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駕崩二

關燈
“轟隆”,伴隨著一道刺眼白晃的電龍,巨大的雷鳴聲在漆黑的深夜炸開。

漂泊的大雨無情地擊打著跪滿一地的文武大臣、皇室宗親們。

但這些昔日高高在上、左右天下的權臣重士們卻無暇在意這惡劣的天氣與處境。個個全神凝註地盯著一扇朱漆九龍騰雲雕花的殿宇大門,不顧周圍的狂風怒吼,恨不得自己長了一雙透視眼與順風耳,能將緊閉的殿堂內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楚分明!

跪在這在這長長的隊伍最前頭,就是權傾天下的四大藩王與深受皇帝忌憚,但如今卻讓當今的太子,未來的皇帝,朱厚照十分倚重的寧王。大家都知道,一旦皇帝大行,寧王必將一飛沖天,成為大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堂新貴。

而眼下,一身團龍王服王冠的寧王,卻與眾人一樣,默默忍受著暴雨狂風的侵擾,神情肅穆地跪等在這風波暗湧的大殿外,只為在這王朝新舊交替的關鍵時刻能抓住先機,克敵制勝!

“寧王,你說如今皇帝寢宮中的情景如何了?太子和那個不知哪裏冒出的奸詐小人不懂已經被宣進去面聖有足足半個時辰了!皇帝臨死前不知會有什麽陰謀安排?!”跪在寧王身後,一身寶藍王服被雨水淋漓地異常狼狽的鄭王,咬牙切齒地在其身側低吼。

“王兄稍安勿躁,如今諸位兄長的私兵恐怕早已控制了京畿重地,威懾禁宮。皇帝如今已是氣若游絲、回天乏力,縱然想對太子面授機宜只怕也是困獸猶鬥,白費功夫。至於太傅不懂,他縱然是個不世奇才,奈何根基淺薄、無兵無權,且因皇帝與太子的寵信,寸功未立而位列那些肱骨重臣之上,只怕嫉恨不滿他的人不少,不用你我出手就夠他忙亂一番了,皇帝想借他不按理出牌的小聰明為朱厚照贏得一線生機簡直是癡人說夢!所以,王兄,皇帝不管召不召見我們,有何安排,都改變不了他已奈何我們不得的情況,大明的未來註定是你我說了的算!這樣,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反正他們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寧王雙膝跪地,上身挺直,神情平靜地註視著前方那座在風波詭異的夜空籠罩下顯得有些猙獰壓抑的高大宮殿,冷靜地分析著如今覆雜難測的情勢,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漸漸穩定了自己的情緒,對著仍然昏黃的殿宇露出了絲絲貪婪的殺氣。

不錯,等老皇帝一死,那個黃毛小子朱厚照,一無驚天動地的才德,二無城府難測的威望,手上兵權不穩,朝中文武各懷鬼胎,絕對壓制不住他們這些兵強馬壯的藩王們,到時還不是要看他們臉色行事,就是換個皇帝當當也無妨。

“寧王老弟到是冷心冷清的很啊。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那個不懂其實是你那愛若珍寶的新王妃的兄長。想不到,你私下算計他到是毫不含糊啊。”鄭王就是見不得寧王年紀輕輕就能壓服的一眾大臣與宗親對他俯首帖耳,語出挑釁。

不說其他,就拿今日跪排的順序來說,他鄭王論輩分排行、封地勢力怎麽也該在眾王之上。可恨寧王道貌岸然,讓太子與宗親尊崇非常,自己反而落在了這個空有徳名而無實權的王弟之後,實在讓人惱恨不已。

寧王斜睨有些忘形失態的鄭王一眼,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所謀乃是石破驚天的大事。為此,就是犧牲自己都在所不惜,又何談其他。王妃既已嫁於小弟,自然是以夫為天,何況男人的事女人又哪有插手的份。至於不懂,他若識相,小弟自會看在親戚一場的份上饒他一命,不然…這不還是有王兄在嗎?想必,王兄也不會允許有什麽節外橫枝來影響大家的計劃吧。”

“你倒精乖,惡人都是本王來做,自己落得個美名。不過,你想的太美了吧,本王憑什麽按你說的行事,你以為自己是誰!”鄭王冷笑一聲,最後更是怒目圓睜,口吐惡言。

寧王卻並不為此惱怒,反而溫和一笑:“王兄既然看不上小弟,那也好辦。想來諸位兄長實力雄厚,自己足以搞定以後局勢。那既然如此,小弟只好棄暗投明,專心站到朱厚照一邊了,反正朝廷這邊再不濟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小王好好籌謀,未必不能為新朝掙個太平盛世,為自己來個流芳百世的名利厚祿啊!”

“鄭王兄,寧王老弟,你們這是幹什麽。話趕話的,反而自己人在這關鍵時刻內亂了,這不是便宜了朱厚照嗎?大家目標一致,皆是對他朱棣一脈不滿,應該團結一致才對啊!”餘下的三王見鄭王與寧王有鬧翻之際,暗叫不好,連忙急聲調節。

三王論私兵戰鬥力遠遠及不上鄭王,論智謀民望更是不及寧王一分,可以說此次倒逆朝廷之舉就是以他們為主力,他們一個陳兵京畿,一個內控朝堂,內外勾結,才有他們渾水摸魚的機會啊!

鄭王估計也想到了寧王如今在京城內的民望與暗中勢力,有些後悔剛剛自己的沈不住氣,但又拉不下臉道歉,故而只能在其他三王的勸調下,順勢下坡,虎著一張臉保持沈默。

四王與寧王等人所在之地與之後的朝臣有些間距,再加上大家聲量細小,夜雨掩蓋之下,其他人竟也無法分辨絲毫。

屋內,燈火通明,但掩不住龍床上皇帝臉上的一臉晦暗死氣。

皇帝與不懂等人並不知道一群陰謀家已經蠢蠢欲動,強烈期盼著皇帝龍馭賓天。或者,就算知道了,皇帝也顧不上他們的心思了。

“來人,朕臨走前還要完成最後一件事。將寧王殉…”不等太子的驚怒交加地反應過來,出聲反對。原本要下遺旨的皇帝突然停住了話語,像被什麽扼住喉嚨一般,喑啞難言。

“這個…這個手帕是你的?”皇帝原本半合垂著的眼睛掙得老大,原本無力癱軟的病軀也一瞬間坐起身來,借著床前太子緊緊扶住自己之力,靠在兒子身上,粗喘著氣息用力握緊跪在自己身前的不懂,眼睛死死盯著不懂手中那方山茶花絲帕,語氣激動地問道。

不懂與朱厚照面面相覷,疑惑非常。但皇帝問詢,不能不答,故而不懂老實地回道:“這是家母之物,之前路遇寧王,寧王受家母所托給我的。家母是想向我報個平安,好讓我專心王事,不要為她分心。”

皇帝自然是知道新任寧王妃與不懂的關系的,也知道凝香因是不懂母親養女,身份不明,故而太子幫著做了手腳,安排一個婁家女兒身份嫁於寧王的。

皇帝當時想著,寧王一向冷心冷肺,難得動了真情,露了破綻。自己成全他們,也是為以後制服寧王留個後手,所以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至於不懂,他卻有種盲目的自信,堅信就算寧王和不懂成了親戚,他也一定會忠於自己,完成自己所托的!

可如今,聽了不懂這番話,再看看眼前牽念一輩子的信物,突然覺得不懂的眉眼如此熟悉,自己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難怪自己對他從第一眼見面起就心中好感不斷、信任非常,因為不懂就是自己的兒子啊!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找了大半輩子,卻在自己臨死之際得知了自己心愛女子和兒子的下落,蒼天弄人啊!

皇帝面色悲喜莫名,枯瘦的大掌不住顫抖。想到自己剛剛還將這個孩子提拔為內閣首輔,想推他出去為太子遮風擋雨,不由心中大悔,驚痛難忍!

“你說,這是寧王轉交給你的?”

“是的,寧王對我娘挺禮遇的。偶爾見到我妹妹時,都能聽說他常常陪妹妹回娘那盡孝,過幾日聽說還要接我娘去王府小住。”不懂見皇帝突然對自己的家事感興趣,雖然心中怪異,但他實在見不得一個知心的好朋友面露失望,所以有問必答,但他發現隨著自己的講述,皇帝臉色越來越難看,急忙保證道,“雖然我會為此感激寧王。但我一直記著你的話,公事私事不會混為一談的的!您放心,我一定竭盡所能、忠心不二地輔佐太子的!”

皇帝卻更加悲痛難抑,可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他再也不能不顧一切鏟除寧王,不然不懂母子就會遭寧王的毒手!寧王,果然是一代梟雄,城府深重,早已猜到了自己的所有舉動,所以用這方絲帕信物警告自己不要輕舉妄動!

“怎麽會這樣?孩子,朕對不住你啊!你走吧,有多遠走多遠…”皇帝老淚眾橫,青筋畢露的雙掌撫摸著不懂光光的腦袋,慈愛、悲苦、憂心、絕望…種種情緒在渾濁的眼底閃過,最後只化作“快走”的愧疚聲,乍然氣絕。

寢宮內,眾人跪伏在地,哭聲一片。不懂更是心中惘然若失,哀痛莫名!

原本凝重的氣氛隨著一陣暗啞的“吱呀”開門聲,出現了了層層漣漪。早已麻木的殿外眾人也不由自主地起身迎上步出皇帝寢宮的大總管。

大總管一步一步步入仍然飄灑不停的暴雨,神情悲痛,雌雄難辨地嗓音在這黑壓壓寂靜無聲的人群上空響起:“皇上!大行!”

“轟隆”,又是一道氣勢淩厲的閃電劃過四方紅墻的上空,像是要生生在天際撕開一個裂口!

眾人的心隨著這句地勢山崩的話語,齊齊停止了心跳,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大家沒有註意到的是,隨著大總管一起出來的一個青衣內侍不著痕跡地向重新跪下聆聽聖旨的寧王打了一個手勢。寧王就明白剛剛大殿中,皇帝果然要對自己不利,幸好自己早有準備!如今,皇帝已死,還錯失了消滅自己的最後機會,反而自己握著朱厚照和不懂的天大把柄,這天下,總歸是自己的!

遠處位於京畿的維摩庵中,姚母與凝香正在潛心禮佛。一陣規律祥和的木魚敲擊聲中,姚母手中的佛珠卻突然斷裂,珠落四地,驚醒了沈浸在佛法帶來的安寧氛圍中的母女二人。

“娘,,,”凝香有些不安的輕聲叫喚道。

姚母卻充耳不聞,只是呆呆看著手中殘斷的珠串,神思不屬。

良久,她重新執起木魚,再次念誦經文。只是她看著平靜白皙的面容上,一滴晶瑩的珠淚低落在木魚上。

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章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