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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叛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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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燭因為橘紅燈罩的作用,勉強將書桌一方的空間照亮。外面甲兵陳列,刀劍摩擦聲中,日夜不息,來回巡邏。

鄭王一身戎裝,在左右彪悍親衛的簇擁下,虎步威威地邁入這個有些狹小簡陋的營帳。

身後的親衛,在鄭王進去前,先步出兩人進入營帳,見帳內除了一個銀白常服的人影坐伏案讀書,眉目沈靜,似乎對突如其來的眾人好無所覺。

兩親衛氣息內斂,目露精光,觀察方寸的帳內並無可疑後,想要上前提醒對方,恭迎自家主子,卻被身後的鄭王拍肩示意,安靜退後。

親衛在鄭王的眼神中,秩序井然地退出,留守在營帳八方,將這頂普通的白色小帳圍個水洩不通。

“你到是好雅興,作為一個階下之囚,竟然還有閑情雅致在看書。本王是不是該讚老弟你一聲從辱不驚,氣度恢弘啊。”

帳中只剩下鄭王與書案後的銀白人影,鄭王那故意拖長聲線、陰陽怪氣的語調在這安靜的空間回蕩,其中的嘲諷不屑□□裸的,但他卻不知道,不經意間還流露出幾分酸氣。

那個銀白身影卻仍是一如之前的氣定神閑,還悠悠然地翻了一頁書,一副沈浸其中,充耳不聞的樣子。

鄭王見對方無視自己,頓時面色猙獰,目露兇光,一個忍不住就要拍案上前,撕裂對方那張永遠淡定高華的臉!

將將起身,卻突然好似想起什麽,得意一笑,覆又安坐,捧起身畔案幾上還冒著熱氣的茶蠱抿了一口,溫熱適宜,恰到時機啊!

“聽本王在朝中的暗線來報,朝廷上已經確認你在本王兵營中,懷疑你想跟隨本王一起起兵造反呢。”鄭王偏頭見對面的人似乎身形一頓,面色在陰影中模糊不清,嗤聲一笑,繼續漫不經心地說道,“那些朝中大臣,保家衛國沒本事,落井下石到是很盡職。這不,就有人提議將你新婚不久的王妃下獄囚禁,以示懲戒呢。”

“碰”!對面的人影終於從一簾相隔的書案出,起身步出。一張冷若冰霜、俊美不凡的臉龐漸漸在兩旁燈火地映照下清明。

來人正是寧王!

“看來你也沒像之前表現的那樣,真的是個六親不認、辣手絕情的人嘛。對自家王妃到是有情有義。不過就不知道,到了非常時刻,你可會對你那心肝王妃,像之前對你那忠心耿耿的屬下一般狠得下心,手起刀落,毫不遲疑呢?”

開始鄭王還為自己抓住對方軟肋而自鳴得意,但見寧王鳳目凜凜,不發一語,就被盯得有些發虛,怕刺激過度,弄巧成拙,於是假咳一聲,移開眼光,“開個玩笑,王妃與屬下自然分量不同,不過再重也重不過這錦繡河山,萬裏江國吧!”

寧王卻並不因此收斂氣勢,不得知凝香的確切安危,他放心不下!

鄭王有些出乎意料地看著寧王淡定的面容上裂出的緊張,心下微露喜意,有弱點的敵人可比沒有的要好對付對了!面上卻紋絲不露,只是語氣不自覺地放松許多:“不過,你也不要擔心。你那王妃的真實身份,朝中幾個大佬都有數。看在那位新任首輔的面上,也不會為難她的。更何況…”說道這,鄭王眼露微諷:“咱們這位侄兒皇帝對你寧王老弟可實在是信任有加,怎麽也不信你會對他不利,這點,你可真讓本王不得不服氣啊!”

寧王氣勢慢慢收斂,籠罩在四周的寒芒也逐漸被平和寧潤取代,自在地在鄭王右手方坐下,仿佛像是在自家的王府內。

“王兄如今手握重兵,威逼京師。眼看大業指日可待,不知對小弟為何如此禮遇,本王可知道,王兄你一向也不太喜歡本王的。”寧王隨意說道,不想讓鄭王過多關註自家王妃。

“因為本王實在疑惑!”鄭王一雙虎目直指寧王,期望在對方的神色中,看出些蛛絲馬跡,“你寧王是什麽人,別人不知道,本王還不清楚嗎?你甘冒奇險出現在本王的駐兵附近,分明是有意讓本王知道你的行蹤。在屬下想要向你稟報消息時,一有不對,就翻臉不認人,擊殺屬下,為的是不讓本王手下的士兵將你寧王鬼祟的行為宣揚出去,希望眾人以為你寧王是被本王派人引入陷阱被俘的,本王說的可對!”

最後一句,鄭王爆喝猶如雷霆擊頂,震的人神魂不屬,但寧王卻仍是安坐如山,面不改色。

“王兄,你太激動了,這可不是一個身臨大事的領袖該有的態度啊!”寧王輕飄飄地毫不誠意地勸了一句,不理會鄭王聞言惱怒非常的臉色,起身背手踱至一個燈罩前,拿起一根銀針輕輕撥亮燭火,“如今王兄看著占了上風,但其實並無十全把握,故而才按兵不動,可是?”

“是又如何?如今你是我的階下之囚,生死都在我手!別想岔開話題,如今是本王問你,而不是你來問本王!你還是老實些,看在同為□□一脈的份上,本王也不想對你動粗!”鄭王被戳中心事,驚疑不定,色厲內荏地威脅道。

“王兄不提,本王還差點忘了,小弟如今可是性命你在你的手裏了啊。不過,王兄也不必得意太早,小弟也是惜命的緊的,沒有十足理由,自然不會以身犯險。”寧王抿嘴一笑,重新坐回鄭王身邊,聲音突然壓低,“王兄之前與洛亦約定裏應外合,舉兵入京。但不懂近來在朝堂大肆收買人心,王兄覺得洛亦的心如今還能一如既往?縱然他心意不改,可他手下的人呢?朝廷畢竟占著大義名分,那些文臣十年寒窗苦讀,最註重青史名聲,不到萬不得已,沒幾個願意追隨叛亂的吧?”

鄭王雙手握拳,青筋畢露,嘴角肌肉不住顫動,咬牙切齒道:“那這和你不惜殺手下隱瞞自己主動找上本王的行為有何關系?不會只是無聊到拿命來嘲諷本王吧!”

寧王知道火候已經撩撥的差不多了,這才微微一笑,和煦猶如春風拂面,絢爛恰如百花綻放,映的這個狹小的帳內一室春光。

“我要助王兄一臂之力,自然最好不要讓人知道我的真實意圖為好,一個衷心皇室的寧王,能做的可比一個身為逆反的藩王多得多了。”

“你要如何助我?”鄭王一陣狐疑,“你會這麽好心?”

“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有的是永遠的利益!至少,小弟與王兄你現階段的目的是一致的,將朱厚照這個無德無才的小子拉下皇座!若不是王兄你心裏明白這點,之前怎麽會和小弟合作,現在也不會不僅沒急著殺了小弟,反而還耐著性子聽小弟說話吧。”

寧王一番說辭有理有據,正中鄭王心意:“你說的不錯。所以本王也就大度地替你背了黑鍋,成全你寧王不為險惡,孤身前來勸阻本王的美名。希望你接下來的計劃能對得起本王這番犧牲,不然,哼哼…”

“自該如此。”寧王應道,接著便伸手將自己的銀龍束冠取下,在鄭王的註視下,從中間的雕龍吐珠的浮雕上將鑲嵌的瑩白珍珠取下,用力一掰,珍珠從正中間裂成兩半,一卷薄如蟬翼地紗絹被徐徐張開,赫然是一張全京師的兵力彈藥布防圖!

鄭王渾身一震,雙目大睜,有些急切狼狽地撲向寧王,一把將對方手中的布防圖搶過,凝神盯視,不漏分毫。

細細分辨一番,確定這張布防圖真的不能再真,忍不住心中激蕩,豪氣沖天,仰頭一陣大笑:“哈哈哈…正是天助我也!寧王老弟,你的這份功勞為兄一定銘記在心,到時一定‘好好報答你’!”最後幾個字,鄭王似是無意,但咬字仍有明顯的用力。

寧王毫不在意,他們本就是貌合神離,只是暫時為了共同的目標而聯手的,只要有機會都不會手軟地削弱對方壯大自己的,說到底,他們也是敵人!

不多時,鄭王意氣風發地從寧王帳中出去,留下四個親衛繼續看守寧王後,就大步流星地前往主帳,召集心腹大將議事。

夜越加深邃,風聲鶴唳,除了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巡邏的腳步聲,餘眾駐守兵士就如石雕一般,身姿冷硬,寂靜無聲。

寧王在鄭王走後,再次端坐回簾後書桌,繼續翻看之前的書,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視線移至書頁,才發現書中只有一個大大的‘殺’字,躍然紙上,霸氣外露。

不知過了多久,寧靜的帳內悄然無聲地潛入幾絲熟悉至極的暗香。寧王屏氣凝神,仔細辨認一番,沒錯,這是凝香的氣息,怎麽會在這出現?!

寧王霍的起身,在這方寸可見之地四處巡視,卻不見任何蹤跡。突然,他好像想到什麽,大步朝帳門口前進,‘咻’地掀開皮帳,一個熟悉至極的纖弱身影在寧王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步入眼簾。

“凝香,怎麽是你?!”寧王臉色巨變,看著目光盈盈的妻子,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反應快過思想,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將凝香拉入帳中。

落葉忐忑不安,硬頂著寧王殺人般的目光,將自己拗不過王妃,被逼著答應帶王妃去見王爺的來龍去脈向寧王一五一十的稟報。不過,她並不擔心接下來會有的責罰,畢竟王爺很清楚,若是自己一味拒絕王妃的要求,以王妃的執拗與能力,恐怕會自己偷偷一人潛入鄭王兵營救王爺,到時不僅可能會壞了王爺的計劃,還會讓王妃身陷險境,那才是真的危險,自己死一萬次都難以謝罪!

寧王揮手致意落葉退下,就留下凝香與自己獨自相處了。

凝香目光覆雜,從帳門口那些兵士對他們視若無睹,任由她們來去自如的表現看,寧王並不是如外界所言,深陷虎穴,而是如魚得水才是。不難看出,恐怕連鄭王也沒想到,他手下早有四成兵馬早已暗中投靠寧王,這些都是來時落葉未免自己擅自行動壞了寧王大計,迫於無奈才向自己嚴明的。

這讓凝香心中格外不是滋味,她在為自己丈夫當驚受怕時,丈夫卻瞞著自己早有安排。更讓人揪心的是,丈夫為了自己的計劃,慫恿鄭王縱兵為禍京城,而自己只能保持緘默,於心難安!

“你殺了飛花。”頭一次,凝香見到寧王的第一眼,沒有噓寒問暖、關懷心痛,而是沈聲冷吟,近似質問。

“你見到自己丈夫的第一面就是如此冷硬的態度嗎?”寧王有些受傷的問道,滿腔喜悅猶如被一碰冰水從頭琳下,冰冷刺心。

“你覺得我的態度傷了你,那你為什麽不想想,自己對飛花的冷血會傷了落葉他們呢?其實我早就找到你了,你和鄭王的談話我也聽到了。”凝香目露哀憐,如今的她自己都心痛難熬,一心認定丈夫心硬如鐵,如何會被自己幾句言語所傷?

“宸濠,你知道嗎?你對飛花的冷血無情讓我膽寒!就如鄭王所說,錦繡江山在你的心上份量太重,我不怕自己哪一天會被你犧牲,因為那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怕你這樣攻於算計,到時就算成功,身邊也無一人可信,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寧王望著伏在自己雙臂上,仰視自己,淚流滿面的妻子,眼中的吃驚、惱怒、痛惜、兇頑、猶疑交錯閃爍,最後化為堅定:“成大業者不拘小節!你應該問過落葉,對本王斬殺飛花的舉動寒不寒心,本王猜她一定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他們從作為本王的心腹暗探起,就以能為本王效力和犧牲為榮!所以,你說的那些擔憂根本不存在!”

這是寧王第一次在凝香面前自稱‘本王’,那種兩人間天與地的距離感,也第一次清楚明白地傳達給凝香。是啊,他本就是高高在上,宛如謫仙一般的人,若不是自己願意,誰能讓他正眼相待、平等相交呢!

“好,那些我就不多說了。但你怎麽能幫助鄭王那個兇殘嗜殺的人呢?一旦他真的攻陷京師,不提哥哥和皇帝他們會遭受如何,光是京城的百萬民眾,他們在鄭王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兵士手中下場也一定淒慘,你於心何忍?”凝香見寧王仍是冷心冷肺、無動於衷的樣子,心中激起了一股氣,“你自詡文武雙全,該坐在人間至尊之位,做出一番驚天偉業,那怎麽可以罔顧百姓?若是百姓知道寧王你也是京城兵禍的幫兇之一,他們還會支持你、愛戴你嗎!”

“看來,你確實是不相信本王,不相信你的丈夫了。”寧王出人意料的平靜,心中雖然憤怒,但卻並不十分意外。一直以來,他都心中明白,他的野心與行事早晚會與凝香有次激烈的沖突的,但無論過程如何,結果只會一個,凝香會為自己妥協的!

“如果,你是擔心那些,本王可以明確告訴你。本王可鄭王的布防圖只是誘敵深入的誘餌罷了。那布防圖中的關鍵進兵之路已經被本王預先設了埋伏,一旦鄭王異動,本王就截斷他的後路,讓他插翅難逃!”寧王看著凝香意外又驚喜的樣子,自嘲一笑,“凝香,你記住!本王雖然行事不擇手段,但卻絕不會是目光短淺,自斷後路的。”

寧王目光冰冷猶如利劍,但凝香的質問實在讓他傷心,天下間誰都可以指責他甚至背叛他,唯獨凝香不可以!原本他還想繼續說些什麽,但他不經意間撇到凝香足尖上的風塵、手背上的新傷,再看她臉色不覆以往的水嫩白皙,微微泛黃,眼角更是有明顯的暗影,知道她畢竟為自己奔波擔憂了一整天,心下一軟,心中的郁氣稍稍平覆。

“你好好休息吧,過兩天,我們就能平安回京了。有什麽事,再慢慢細談吧。”

說完,不等凝香回應,他高聲吩咐落葉入內,自己就做回書案後,埋頭寫信。

如今他們倆情緒都太過波動,還是等雙方都平靜下來再好好談一番吧。

凝香望著丈夫好一會,心中茫然若失。

這一夜,夫妻倆本該重逢喜悅,如今卻是同床異夢,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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