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無樂站在原地，略垂下眼睛，看著唐驚鴻——此時她貼得很近，清淡好聞的草木清香從她身上傳來，近距離地刺激著他的嗅覺。她的膚色很白，明明是同樣因為缺少日曬的蒼白，卻偏偏多了幾分玉石的光澤，不知是不是受暖金色的夕陽的影響，五官線條似乎比印象裏更為柔和，也更……好看……

唐無樂正想著，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緊跟著，淡淡的血腥氣在鼻間浮起，壓下好聞的草木清香。

他低頭看向胸口。

唐驚鴻的手正好從他胸口移開，白皙的手指間夾著一枚精細弓箭，銀色的箭頭染了一抹嫣紅。

伴隨著隱隱的刺痛，半裸的胸口清晰地傳來液體流淌而下的感覺，不需要低頭看，唐無樂就知道胸口被這枚弩箭刺了個洞——可是……師弟的這只手真的好美，柔軟白皙、纖長細膩，與冷硬的弩箭形成鮮明對比。

唐無樂的目光不由追隨著唐驚鴻的手而動，慢慢上移，然後在撞見唐驚鴻的眼神那一剎那猛地回過了神——那雙往日總是笑盈盈的漂亮的眼睛裏，沒有半分笑意。

唇角上揚的弧度仍然恰到好處，看著本該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唐無樂有些不寒而栗，不由往後退了一步。

她並不是在同他開玩笑。若是有必要，她真的不介意她的千機匣染上他的血。

胸前的傷口原本只是隱隱作痛，顯然並不嚴重，對於唐無樂來說，完全可以無視，可在這一刻，卻突然變成了讓人無法忍耐的劇痛。

唐無樂突然就有些生氣了。

他的脾氣本就不算極好，惹毛了連門主都敢拉下馬，一直對唐驚鴻和顏悅色，也是因為對方脾氣好，聽話乖巧懂事，更要緊的是長得漂亮。

可如今卻在毫無防備下被她刺傷，甚至明擺著要一刀兩斷……脾氣好的都受不了，更別說唐無樂這脾氣暴躁的。

他粗魯地一把擦掉胸口的血痕，氣急反笑：“好好好。你這是翅膀硬了要飛上天啊——還想跟師兄動手！那師兄等著，可別到時候因為被師兄拆了千機匣哭鼻子！”

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往外走。

並不算寬敞的農家小院裏很快就只剩下了唐驚鴻一個人。垂下目光，手裏的箭矢映入眼簾——染血之後意外的好看。

——這樣的話，無樂他們應該不會再插手她的事情了吧？隱元會水太深，她不小心踏進來也就是了，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該讓整個唐家堡牽扯其中。

唐驚鴻望著唐無樂離開的方向，兀自出謝神——……唐簡……爺爺，當年莫非也是因為這個而隱姓埋名嗎？

秋風蕭瑟，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在她腳落下。

“……為什麽要趕他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稚嫩卻又冷冰冰的聲音突然傳過來。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從房屋低矮的窗口跳出來——是莫雨。

他略低垂了頭，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

唐驚鴻“嗯？”了一聲，走過去：“怎麽這麽問？”

“剛才那個人……驚鴻姐其實並沒有惡感吧？相反——”

莫雨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因為唐驚鴻走到了他的面前，撩起了他的劉海。

一雙陰郁冰冷的眼睛就這麽毫無遮掩地暴露了出來。

莫雨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可怕，不由往後退了一步。

長發從唐驚鴻手裏抽出，重新垂落下來。

兩人靜默許久。

半晌，唐驚鴻率先道： “所以你現在其實並不信我。”

莫雨沒有說話，然而全身緊繃，表示他已經進入高度警戒。

唐驚鴻嘆了口氣。她並不因為莫雨的反應而生氣，只覺得心疼。日後被稱作“小瘋子”、名震江湖的大惡人，如今還只是個不到十五歲的小孩子。然而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他卻已經習慣懷疑一切，包括昔年的玩伴。

他會有這麽強的防備心，只能是之前的坎坷造成的。

唐驚鴻踏前一步，摸了摸他的腦袋：“你不信我沒關系。你能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毛毛就可以——”她說著，往屋裏看了一眼，不過低矮的房屋黑黢黢的，什麽都看不到：“你和毛毛吃飽了嗎？要不要再讓焦姐再送點過來？”

“吃飽了，毛毛已經睡下了。”一提到毛毛，莫雨的語氣都柔和了幾分，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前陣子我血咒發作，差點沒命，毛毛照看了我好幾天，一直沒怎麽休息。”

“毛毛還是這麽貼心。”唐驚鴻也不由嘆了一聲，擡眼看看莫雨，又道：“你也把他護得很好。”

莫雨嘴角翹了下，又很快壓制下去。他仰頭看著唐驚鴻，看了許久，咬了咬下唇，從懷裏掏出一本書，遞過去，道：“驚鴻姐，這個是《空冥決》，給你——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唐驚鴻並沒有接，而是先問道：“什麽事？”

看出唐驚鴻對《空冥決》並無興趣，莫雨臉上的防備松動了幾分，然後還是道明了目的：“驚鴻姐，我給你《空冥決》，以後，能不能請你替我照顧毛毛？毛毛他很聽話，你只要教他一點防身的功夫就好了……”

唐驚鴻想過莫雨也許會用《空冥決》換取她對他們的庇護，也想過他將《空冥決》這一燙手山芋轉交給她，就是沒想過會是這個……她挑了挑眉，面露疑惑。

莫雨低聲解釋道：“我不想讓毛毛再過這種被追殺的日子了。”

唐驚鴻瞥了一眼那本稍微有點破舊的書，問道：“那你怎麽不早點把秘籍給那些追殺你們的人？”

莫雨咬牙：“那些人是魔鬼——就算我把秘籍交出來，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和毛毛的。”

這倒是。唐驚鴻點點頭，又問道：“給了我，你怎麽辦？”——她能看出來，莫雨應該是練過《空冥決》裏的內容了。

莫雨再次垂下眼睛：“我身上的血咒發作頻率在加快——驚鴻姐，我覺得我活不了太久了……”

唐驚鴻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屈起手指彈了彈他的腦袋：“說什麽喪氣話——毛毛最喜歡他的小雨哥哥了，你若是不見了，他肯定要哭得停不下來。”

似乎想到毛毛粘人的樣子。莫雨有些欣慰又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

“——這樣吧，我與“活人不醫”的裴元先生有舊，我們轉道長安，去萬花谷，興許你的毒治好呢？而且……毛毛的身體似乎也有點問題……”

楓華谷一路尚還算順利，然而甫一到長安，便遇到激浪莊手下勢力伏擊。

長安郊外本確實是激浪莊的勢力範圍，雖然來的不過是群烏合之眾，到底也是人多勢眾。唐驚鴻應付起來本不算吃力，奈何因為有兩個小孩子要護著——莫雨其實身手還可以，至少自保沒問題，只是唐驚鴻覺得他還是個孩子，不讓他動手，這就讓她自己有些束手束腳了。

正在這個時候，從一旁的樹林裏突然冒出個黑影，千機匣一展，配合著唐驚鴻，各色機關暗器不停地招呼到激浪莊人身上。

——是唐無樂。

等把所有伏兵都幹掉了，唐驚鴻和唐無樂彼此對視著，有些冷場。

毛毛突然打了個冷顫。

快入冬了，天氣確實有些涼了。

莫雨皺著眉頭趕緊把披風解下來，不管對方的掙紮拒絕，強硬地給他披上，然後轉頭看唐驚鴻：“驚鴻……哥，毛毛有點受涼了。”

——莫雨和毛毛都被叮囑過了，不管在誰面前都要記著喊她哥，因為目前並沒人知道她是個姑娘。

聽到莫雨的話，唐驚鴻暫時顧不上唐無樂，帶著兩個小家夥就近找了家客棧住下。

兩個小家夥一間房，她則帶著唐無樂去了對面的另一間——對於唐無樂亦步亦趨地定下隔壁房間的舉動，只當沒看到。

天大地大比不上毛毛的身體問題。莫雨對於“驚鴻哥哥”及其師兄的八卦一點興趣也沒有，安定下來後就去找了熱水，趁熱給毛毛灌了下去。

可是毛毛明顯對“驚鴻姐姐”的八卦很有興趣——驚鴻姐姐很溫柔噠，可是對那個叔叔好像有點特別隨意來著。

熱水灌下，手腳臉蛋也都暖和過來了，看著毛毛巴巴的小眼神，莫雨心一軟，就牽著他去隔壁——圍觀八卦。

大概是為了防止有什麽照看不到的，唐驚鴻並沒有關門，所以兩人一出來，就看到對面屋裏兩個人相對站在窗前，正說著什麽。

莫雨輕手輕腳地帶著毛毛走進去，等走近了，驚鴻姐那個師兄有點別扭還有點不好意思的聲音突然就飄進了耳朵裏：“……我是挺氣的，氣得完全不想搭理你。可一聽到堂中弟子報上你的消息，我就忍不住有些犯賤地想來見你——嘖！”

莫雨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拉著毛毛停下腳步。

然後就聽他繼續道：“——師弟你說，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毛毛&莫雨：⊙▽⊙！！！

唐驚鴻：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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