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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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沈默著,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孫琥滿頭是汗沖了進來。一進門便哇哇大叫:“好啊,我在街頭等你們,都被日頭曬得快化了!你們倒好,還在這悠閑悠哉地用早膳!”

蕭柏之這才想起,今日本跟孫琥有約,說好了今晨在街頭的老榕樹下碰頭。他們日前跟吏部尚書家的王公子玩牌九賭錢,把王公子輸得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條褲子。王公子氣得咬牙切齒,跟他們約好了今日要來報仇雪恨。

“你們還在這磨磨蹭蹭,等會去晚了,肯定要被王家那兔崽子笑我們怕他了!”孫琥一路跑來,渴得直冒煙,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壺,一氣灌了半壺,才繼續罵道。

蕭柏之免不了說幾句好話道歉。飯也顧不上吃了,拉了櫻檸便與孫琥直奔賭館。

誰料王家公子這回竟是有備而來,請了一個出千高手前來助陣。蕭柏之他們沒有防備,被殺得鎩羽而逃。

屋漏偏逢連夜雨。出了賭館沒走兩步,就撞見了孫琥的爹孫長史孫大人騎了一匹烏騅健馬,正晃悠悠地從街道另一頭過來。

孫琥一個寒顫,轉身就想溜,卻不料孫大人目光如炬,一眼就望見了他,一聲氣壯山河的大喝“孫琥”,霎時令得孫琥心裏發涼腳底生根。

孫琥慢吞吞地回過身來,臉上已換上了恭謙的笑容,“爹,這麽巧啊!”

孫長史早看見孫琥是從賭館出來的,臉上的神色仿若暴雨前的天空,陰得能滴出水來。“你又去賭了?”

“爹……”孫琥訕訕,答不上來。

蕭柏之趕緊上前替孫琥圓場:“姑父,孫琥他其實也不想來的,是被我硬拉著來的。是我不好……”蕭家與孫家有點沾親帶故的遠親關系,故而蕭柏之稱孫長史為姑父。

孫長史捋著長髯,肅聲說道:“柏之,你父親常年遠在邊疆守疆衛國,你母親對你又縱容溺愛,無人管教;我既被你尊稱一聲‘姑父’,便少不得要替你父親教導你幾句。”

蕭柏之俯首斂肩,面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暗地裏卻偷偷地沖孫琥呲牙瞪眼,無聲地表示:“我這完全是代你受過!”

孫琥剛剛朝蕭柏之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就聽見他父親在馬背上說道:“你們下個月就要去參加武舉考試,這時候不在家裏溫兵書習武藝,倒還跑這藏汙納垢之地來,玩物喪志!柏之,你們蕭家雖然爵位世襲,可你曾祖父、祖父、你父親,哪一個不是武狀元出身?哪一個的功名不是自己真槍實劍地掙來的?哪一個靠了祖上的蔭蔽?你可莫要讓蕭家世代的英名折損在你手上。”

蕭柏之唯唯應道:“姑父教訓得是,柏之知錯了。”

對蕭柏之的態度,孫長史很是滿意。他一下下捋著須髯,頷首說道:“我剛從吏部出來,已打聽到武舉就定在下個月初八。這段時間,你和阿琥就不要再到處瘋玩亂跑了。每日上午去武院找林教頭練習武藝——唔,我已經跟林教頭打過招呼了,專門給你們倆開個小竈——下午齊先生會去蕭府給你們講講兵法謀略。時間所剩不多,你們可要抓緊,明白了沒有?”

“有勞姑父費心!柏之謹遵教誨。”

“嗯。”孫長史滿意地點點頭,“你們若是能在這次武舉考試中取得功名,也不枉費我和你父親的一片苦心。”

他策著馬,帶著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孫琥走了。

蕭柏之和櫻檸望著孫琥離去的背影,無限的同情。

日頭高照,時已正午。

蕭柏之早膳沒吃兩口,此刻肚子已餓得直叫喚,於是帶了櫻檸舉步便踏進了賭館對面的酒樓。

兩人在二樓找個雅座,胡吃海喝。

自古嫖賭不分家。賭館的隔壁就是一青樓,正與蕭柏之他們所在的酒樓面對面。賣笑的女子靠在二樓的欄桿上,對著酒樓裏的食客搔首弄姿,賣弄風情。

蕭柏之只埋頭苦吃,櫻檸卻被那些招蜂引蝶的女子攪得心神不寧。她瞅瞅那些青樓女子,又看看蕭柏之,問道:“哎,你看,是街對面的那些女子有風韻,還是你那朵‘小菊花’有味道?”“菊花”二字,咬得特別重,意味深長。

蕭柏之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櫻檸指的是秋菊。他憋住笑,甕聲甕氣回道:“吃飯就吃飯,提她幹什麽?”

櫻檸慢條斯理地挾了一筷青菜放進嘴裏,咽下去後才說道:“你若是心裏沒鬼,做什麽怕我提她?”

“我能有什麽鬼?”蕭柏之冷哼一聲,停了筷子,饒有興趣地盯著櫻檸,“倒是你,這麽看她不順眼,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我吃醋?就憑你?切!”櫻檸滿臉不屑。

蕭柏之興致卻越發濃厚起來,眼睛黑得幾乎有些發亮,“你若不是吃醋,為什麽要這樣糟蹋她?她再怎樣也是清清白白的一個婢女,至於拿她去跟那些青樓女子相提並論嗎?”

櫻檸佯作嘆道:“我不過是有感而發。男人畢竟是男人,不管讀多少聖賢書,大哥還是敵不過二哥。二哥一發威,大哥就乖乖的俯首聽命了。”

蕭柏之驀地把筷子啪的一下拍桌子上,“這種話你一個姑娘家的也講得出口!”

櫻檸卻嬉皮笑臉地看著他,“我這裏還有更過分的,你要不要聽?”不待蕭柏之回答,她停杯投箸,把身子俯向前去,隔著桌子壓低聲音說道:“你不是說你是胎穿的嗎?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當年你被朱嬤嬤抱在懷裏餵奶時,心裏是個什麽想法?”

“櫻檸!”蕭柏之忍無可忍,大喝一聲。

櫻檸早有準備,如驚弓之鳥般一躍而起,急急掠過大堂,往樓下逃躥而去。一邊跑還一邊笑,笑聲清而脆,如珠落玉盤,叮鈴鈴灑落了一路。

蕭柏之又好氣又好笑,無奈搖頭嘆息。

待要喚跑堂的來結賬,手在懷裏掏了個空,這才遽然記起身上的銀子早在賭館裏就已經輸了個精光。今天這一戰王公子可真是得勢不饒人,往死裏使勁地折騰他們,連腰間佩戴的玉佩珠串也沒能留下。這下可好,望著滿滿一桌狼藉的空杯碗碟,蕭柏之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最後無法,只得假意問店小二茅廁方位,尿遁而逃。

蕭柏之前腳剛出酒樓,後腳就被人發現了。酒保帶著幾個跑堂的,抄起門邊擺放著的竹篙,氣勢洶洶地追上來了。

櫻檸其實沒跑多遠,正在前方不遠處等著蕭柏之。蕭柏之一路狂奔過去,扯了櫻檸的手拉著她疾跑,“快走,他們來抓吃霸王餐的啦!”

櫻檸陡然明白過來,醒悟到她和蕭柏之早已身無分文,遂二話不說,跟著蕭柏之拔腿就跑。

兩人奪路而逃,在街市上狼奔鼠竄。奔跑間,蕭柏之瞥見路邊有一條小巷,忙拉著櫻檸拐了進去。

剛好巷子裏擺著一大堆竹筐,一個壘著一個,疊得有一人多高,又一摞挨一摞,占了大半條巷子。蕭柏之領著櫻檸,像靈巧的貓咪般一下子就鉆了進去,貓腰躲在竹筐後面。

後面緊追而來的酒保沒有留意到他們拐進了巷子裏,仍帶著人勇往直前。

看著他們如奔騰的怒馬洶湧而過,蕭柏之和櫻檸總算放下心來。兩人忍不住相對粲齒一笑,都覺得這個霸王餐吃得頗為刺激。

外頭的街市很是喧鬧,這巷子裏面卻很是安靜。竹筐後的空間有限,兩人為了不暴露行跡,肩挨肩的貼得很近,櫻檸身上特有的幽幽淡香,隨著空氣一絲絲一縷縷鉆進了蕭柏之的鼻腔。

蕭柏之看著近在咫尺的櫻檸,不知怎的,剛剛平息下來的呼吸又有些紊亂了。午後的陽光燦爛而明亮,從頭頂照射下來,在櫻檸白裏透紅的臉上鑲了一層金光,連臉龐上纖細的絨毛也清晰可見,仿若枝頭剛熟的水蜜桃,香甜而誘人。

蕭柏之只覺得一顆心開始砰砰急跳起來。他情不自禁地將身子往前傾斜,緩緩地將嘴唇湊過去。

櫻檸正透過竹筐的縫隙密切註視外面的情況,一點都不曾留意到蕭柏之的異樣。就在蕭柏之的嘴唇堪堪要擦到她的臉頰時,櫻檸突然叫了一聲:“敢情馬景濤也穿越來了?”

蕭柏之一怔,順著櫻檸的視線往外看。只見巷子外面的街道上,那個五大三粗的酒保,找不到他們,正氣得拄著竹篙在跳腳:“你們這兩個兔崽子,白吃飯不給錢,以後生孩子沒屁/眼!日後要是叫爺爺我撞見你們倆,保準把你們的毛拔得一根不剩……”他人矮脖子粗,幾嗓子吼下來,臉色漲得有如關公,脖子上青筋凸顯。滾雷般的咆哮聲氣勢磅礴,估計連馬景濤來了也要自愧不如。

蕭柏之撲哧一聲笑了,方才的那一點綺麗遐思頓作雲煙散。

孫琥走了,身上又沒銀兩,兩人在街上蹓跶了幾圈,什麽事也做不了,甚是無聊,於是便打道回府了。

剛進雲起軒,就見朱嬤嬤愁眉苦臉地迎上來。原來朱嬤嬤家裏托人捎來口信,說她婆婆病重,情況危急,叫她回去看一看。

蕭柏之待下人一向寬厚,且朱嬤嬤又是他奶娘,關系更是親厚,當下便叫人去賬房支了十兩白銀,又讓人備了馬車,送朱嬤嬤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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