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燈火通明的大殿內一片寂寂,落針可聞。偶有燈油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響,在一片寂靜裏顯得格外突兀。

櫻檸默然靜立,暗自思忖。今兒這事,想要善終已是不能。可這七王爺手段卑劣,做事藏形匿影,要答應他也是萬萬不能。而今之計,只能假意應承,待脫身之後再想法解決。

主意打定,她擡起頭來,輕啟朱唇:“民女一介草民,能得王爺賞識,實是三生有幸。王爺但有任何吩咐,盡管開口,民女定當鞍前馬後,效犬馬驅馳之勞。”

七王爺哈哈大笑,“識時務者為俊傑。商姑娘果然是聰明人!”

何先生踏前一步,道:“商姑娘懂得應權通變,真乃通透之人。請姑娘放心,只要姑娘忠心為王爺辦事,王爺定不會虧待於你。”

“多謝王爺擡舉!”櫻檸屈膝一禮,道:“夜已漸深,民女一行叨擾已久,請容我等告退。”

何先生眉目彎彎,笑得頗有些狡黠,“夜路難行。王爺體恤入微,已為你們在府內備好客房。姑娘與令堂,不妨便在此歇下。”

櫻檸內心咯噔一沈,難道七王爺竟要將他們扣押在府內?

慧四娘臉色極其難看,卻仍勉力笑道:“王爺與四娘相識多年,難道仍信不過四娘為人?四娘可以擔保,商容容既應承了王爺,就不會背信棄義。王爺何苦將我等扣留府中?容容日後還要進宮,四娘仍有許多事宜須得教導,宿在王府之中,諸多不便。還望王爺開恩,允準我等歸家。”

七王爺呵呵一笑,“慧四娘所言不差。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商姑娘既不願居於我王府,本王也不強求。”

櫻檸一顆心堪堪放下肚來,卻又聽得七王爺忽而轉了話鋒說道:“但是,與爾等同來的這名男子,吃了迷藥恐怕沒那麽快轉醒,你們三個女子,要把他帶走不是那麽容易吧?”

櫻檸答道:“多謝王爺費心。民女去門口叫一輛馬車即可。”

何先生笑道:“此刻已是二更天,街上哪還有馬車可給你叫?不如就讓這位壯士在此處歇息一晚。”

櫻檸與慧四娘對視一眼,皆沈吟不語。再看看曼娘,曼娘卻微微搖了搖頭。

何先生又道:“不瞞各位說,這府裏的丫鬟粗手笨腳,怕是服侍不周。商夫人對這位壯士似乎頗為關切,何不留下來親自照料,也好落個心安?”

櫻檸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何先生此言差矣。家母與我同來,自然須與我同去。”

七王爺卻不耐煩了,道:“商姑娘莫非嫌棄本王王府宇陋屋簡,令堂夜宿於此受委屈了?”

“民女不敢。王爺此言,令人惶恐。”櫻檸回道。

“那便好!”七王爺頷首道,“如此便無謂爭議了。令堂留此,你與慧四娘同去。夜黑路遠,本王不便留客。何先生,送客!”言畢,拂袖離座而去。

櫻檸幾人,守著橫躺於地的高航,面面相覷,滿目惶然。四壁火光熠熠,灼灼生輝,但映到那三人的臉上,卻是死一般的慘白。

×××××

今宵月色昏昧。雲遮月,霧籠花。睡夢中的京城,仿佛被潑了墨一般,幽深而晦暗。

出了七王府的大門,叫夜風一吹,櫻檸和慧四娘兩人,才驚覺內裏的衣裳,都叫冷汗給濕透了。

慧四娘緊抓住櫻檸的手,一疊聲地說:“櫻檸,是慧姨對不住你,是慧姨的錯……”

櫻檸渾身發軟,只擡腕輕輕拍了拍慧四娘的手,有氣無力地說道:“慧姨不必自責。此事與你無關,是我娘求著你來的……”

兩人相互攙扶著,在夜色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去。

走至半途,櫻檸似想起了什麽,問道:“慧姨,你曾在宮中待過多年,素有經驗,你可知七王爺到底是要我為他做什麽事?”

慧四娘搖了搖頭,道:“宮內門派眾多,向來相互傾軋,明爭暗鬥。我原本還想提醒你,千萬恪守本分,勿卷入門派之爭裏去,可如今……唉!我也不知七王爺要利用你做什麽,但想來必無好事。你自己須得小心。”

櫻檸輕輕頷首,“嗯,這個我曉得。”默了片刻,又問:“我娘在王府裏,會不會有危險?”

“這個你倒不用擔心。七王爺既要用你娘牽制於你,在你沒有達到他的目的之前,應該不會對你娘怎樣。況且,還有高航在那裏。他會護著你娘的。”

櫻檸想了想,似乎除了接受現實也是別無他法,只得嘆了口氣,再無多話。

長巷深深,暗夜沈沈。一點黯淡的星光從雲縫裏漏下來,將那兩個並排的人影拖得又細又長。

×××××

在等待七王爺安排入宮的時候,櫻檸和慧四娘去七王爺府裏探過曼娘幾次。

果真如慧四娘所說,七王爺並沒有為難曼娘,吃穿用度之上,反而比原先他們自己過的日子還好一些。僅有一點,便是沒有人身自由。她與高航兩個,整日被拘禁在一個小院落裏,不得踏出院門一步。

高航試過逃跑,但一入王府,他的佩劍即被抄沒。手無兵器,門外又有重兵把守,他空手難敵眾拳,只能望門興嘆。

落到如此境地,也是意想不到。四人碰面,除了唏噓哀嘆,也是無可奈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金秋八月,鴻雁南飛。

滿城丹桂飄香的時候,太子府新進了一批色藝雙絕的歌伎舞姬。其中一位名曰商容容。

這批美姬是戶部侍郎廖才茂廖大人進獻上來的。廖才茂追隨太子多年,金石不渝,太子對其很是信任。上個月,廖才茂進言說,今上與太子近來失和,在朝中難免遭人非議,於太子聲譽有礙。太子不妨投其所好,主動示好,以此來緩和二人之間的關系。

太子聞言深覺在理,便問如何投其所好?

廖才茂又言,今上近年喜歌舞,何不獻上幾位姝顏樂姬,博其一笑?

太子略一思索,便納了廖大人諫言,讓其速速網羅一批能歌善舞的美人,以供他進獻。

於是,櫻檸便通過這般曲折而隱晦的方式入了太子府。

櫻檸不知道,那位廖大人是不是與太子府裏掃地的駝背老頭羅老頭一樣,都是七王爺安插在太子身邊的耳目,但是,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便是七王爺非得用這種七彎八折的方式送她入宮,這便表明了,他要她做的事不僅極其危險,而且見不得光。

正因為險且陰,所以行事方不能磊落。假借太子之手送她入宮,萬一事情敗露,舞姬是太子進獻的,與七王爺半點幹系也沒有,七王爺盡可以任風雨滿樓,而滴雨不沾衣。

如此一想,櫻檸更覺郁悒。七王爺此人,陰險狡詐,絕非善類。自己就算為他做事,事成之後能否全身而退,也實在是可憂可慮。更何況,娘親還在他手中……

金風薦爽,天高雲渺,櫻檸卻覺不出這秋色的清爽。倚柱而立,只覺得心頭仿佛壓了一塊石頭,沈甸甸的,全無杲杲秋陽裏的半點明朗。

×××××

在太子府的日子,過得悠閑而寧靜。每日除了彈彈琴練練舞,倒也無所事事。

這一天近黃昏的時候,天色突變,狂風大作。不過須臾,暴雨傾盆而下,天地間混沌一色。

櫻檸無心練舞,索性出了練功房,沿著長長的游廊,慢慢地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她今日心緒不寧。因為知道蕭柏之此刻也正在太子府內,與她只隔了大半個府邸。

蕭柏之如今身為驍騎都尉,掌管皇宮禁衛。這個位置很是微妙,位不高,權卻重,擔負著聖上乃至整個皇宮的安危福禍。尤其是在政權更疊君王交替的動亂時刻,這個位置更顯得舉足輕重。因而,歷來各位皇子,無論儲君與否,都會為了各自的目的竭力拉攏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當今皇上便是看中了蕭家由來公忠體國,從不參與廟堂之上的黨派之爭,故而才讓蕭柏之領了這個職銜。

而太子為了自己的將來打算,也不得不降貴紆尊,用盡手段來籠絡蕭柏之。此番太子便是以向蕭都尉討教武藝為名,讓蕭柏之日日散衙之後上太子府來教他舞槍弄棒,以此拉近二人的關系。

平時這個時候,蕭柏之本該已經離去。但今日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將其阻在了太子府中。

許是怕蕭柏之感覺無聊,太子提議歌舞助興。

於是,櫻檸尚在曲廊內徐徐而行,便接得下人通傳,道太子命其上殿獻舞。

櫻檸默立半晌,唇角慢慢地漾起一抹微笑。也罷,就讓我為你舞一曲,也算是給我們年少時的情分畫個句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