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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江湖終篇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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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風趕到梨王府的時候,已是人去樓空了。

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那是積攢了幾個春秋的葉子,脆生生的,一腳踩下去便支離破碎了。因為無人修剪,瘋長了七年的梨樹像是要將整個庭院遮蔽起來,仰起頭便看見開的碩大的梨花,在昏暗的月光下閃著詭譎靡麗的光暈。

後院池塘邊上最粗的那株梨樹上掛著一塊碧色的布條,樹下掉落著一個敞開了蓋子的木匣。

雪若風直覺一道涼氣蔓延了全身,轉頭就要離開的時候卻忽然發覺有人站在身後,目光正炯炯的盯著他。

深吸一口氣,猛地回頭,真氣隨著掌風噴薄而出!

“啊,父親!”

“爹!”

兩聲驚呼,雪若風已是來不及收回攻勢,索性用力改變了掌風的方向,這才險險的躲過一劫。忙跑過去,扶起兩個孩子,急聲道,“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剛才有多危險你們知道麽?!”

雪折低下頭,委屈開口,“是我們跟著林伯出來夜市玩,誰知道中途被人群沖散了,恰巧開到這裏面有人,覺得挺眼熟的就進來看看,哪知道人沒見到,反而見到了父親您……”

“噗嗤!”江畫忍不住笑出聲,一旁的雪若風已經黑了臉,瞪著雪折的鳳眼哭笑不得,“什麽叫沒看見人,反而看見了我?你爹難不成是妖麽?”

見雪若風已不再生氣,江畫極是乖巧的拉了拉他的袖子,轉移話題,“爹爹我們回去好不好呀,出來久了娘會生氣的,爹爹您也不想挨罵對吧!”

雪若風覺得很對,於是點點頭,再一想,又覺得很不對,他什麽時候變得怕老婆了?微怒的回頭想斥責江畫兩句,無奈她人已經拉著雪折又跑遠了。

望著一蹦一跳從眼前跑過的孩子,雪若風的唇角不自覺的揚起一抹寵溺的笑。

“……於是啊,沈香終於跟爹娘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洛戚戚將被角掖好,又細心的將江畫落在臉上的碎發撥到一邊,這才起身吹了燈離開。

方關上門,便看見雪若風朝這邊走了過來,洛戚戚拉住他,搖搖頭,“江兒好不容易才睡著,王爺還是莫要吵醒了她。”

雪若風剛要開門的手又放了下去,點點頭,“恩,我在這裏看看,你也早休息吧。”

洛戚戚微笑,“臣妾去看看折兒睡了沒,王爺早些休息。”

悄悄的開了條窗戶縫兒,雪若風瞧見江畫在睡夢中還微微揚起的唇角,心裏五味雜陳。也不知看了多久,直覺身後有動靜,這才闔上了窗子。

“白日裏不來,非挑這三更半夜,有正門不走偏是行這梁上君子的勾當,溫公子好興致!”雪若風沒好氣的看著身前這一身碧衣翩翩的公子。

溫軟玉也不生氣,只氣定神閑的從袖裏掏出一物,緩緩置於雪若風的掌心,“給你的……恩,是給那孩子的。”

“這是……逍遙淚!”雪若風了然一笑,“早就知道白日裏從梨王府盜走它的就是你!”

“皇後雖是告訴你它的行蹤,但未必就肯讓你得了去。我遮面拿走它,也是想瞞過皇後和陛下的視線,就算知道逍遙淚不見了,也未必猜得到是我拿的,更不會想到已經悄無聲息的轉移到了你的手中。這樣對逍遙淚和江兒,都是一件好事。”

溫軟玉撇過頭去,語氣略是尷尬,“我這麽做並非是為了你,而是……”

“我知道。”雪若風微微一笑,白日裏的風流紈絝悉數收起,俊美的臉上盡是柔和,“這個孩子,我會將我所有的愛都給她。她的娘死的太淒涼,所以我不願她再記起什麽,志願她平安快樂的生活下去。”

“所以將往生水給她喝了,令她忘卻了關於逍塵的所有記憶,是麽?若是不願給她關於公子的任何記憶,又何必拿回這屬於公子的逍遙淚?”

“往生水不實用,而最為一勞永逸的法子就是將她那幾年的記憶抽取出來,永遠封入逍遙淚。”

“封入之後,在扔掉它?”

“不。”雪若風背過身,仰頭看著漆黑的天,聲音輕飄飄的沒重量,“逍塵的東西,我都要留著,若是江兒長大了想要知道她母親的事情,我便都會告訴她。雖然想她一生平安喜樂,但我更不願欺騙她。況且,不願意像逍塵那樣的人就那麽慘死,我想要有人去刻骨銘心的記住她,也算是……我的私心吧。”

“我不懂了!”

“恩?”雪若風回過頭,卻見溫軟玉望著他的眼角有些濕潤,“我真是不懂呢,你也是個玲瓏到極致的人,為何當年公子她愛上的是豐大哥,不是你?那時我還小,殿下總是將我當做孩子,寵著、疼著,我還遲鈍的以為日子就會如此簡單下去,可惜等到殿下一步步手握重權,到被猜忌,最後身敗名裂甚至慘死,我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是啊……”雪若風吸口氣,輕聲說,“逍塵真的是疼你的,彌留之際,她讓我好生照顧兩個人,一個是江兒,還有一個,就是你。”

“殿下她……到底是怎麽死的?”狠狠一咬牙,溫軟玉還是問出了口。

“難產。”雪若風想了想,平靜的吐出兩個字。

溫軟玉不相信,當年縱橫天下翻手為雲的梨王逍塵,竟然死於難產?多麽可笑,要他如何相信?

“你知不知道她當時被逼迫的時候,正處於功力反噬期?”

溫軟玉渾身一震,竟然……竟然是因為這樣?

“功力反噬,豐玄突如其來的離世,流君緋的威逼……她跳下玄天崖的時候,已是身負重傷,本是不想活了的,可後來又活了下來,只因想到了肚子裏還未成形的孩子。於是將周身僅剩的真氣護住了肚子和心脈,硬生生的任劍林穿透了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唯獨折斷了腹部的劍枝。我尋到她的時候,她遍身都是血窟窿。用毅力硬挺著生下了孩子,給孩子取了名字,便去了。”

“孩子的名字,是豐江畫麽?”溫軟玉輕聲問。

“不,是梨江畫。”雪若風搖搖頭,“她說豐玄是因她才死的,所以下輩子不願再遇見豐玄了,讓孩子隨她姓,也是如此。但是……”

雪若風話鋒一轉,定定的看著溫軟玉濕潤的眼眶,道,“就算重來一次,豐玄也定然會重新愛上梨逍塵,因為……她那樣的女子,值得世上所有的男人用生命去愛!”

梨逍塵,那個一身金繡白紗,長身玉立的女子,她屈著一條腿坐在樹上飲酒的恣意、她折扇掩唇輕挑逗笑的逍遙、她纖指挑起少年下顎的紈絝恣意、她……她一切的一切,都那般的傾國傾城,見過她的男人都不能自拔,包括豐玄,包括流君緋,包括溫軟玉,也包括雪若風。

豐玄是得到了她的,但卻未能與她長相廝守,流君緋是留住過她的,可惜留住的是人不是心,溫軟玉還小,被她寵溺在手心懷裏,而雪若風當了她一輩子的酒肉兄弟,吃喝玩樂下窯子,都曾舍命陪同。

那時候,滄雲閣十二人,一路風雨比肩,從寸草不生的荒蕪廢墟,到長安繁花盛世天下,他們一路用血淚染紅衣袍,強顏歡笑廝殺帷幄,終於締造了這新王朝的嬌嬈山河。一幕幕的往事在眼前劃過,仿佛已經過去了千萬年,道是昨日花黃。

那天晚上,溫軟玉同雪若風在江畫屋子前面的梨花樹上對飲到天明,而林外的洛戚戚臉上的淚水也流到了天明。

江山前傳6:心相惜.未央

逐漸適應了新的環境,江畫終於成功的變成雪王府頭號惡魔,令人發指程度直逼雪王殿下。

對此,雪王爺很是無語的說,“為何本王的活潑純性沒讓本王的兒子繼承了去,卻繼承到了女兒的身上,一個女兒家,這樣真的好麽?”

如此沒臉沒皮的話,雪王府上下仆役從此不再在雪王爺面前說郡主的一句不是了。於是王妃很苦惱,因為告狀的都跑到她那裏去了。

這天,雪世子的貼身侍衛宮蕭用上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從王府一頭掠到了另一頭,拽了王妃就往回跑。書房外,郡主的侍女宮蕊跟教書先生已然撕扭成一團,另一頭江畫卻拉著雪折的胳膊笑的花枝亂顫。

見洛戚戚來了,宮蕊如蒙大赦,“噗通”一聲便跪倒在地,“王妃快攔下先生吧,宮蕊實在是無法了!”

王妃開口,焉能不理睬?於是那老先生很是憋屈的甩了宮蕊的魔爪,拍拍袖子,做了個揖,憤憤道,“夫人,這先生我做不了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這次又是為何?”

“江山郡主才高八鬥,絕乃是天降神人,恕老夫才疏學淺,教不了教不了了!”老先生顯然已經氣急,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噗哈哈——!”江畫突然大笑起來,白白細細的手還指著老先生顫啊顫的,拽著雪折的袖子笑彎了腰,“阿雪你看看老頭兒的胡子,怎麽、怎麽這麽有……噗,喜感啊!”

雪折順著江畫的手看過去,可不是麽,老先生氣的渾身哆嗦,臉上的皺紋牽動著亂糟糟的胡子,分明是帶著規則的律動在翹的,兩下快兩下慢,就跟那樹上的猴子翹尾巴似的,無限討喜。

“母親,今日這事並非小畫的錯,因為夫子講的是漢史。”雪折無奈推開江畫,輕聲辯解。

洛戚戚來了興致,“哦?漢史的哪一部分?”

這一問,仿佛點燃了導火線,老夫子不淡定了,破口大罵,“老夫今日已經講到了漢孝哀帝劉欣,說是孝哀帝無為卻早逝,乃是為新天下的更疊埋種子,不失為一件益事,畢竟劉欣實在無甚才能,無法經國治世,可郡主卻將漢孝哀帝稱頌了一番,稱他至情至性乃一代聖人,我問何故,郡主解釋、郡主解釋……”說到這裏,老先生卻突然卡殼了,仿佛接下來有什麽東西難以啟齒一樣。

江畫眨眨眼睛,笑的意味深長,“夫子,我說了什麽呀?”

見再次被人揶揄,文雅顯然已經包不住老人家的怒火了,心一橫,驚心動魄的話沖口而出,“郡主說劉欣跟他的男老婆舉案齊眉同床共枕,說劉欣為董聖卿不惜金刀斷袖,而董聖卿殉情可撼動天氣,此情怎的不能名垂千古受萬人敬仰!郡主才高八鬥,對古人的艷史洞悉如斯,老夫甘拜下風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一番話說完,皺巴巴的臉已經氣的青紫了,洛戚戚頓了頓,一手扶額,無力質問,“江兒,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是從何處學來?”

“爹爹的書冊上!”江畫歪著頭想了想,又道,“不僅如此,爹爹的書冊裏還有韓子高、龍陽大人、山陰公主……”

齊齊抽氣聲!

“別說了!”雪折倒抽一口冷氣,忙拉住手舞足蹈說的唾沫星子橫飛的江畫,直覺眼前黑煙升起。

“夫人,郡主如此頑劣,如若不好生**看管,將來……!”

“好了,我已明白。宮蕊,去賬房結百兩銀子給先生,權當做是賠禮了。”洛戚戚不動聲色的打斷先生的話,輕聲吩咐道。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這些日子,您辛苦了,從明日起您可以不用來了。”

一聽不用繼續面對江山郡主令人頭疼的笑臉,老先生感激涕零的朝洛戚戚拜了拜,只恨不得多長兩條腿,飛也似的奪門而出!

打發了老頭兒,洛戚戚一臉淡定的轉頭,問,“城裏還有幾個沒來過王府的教書先生?”

宮蕊掰著指頭算了算,“回夫人,已經沒了。”

“那好吧,從明日開始不用繼續找先生了。”

一聽這話,江畫差點樂的從地上蹦起來,一想到那些頑固不化的老頭兒整天逼著自己之乎者也搖頭晃腦的,她就覺得天打雷劈的痛苦也不過如此吧。突如其來的興奮很快就被打破的徹底,還很殘忍。

洛戚戚微笑,“將他倆送到宮裏吧,聽說給幾個皇子上課的夫子是大理寺的少卿,當年專門負責審訊犯人的,不僅學問高,手段也好,刀劍槍鞭還是暗器功夫無不翹楚,跟著他必定是獲益極大的。待會兒我就派人知會皇後娘娘一聲,娘娘人不錯,會好生安排不會虧待你倆的。”

如此,江畫一下子癱在地上,一張俏麗的小臉兒滿是痛苦。雪折蹲下來擔心的拉拉她的袖子,江畫擡頭,倏地就變得無限猙獰,“啊啊啊阿雪你別攔著我去磨刀啊~!”雪世子楞了楞,然後撇撇嘴扭頭便走,“還好,能說話,沒瘋,去宮裏我不要跟她坐在一起好了。”

路過雪王爺的書房,剛巧看到雪王爺從裏面出來,於是洛王妃漾起一個賢惠的微笑,視線掃過雪王爺的渾身上下,道,“王爺您的愛好真獨特,臣妾慚愧。”

“啥?”雪王爺一臉莫名。

無奈洛王妃只留給雪王爺一個溫順賢良的漂亮背影,以及一句無比詭異的話,“韓子高死的挺慘的,王爺學習需謹慎!”

當今皇後未央鳶在未受封之前位列滄雲閣十二功臣之八,號未王。於是皇後娘娘的親生兒子——四皇子,也是未王世子,官爵同雪王世子雪折。

司馬少卿大人的課不無聊,大理寺出身的就是不一樣,連講個詩經都能運用典故出來!江畫終於肯好生聽課,這讓雪折興奮不少。不過一到下課,百無聊賴的江畫唯一的樂趣就是折磨雪折,結果頭一天結束後,雪折就是郁悶著回到王府的。

第二天,幾乎是被押送著到學塾的時候,江畫的同案已經坐了一個華衣的少年。少年仰起頭,揚起一番燦爛奪目的笑容,“美人你好,我是未央,四皇子未王世子,請問美人芳名?”

江畫一楞,待反應過來瞬間回以一個大大的笑容,“美人不敢當,姑奶奶是雪江畫,未央兄你才是沈魚容貌落雁之姿,閉月羞花傾城絕色,當真是禍水一鍋啊!”

未央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未幾,兩人同時捧腹大笑!

事實證明,江畫跟未央根本就是物以類聚。昨日正在無聊打發時間的未央世子見門外少卿領進來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其中一個溫順些,而另一個雖穿了一身超脫的白衣裳,但眉宇間流露出的頑劣之氣卻一下子讓他的眼亮了起來,連帶著也覺得那女孩兒的相貌愈發的精致了。所以他才一大早來學塾跟少卿要求調了座位,同她坐在一起。

本想先自我介紹探個底,不料江畫郡主的表現遠遠超出未央世子的意料,兩人臭味相投相見恨晚,很快便鬼混到了一起。

未央說,“本世子今年已滿十歲,郡主不過七歲,該喚一聲兄長。”

江畫搖頭,“世子還是稱呼本郡主一聲相公吧!”

未央忍笑,“為何?”

江畫,“因本郡主好色,看到美人就定是要娶回家的。”

未央,“……”

……

未央手指雪折,“那是雪王世子?怎的如此嫻靜?”

江畫,“他家教嚴。”

未央,“雪王殿下不也是你爹?”

江畫意味深長,“本郡主喜歡美人,而美人大多文靜。”

未央了然。

……

江畫,“長安花樓哪家好?”

未央想了想,“淩音局。”

江畫,“為何不是灩波樓?我爹是那兒的常客,我當是那裏最好。”

未央嗤笑,“淩音局是雙色經營,姑娘、加小倌兒。”

江畫托腮,開始向往。

……

未央不解,“你為何不束發也不紮髻?”

江畫,“女人梳髻,男人束發,我披發中立。”

未央,“你範圍廣,兩面拓展。”

江畫,“你為何如此了解我?”

未央上前,“你是我相公。”

……

雪王爺將掌上明珠和寶貝兒子送到宮裏上學,皇帝怎麽說也是要盡下地主之誼的。於是下了早朝之後便去學塾慰問兩個孩子。

江畫眨眨眼睛,將人人敢怒不敢言的司馬少卿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司馬少卿紅著臉瞥向江山小郡主——用一種極其崇敬的目光。

一番舌燦蓮花,江畫覺得自己以後在學塾的日子不會那麽難過了之後,很成功的做了個打呵欠的動作,皇帝會意,讓司馬少卿立即下課。

又慰問了下其他皇子皇女的學習情況,流君緋皆含笑點頭,不多時便有了倦意,打道回府。

這廂……

“陛下……!”雪折忙叫住那已經走遠的明黃色身影,欲言又止。

江畫拍拍雪折的肩膀,很是關切,“阿雪,你怎麽了?”

笑容無限燦爛,可雪折分明從那雙靈動無限的桃花眼裏看到了**裸的威脅,於是嘴一扁,不說話了。

未央善解人意的上前一步,朝流君緋行了個禮,“父王,雪世子是想說,他不願與郡主分隔太遠,因此想與郡主坐的近一些。”

流君緋朝司馬少卿擺手,“明天開始將雪世子坐在郡主身旁。”

司馬少卿恭敬點頭,“是。”

不是啊不是啊~!雪折心裏哀嚎,他是要跟他們坐的遠一些啊,遠一些不是近一些啊!陛下你快回來啊!肩上忽然多了只沈重的東西,雪折回頭,對上未央笑意分明的大眼睛,氣的跺腳,“你~~~!”

江畫笑,“阿雪,我們這是患難與共哦,我想,少卿夫子今後的日子不會那麽好過了呢!”

未央險些岔氣,“恩,父皇很顯然已經被你收買了,安啦,少卿不敢忤逆父皇的!”

雪折,“……你們好可怕……”

日頭還未正午,禦花園的花林裏,遠遠望去,三個粉雕玉琢的小童互相笑鬧著漸漸遠去,明明還是稚齡的娃娃,但身上流瀉出來的恍若春風的恣意、那番意氣飛揚,竟是無端的惹人艷羨。

江山前傳7:入落音.重陽

九九重陽節,遍插茱萸艾蒿,焚香沐浴,祭祖祈福,五彩絲栓上手腕腳踝,任是魔怪都要避舍不己。皇親國戚更是要舉行隆重的儀式的,其中有一項就是上香祈福。

按歷朝各代的祖宗禮法,每逢九九重陽,皇室宗族包括天子皆要去太行寺上香,在廟裏跪上三天三十六個時辰足,虔誠祈禱,方能保國泰民安、繁榮昌盛。

不過,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比如今年的祈福地點,定的就不是香火鼎盛在民間福聲遠播的太行寺,而是居於落音山深處的落音寺。

落音寺便是七皇子流容隱居的地方,七皇子素來清心寡欲,未曾回宮探望也算正常,但一向偏頗七皇子的皇帝卻按捺不住思子的心切之情,於是才將這地點定在了偏僻又狹小的落音寺。不過因著當今天子的盛名,眾人即便是猜測到這是陛下的私心,也無人道破。

既是皇室宗親,自然是不包括雪王爺一家的,可江山郡主的嘴上功夫實在太牛,竟三言兩語就哄得皇帝眉開眼笑,廣袖一揮給了郡主一塊能在整個長安暢通無阻的萬用金牌。所以即便不是血緣宗親,但有了這金牌,雖有些勉強但也能跟著去了。

郡主體弱,須得人貼身照料,由於落音寺條件不好,侍女怕是吃不消,所以郡主帶了個年紀不大的小廝。

很顯然,這假扮的小廝就是雪王世子!

女眷乘轎,男丁則騎馬。而雪世子很不幸,扮演的小廝只能靠兩條腿走到落音寺,索性郡主也是個體貼下屬的人,走到半路上的時候便喊了停,因沒有多餘的馬匹,便差人從旁邊的磨坊裏買了匹跛腳的騾子過來,給雪世子騎了。

等到了落音山山下的時候,長長的隊伍終於停了下來。轎子和馬匹無法爬山,因此所有人皆要徒步上去。

在禦林軍的層層保護下,當今天子一手扶持著皇後,一手抓緊了山壁上的鎖鏈,硬是極實誠的從山腳下一路爬到了山頂。相反,那些嬪妃就沒那麽幸運了,一邊拖著繁雜的衣裙,一邊扶著自家嬌小的侍女,一步三喘的往上走,等熬到山頂的時候已經是渾身濕汗妝容全毀了。

任是頑劣如四皇子,也心疼身後的那位雖然嘴皮子賤了點,但與自己臭味相投的郡主,開始爬山沒多久,就尋了個理由掉了隊,找著落在最後頭被雪世子扶著的江畫。但人家江畫卻反而一笑,“我是故意落在最後頭的,你撇開大部隊來尋我,可是你做的最聰明的一樁事了!”

原來還有一條上山的小路?

江畫指著眼前陡峭的山壁,笑的極盡玩味,“如此峭壁,不用武功怕是很難上去了,要不我們就借著這小路來比試下誰的武功最高,如何?”

未央嗤笑一聲,“我比你倆都大,學武的日子也比你倆長了不知多少,你這不是自討苦吃?餵,雪世子,你在看什麽,莫不是還沒爬就害怕了吧?”

“沒,就是覺得……”雪折想了想,試探著詢問,“小畫你的身體行麽?平日都是三天兩頭都要吃藥的,現下……”

“哎呀放心啦,這點強度還難不倒本郡主的,你只要乖乖聽話比試就好啦,贏不了我不要緊,可不要輸給這個家夥哦本郡主的貼身小廝怎麽能沒點像樣的本事,你說是不是?”邊調笑緩和了下氣氛,邊一個旋身就躍上了前方的一塊巨石!

“快點,不然我就要先上去咯!”說完不理下面的倆人,仰頭便向山頂方向攀去了。

“想耍賴,做夢!”未央邪邪一笑,緊跟著跳上了巨石,往前飛掠。

只剩下還在原地的雪折,無奈的扯出個認命的苦笑,緊跟著躍了上去。

山澗鳥語,陽光透過樹蔭斑斑駁駁的照下來,映過鮮草,映過泉,映過三抹靈秀無比的身影。

因都是年歲不大的孩子,無內力,水平也就相差不大,靠的全是平常積累的小經驗。未央領先幾尺,身後是江畫,而雪折總是在江畫身旁的不遠處。三個人一路笑鬧,不覺反眼往下看已經不見了來時的路了。

未央覺得有些不解,回頭詢問,“郡主,你確定是這條路麽,為何我覺得前面愈發的陡峭了?”

“當然確定!”江畫不假思索,答得鎮定無比。

雪折很顯然不大相信這話,囁喏著輕聲,“你就吹吧,你又沒來過,怎麽知道的,要是走錯了……”

誰知江畫並未反駁,而是很認真的思考了下,雪折和未央還在思量她是不是有想出什麽幺蛾子了,這時江畫幽幽的開了口,“其實我也不大清楚,模模糊糊記得些東西,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但我十分確定,這條路不會錯的!好像……好像很久以前來過,哎呀哎呀,反正錯不了,咱們趕緊走就是了,要是等他們都上了去,發現我們不在那可就糟了!”

事實上,落音山上確有小路沒錯,但江畫卻不知,那小路越往上越是陡險,幾近山頂的時候更是駭人,三人幾次三番險些掉下去,期間未央拉了江畫幾次、江畫拽了雪折幾次還是雪折推了未央幾次已是數不清了,總之等三人灰頭土臉的登上落音山的時候眾人已經在上面等待多時了。

見三人沒有從正道上上來,而是從一片樹林子裏鉆出來,還弄得如此狼狽,皆是以為小孩子貪耍走暈了路,才上來的這麽晚,礙於幾人的身份眾人也是無奈搖頭,只有皇後微怒的指責了未央的貼身侍衛幾句,便沒了下文。

落音寺的住持是個年雖不大的和尚,若非是頂著一個鋥亮的大光頭,想來也是個頂頂俊俏的美男子。雪王爹爹是長安第一,他……恩,第三?“因為第二美男是玉叔叔,所以這光頭就勉強第三吧!餵,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麽?”

江畫轉頭,忽的發覺雪折正用一種可稱之為驚恐的表情盯著她,覺得奇怪,身旁便傳來未央幽幽的聲音,“郡主對美的賞識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了,連和尚也不放過。雪世子你要習慣。不過……”未央忽的皺眉,惡狠狠道,“為什麽連本皇子都在這禿子後面,難道本皇子還比不上一頂光頭,你這是什麽眼睛?!”

江畫笑,拉著雪折已經走遠了,“因為你不是正經人,流未央你是個紈絝——!”

“要說紈絝,你才是翹楚吧!”瞅著江畫歡快蹦遠的身影,未央原地發怔了一會兒,忽的莞爾一笑便動身去追二人了。

住持法號喚作普濟,年歲不大,但卻已是得了“大光法師”的稱號了。普濟親自領著流君緋和未央鳶以及眾皇親到了落音寺的正殿,正殿裏早就擺上了數十蒲座,齊整的令人咋舌。普濟從香案上拿了三炷香,跟佛像前的香燭上點了,吹了口氣等香燃好了這才遞給皇帝。

皇帝雙手合十,先是朝普濟拜了一下,接過香,上前拜了三拜,然後插在前頭的香爐裏。回身便同皇後一塊兒首先在前方正中的那倆金黃蒲團上跪了,緊接著身後的皇親也跪了下來。

不過須臾,普濟同另一個油光鋥亮的青年和尚從佛像兩側的門裏出來,身後還各跟著兩排同樣沒頭發的小和尚。大家都跪的齊整,木魚敲得極歡快。

江山郡主睡得也甚是歡快。

“美人、美人兒……來,給爺笑一個,……乖,嘿嘿……嗯啊……”

連夢話都說的驚為天人!

“噗嗤!”已經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那邊,皇帝夫婦很有涵養的沒有動作,普濟也沒動作,普濟身旁的那位光頭兄的肩膀抽了抽。

雪折瞬間瞪大了眼睛,忙拉江畫的袖子想要把她拉醒,奈何夢中美人的力量委實強大,任是雪世子用盡了力氣也沒能弄醒這位活祖宗。坐在江畫另一側的未央實在肚裏憋笑的難受,見狀湊上她的耳邊,悄聲說了句話,於是郡主醒了。

還是立時就醒的,秒醒!

“那我們去外頭玩!”

郡主剛醒,意識醒了,可身體沒醒,所以即便用了大力叫喚,聲音也不大,但足夠在場的所有人聽見。

祈福亂動,這是大不敬。更何況還是如此****?!眾人已經震驚,以至於心心念念的盼望著這小祖宗能早點離開,巴不得立時從世界上消失,哪裏還有出言訓斥阻攔的?

順利逃脫魔窟,三人歡天喜地的蹦跶出了大殿。

一出來,江畫就扯住了未央的領子,“餵,你說帶我看美人兒的,美人兒在哪兒,這裏都是禿子哪裏來的美人兒?“

未央反問,“誰跟你說這裏頭只有和尚?”

“廟裏沒有和尚難道還有花魁?”

“你——!”未央暴怒,但瞬間又無力的嘆口氣,“你知不知道為何這次祈福沒去太行寺而是來著鳥不拉屎的落音山麽?”

“七皇子?”雪折試探著問。

“恩,七皇弟在這兒住著,母後想看看他,才來的。雪江畫,你去哪兒?!”

倆人邁開步子迅速去追趕撒蹄子開跑的郡主,等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片茂密的林子裏了。

竹子青翠,好看的緊。無奈兩人沒心思去欣賞了。因為郡主不見了!

“這是哪兒啊?”雪折驚問。

未央嘆氣,“根據宮裏人的描述,應該是落音寺的後院。”

“怎麽後院這麽大?我都看不到邊啊!”

“落音寺本就是就著山體的勢建造的,據說是因為山頂這一片長得極好的竹林,當年圈後院的時候便才將後院圈的這麽大,為的就是將這一片林子全圈起來好生保護。所以,我們現在是在後院的竹林裏迷路了。”未央世子精確分析。

“接下來怎麽辦?”

“找……”

於是兩個半大孩子開始了慘慘戚戚的識途生涯,順帶著,還得找一個因為美色而人間蒸發的紈絝郡主。

……

湘妃竹綠,灼灼碧色。

深處,落著不算簡樸的院子。

院子裏有個人坐在階上,倚靠著看書。和自己差不多,約莫六七歲的年紀。銀絲繡紋的白綢裹著輕軟的身子,懦懦裊裊,風輕雲淡,恍若處子。

微微松散的衣襟裏露出嶙峋的讓人有些心疼的鎖骨,上面涓涓的伏著一枚妃色的梨花印記,花蕊殷紅。倦怠清俊的眉,溫柔到心碎的臉龐,美得讓人哭泣。

可景美則美矣,江畫並不懂欣賞,癡呆呆的看了那人半晌,才悄悄踱著步子小心靠過去。繞道那人的背後,然後瞅準了他腰上的腰帶,用力一拽——!

“啊……”

看書的人受驚,一下子跳起來,猛不疊的往後踉蹌一步,一屁股跌到地上。

拽開的衫子滑到兩邊,整小半個胸膛都露了出來。細膩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絲緞,愈發襯得鎖骨上的胎記緋紅鮮艷。

江畫直覺眼睛都挪不開了,默默咽了口唾沫,湊上前去。

“好漂亮的丫頭,你叫什麽名字?”說著,一雙魔爪就伸將了出去,打算揩把色淫淫的油。

“小姑娘”餘驚未消,瞪大了眼望著那雙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呆呆的不敢動彈。

“你怕什麽?我……嗳?我怎麽覺得你有點眼熟,咱們見過?”

江畫用手捏著“她”的下巴,左看看又看看,可就是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個人。最後只得作罷。洩氣似的松了手,“我叫江畫,你是誰啊?熟人見了面都不打個招呼,雖然我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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