嘆道,眼裏盡是憐惜,“稍微弄個頭疼腦熱的就好,何至於把自己折騰成這模樣!”

“第一次,沒經驗,掌握不好分寸。”櫻檸簡短答道。

蕭柏之無奈搖頭,從袖袋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了櫻檸。

櫻檸問道:“這是什麽?”

“藥粉。吃了會讓你腹瀉,渾身無力。”蕭柏之答道。

櫻檸訝然,“我生病你還給我吃這個?”

蕭柏之白了她一眼,“要不怎麽說你笨!不是現在用的,是留給你以後以備不時之需的。這藥粉是我專門找人調配的,藥性比較溫和,不會那麽傷身。”他略帶責怪地看了一眼櫻檸,“就算要假借生病辭演,也不要這樣糟蹋自己。把身子傷得狠了,以後落下病根,豈不得不償失?”

櫻檸埋怨道:“你有這藥怎麽不早點給我?我那晚都差點叫冷水給凍死了。”

蕭柏之聽得一陣心疼,禁不住俯身摸了摸她腦袋,“我也是聽季嬤嬤說了你的事後,猜出你是故意生病,才去找人調了這藥粉來。一天一次,一次一小茶勺,勻在溫水裏喝。不會有別的大礙,就是拉拉肚子,周身無力,讓你跳不了舞。就算太醫來把脈,也查不出端倪來的。若是不需要了,停藥兩天,身體即可恢覆正常。”

櫻檸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看著手裏的藥包,又嘆道:“這個法子,治標不治本,也不知能拖得了幾次。”

“能拖得一時便拖一時吧。”蕭柏之道,“你且耐心點,我已托了刑部的兄弟幫我留意一下,看有無與你年紀相近、身材相似的無主女屍。待他尋到了,我想個法子弄進宮來,到時往你這屋子裏一丟,再放把火燒它個毀屍滅跡,一切便天衣無縫了。”

櫻檸眨著眼睛問道:“那我怎麽出宮?”

“我把我的馬車改裝了一下。到時用馬車運死屍進來,也可以把你藏在馬車裏運出去。”蕭柏之說道,“我一般都是騎馬入宮,可遇上刮風下雨,也會坐馬車出入。到時挑個雨雪天,就不會引起別人懷疑。”

“雨雪天?雨雪天火燒得起來嗎?”櫻檸面有疑色。

“可以先放火燒屋。我在嘉靖樓有一間獨用的屋子,專供平時值夜小憩用的,到時你可以在那躲兩天。待天氣合適了,再隨我出宮。”蕭柏之的聲音冷靜而平穩,顯然這些細節他都已充分考慮過。

“可出入宮禁不都是要勘查的嗎?不怕被人查出?”櫻檸又問。

蕭柏之輕笑出聲,“守門的禁衛都是我手下,他們長官的馬車他們敢細查嗎?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櫻檸放下心來,笑了一笑,卻又突然想起一事,急切說道:“那我娘呢?我要是詐死,七王爺那邊肯定要拿我娘他們開刀了!”

蕭柏之道:“我這次來,就是要問你這事。我已經找了幾個兄弟,準備去七王府劫人。你給我說一下你娘被關的方位,在哪個院落,省得我們無頭蒼蠅般亂找。”

櫻檸聽了,勉力用手撐著坐了起來,對蕭柏之說道:“你把筆墨拿過來,我給你畫一下更清楚。”

蕭柏之拿了個軟枕墊在她身後,才返身去桌上取了筆墨過來。

沒有桌案,櫻檸把紙鋪在蕭柏之背上,依著記憶中的樣子,畫了一張七王府的簡易地圖。之後又用手指點著,將幾個主要的出入口給蕭柏之一一解說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櫻檸本就蒼白的臉色透出幾許疲憊。蕭柏之將地圖折好收入懷中,憐愛地替她攏了攏亂發,低低囑咐道:“好好養病,我得空再來瞧你。”

櫻檸回他微微一笑。蕭柏之俯身在她額上輕輕印上一吻,這才瀟然離去。

×××××

是夜,蕭柏之領了禁衛軍裏平日要好的幾個兄弟,蒙頭罩面,悄無聲息地闖入了七王府。

櫻檸畫的地圖不能說不清楚,她提供的信息也不是不詳盡,只是有一點卻遺漏了,那就是七王爺在府裏飼養了大批的狼犬看家護院。這其實也怪不得櫻檸,七王爺府上的狼犬夜裏才出來,且只在最外圍的院墻邊上巡邏,是以櫻檸雖在王府裏住過一月,卻也不清楚這一狀況。

是以,當夜蕭柏之一行避開了王府裏的守衛,卻沒能避開狼犬。從院墻翻進去沒多久,即叫狼犬嗅出了生人氣息,霎時吠聲大作。

蕭柏之他們急發暗器,幹掉了幾只叫得最兇的惡犬,但卻已經遲了,狗吠聲驚動了侍衛,一時喝喊聲、腳步聲,交錯疊起,且火光急遽移動,從四面八方直朝他們藏身之處湧來。

蕭柏之一看事已不可為,連忙打手勢讓眾人撤退,但眾人方要原路撤回,卻發現來路已叫人截斷。不得已,雙方交手,一時刀光劍影,拳打腳踢,混戰中兵器相擊的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與此同時,身在同一王府內的高航與曼娘也聽到了異響。負責看守他們小院的侍衛有一半已往那邊去了,剩下的四五個,也明顯的身在曹營心在漢,無心守衛,齊齊引首觀望,支耳聆聽。

高航見有機可乘,悄悄地拉了曼娘到一邊商量:“好像是府裏進了竊賊。趁現在一片混亂,我們趕緊逃。”

“逃?”曼娘一楞,“可七王爺還答應要為蘇家翻案……”

高航又急又怒,“你到現在還惦記著為蘇家翻案!七王爺若真願意相助,又豈會耍這種陰謀手段?這不過是他為了蒙你畫的一個餅罷了!”

曼娘仍猶豫不決。

高航氣道:“機會難得,稍縱即逝。你現在不逃,只怕以後就再沒機會了!你在這裏為質也沒什麽關系,大不了我陪你;只可憐了櫻檸,要被你拖累受惡人威迫!”

曼娘這才幡然醒悟過來,答應了同高航一起逃跑。

高航於是讓曼娘找個角落躲起來,自己進了屋,反手把門虛掩上,接著端起桌上灼灼燃燒的油燈,連燈帶油一起扔到榻上的被堆裏。天幹物燥,一點即著,火勢呼啦一下熊熊燃燒起來。

守衛在院門的侍衛聞到焦味,回頭一看,半開的窗戶裏湧出滾滾濃煙,火光隱隱,當即大叫起來:“走水了!走水了!趕快救火!”

五個人三個跑去取水,剩下的兩個一前一後沖進門裏去救火。誰知甫一進屋,後面一人即叫埋伏在門後的高航一悶棍給敲軟了下去;前面那人發覺不對,回身一望,一聲驚呼還沒出口,一道寒光迎面劈下,他還沒看清楚是怎麽回事,人已經身首異處。卻原來是高航在打昏那侍衛時,順手抽了他身上佩刀,一舉攻向第二人。

一口氣解決兩個,高航迅即離開。找到曼娘,兩人在夜色的掩護下,趁著混亂倉皇而逃。

身後的七王府,喊捉賊的,喊救火的,喊捉拿逃犯的,人聲鼎沸,腳步紛沓,一派的兵慌馬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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