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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江湖終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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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眨的盯著它面前的人。

侍女微微笑了起來:“南劍盟主說,這是他一輩子送給您的最後一樣禮物。第一樣,是他的精 液,在奪取您初夜的那天給了您。第二樣是您的孩子,六年前給的,不過已經死了。這最後一樣,便是他的五官,奴婢已經在上頭施了巫蠱,百年之內是不會腐爛的。”

“南劍盟主說,他會永遠在您的身邊,看著您,守著您。”

“不管您在哪兒,都步步緊隨。正如——”

“蛆附骨,影隨行……”

“夠了夠了!別說了!”東方墨一把掀翻了裝著器官的盤子,黑金銅盤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兩顆新鮮的眼 珠蹦跳著彈起三尺高,滴溜溜的又滾回了他的腳邊。

眼珠黑紅,仿佛正在註視著他。倒真像極了跗骨之蛆,步步緊隨。

一雙手輕輕拾起了摔在地上的五官,鼻子,耳朵……最後是一雙眼 珠。侍女跪在東方墨的腳邊,仰起頭來看著他,問:“南劍盟主以後不能伺候您了,那讓奴婢來替他,可好?”

東方墨先前被秦舞衣下藥,被綁縛在床上時便已經渾身赤 裸,自那之後的一連番變故,他甚至根本就未反應過來自己是一絲不掛的狀態。此刻他已然處於一種驚駭過後,極度茫然的狀態。

他無法思考,也感受不到身上的變化,只待到屋外的雨聲稍稍小了後,才聽到來自另一中方式二發出的水漬聲。

粘膩、淫 蕩。

被**驅散的功力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他下意識揮出一掌,聽見一聲重物落地的悶哼。他順著方向看去,卻見那被他甩出去的女人刻出一口血,撐著柱子站起來,再次拾起那滾落的器官,向他走來。

不!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侍女!

那是……來自皇宮深處、自最陰暗之處存活的暗影之蛆。桫欏二十八修羅的剜骨羅剎!

原來所謂的如蛆附骨不過都是來自桫欏羅剎的陰謀。

屋外的雨已經停了,一眼望去,只能看見窗外蒼茫漆黑的一片。

羅剎捂著嘴輕輕笑著,一步步往東方墨的方向走。

“嗳?你又是誰”她正往前走著,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瞅才發現是只人的胳膊。

用腳尖踢了踢暈死的秦舞衣,羅剎做了個思考的動作,忽而一笑:“這樣的肌膚太細膩了,剝下來給我做人偶,真是件美妙的事。不過,可惜啊,等我做完任務再帶你走吧,好姑娘,你等我一會兒,恩……一會兒就好。”

她越過地上的人,徑直停在東方墨的面前,湊上前去,輕輕呵了口氣:“你也很漂亮,我也想要你,不過既然是聖上親口說要的人,我就不敢動了呢,所以不能把你做成人偶了,只能帶你的頭回去。”

原來,文陽並不是一手遮天,那表面上被他控制的傀儡天子,其實還留著這麽一手。用自己暗中培養的桫欏,除掉文陽的羽翼——天下會。

從南劍開始,至東方墨,早就掉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陰謀當中。東方墨是傀儡,南劍亦是。

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天為了削弱相權而設計良久的計策。在這場血淋淋的陰謀裏,東方墨、南劍、秦舞衣、乃至這天下會的每一個人,這些年發生在這裏的每一樁事,都是早就設定好的,遵循著設計它的人的步伐,一步一步、達到終點。

“桫欏二十八修羅之首,剜骨羅剎。”

聽見對方說出自己的身份,羅剎詫異了一下,可馬上又笑了起來,壓著東方墨的肩膀,那動作自外人看來竟有幾分的暧 昧。

“唔,沒錯,我是羅剎。”

“從哪裏開始的呢?你們的陰謀,從什麽時候就開始了?”東方墨閉著眼,聲音脆弱的仿佛屋外易碎的薄冰。

空蕩蕩的寢殿裏燭光昏暗,層層疊疊的黑金紗幔將整個大殿襯的仿佛一座詭異的迷宮。羅剎極是喜歡這樣的氣氛,也不著急,兩雙手極盡暧 昧的在東方墨的身上撫 摸,連連淫 笑。

“從你想不到的時候開始。”

“我聽不懂。”

“恩……應該,就是自南劍坐上這天下會盟主之前,就開始了吧。這可都是聖上的計謀呢!”

東方墨深吸一口氣,如果說先前是處於一種極度恐懼的狀況下,那麽現在就是如同落入了寒冬臘月的冰湖中,連骨髓都凍結凝固的寒冷。

比透骨入髓更寒。

南劍成為天下會盟主、東方墨來到南劍身邊、秦舞衣的出現、孩子、奪權、糾纏不開的愛恨……其實,都是陰謀的產物。

沒有真實,也沒有喜怒哀樂,所有的人都不過是王權下的犧牲品。

“可笑啊可笑,可笑南劍到死還念著你們二人。他不知道,其實愛上你們二人,也是聖上早就設計好的呢,否則,他又怎麽會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念著你二人的安危,分 身乏術而重傷不治,這才被你和文陽擒獲呢?”

“真是……聖上原本設計好的故事不是這樣的啊,都怪南劍愛的太深,這才推進了游戲的進度啊,真是……一點都不好玩了,聖上這次可算是錯了一步哦!”

東方墨震驚到說不出話。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在層疊黑紗拂開的縫隙中穿過,羅剎緩緩拿下在東方墨身上挑 逗游 移的手,撫上他的額頭。

從額頭開始,往下滑。

東方墨知道,羅剎一貫的殺人方式,就是從眼開始,到鼻子、嘴……一處一處,將器官挖出來,然後饒有興致的看人如何痛苦著死去。

她的手滑膩冰涼,撫 摸的速度很緩很緩,等摸到眼睛的時候,便意味著對東方墨的極刑已經開始了。

羅剎圍著他轉,一點一點的,動作輕柔至極,極似歡 愛中情人的纏 綿。

已經觸到睫毛了。濃密如蝶的睫毛輕軟的拂過羅剎的手掌,微微輕顫……

“啪!”

突然一聲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響,一直安靜馴 服的東方墨驟然出手,電光火石間已掠過羅剎的身邊,精巧的暗器不知何時落入手心,對著前方尚未反應過來的人就急速甩出!

東方墨:愛欲情殺5

突然一聲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響,一直安靜馴服的東方墨驟然出手,電光火石間已掠過羅剎的身邊,精巧的暗器不知何時落入手心,對著前方尚未反應過來的人就急速甩出!

暗器刺入骨肉的悶哼聲。 羅剎捂著胸後退兩步,可東方墨已然提劍而至,恢覆內息的東方墨自然不輸給羅剎,幾番過招下來,東方墨的長劍已然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桫欏二十八修羅,你以為殺了我,就能結束這場故事的發展麽?咯咯……”羅剎笑著瞅了眼脖子上的長劍,含笑看著東方墨。

東方墨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忽然一轉頭,手中劍身用力往前一推,隨著一聲血肉切開的聲音,身旁低沈蠱惑的笑聲戛然而止。

不知是笑聲,其他的聲音也消失了,偌大的世界裏,一片死寂。

唯一的觸感就是羅剎脖子裏噴湧而出的血霧,飛濺在他的臉上,溫熱、粘膩。

日頭已經升高,東方墨緩緩掃視著屋內,從角落開始,一點一點細致的觀摩。一屋子侍女小廝的屍體、搖曳的黑紗、昏死的秦舞衣、詭異的羅剎……以及那被羅剎一腳踩碎的、南劍的眼珠。

他緩緩走過去,在旁邊的黑紗上拭去手上的汙穢,捧起了那顆破碎的眼珠。

連同其它的器官一起,小心翼翼的用紅布包住,穿好衣裳,將它塞進胸前。

其實這也不全是一場陰謀,至少南劍對他的占有是真的……雖然這扭曲的愛被分成了兩半,一半他自己,一半秦舞衣,可至少,這都是真的,不是陰謀。

這份扭曲的愛,是真的,不是麽?

所有的傷害、所有的折磨,都在恍若撥開雲霧見月明的那一瞬,煙消雲散了。這不是放下,仇恨也並沒有消弭,不過是因為都結束了而已。

都結束了,愛過的、恨過的、糾纏過的,都結束了。

從今往後的日子,誰都不再糾纏誰,誰也不用再恨誰。形同陌路,重新開始。

“用懺悔給過往贖罪,在經過從裏到外的洗煉後,才能真正的重生,呵……”

映著妃紅妍艷的朝陽,東方墨映著東方的赤紅蒼穹,微笑著道。

……

紛紛擾擾江湖情,兜兜轉轉宮緯心。

外面的世界一日不差一日的過著,幾次宮變權爭、幾番武林愛恨,唯一平靜不變的,就是九重塔之上的鴛鴦樓閣。

似是須臾間,東方墨在九重塔中呆了已有一年。

送衣裳的侍女出去,而後又有人推門進來,在他身後停下,出聲詢問:“東方盟主的想法,仍舊如昔,未有改變麽?”

東方墨雖然沒回頭,但還是睜開了眼,輕聲言道:“未改。”

“既如此,那明日午時,劍陣之外,恭候盟主大駕。”

轉過身來,才發現那傳話之人已經離開了,東方墨眼角最後瞥到的只有一角似是鳶尾紫色的衣角,和空氣中回蕩的淡淡的、略帶著些少女清脆的回音。

原來九重塔的人,都是這樣年輕的女孩子麽?東方墨輕輕轉過頭,莞爾一笑。

其實東方墨並不知道自己在九重塔到底呆了多長時間,每日繚繞鼻尖的淡淡梨花香氣不知是從哪裏飄來的,嗅著這股清香,他從樓閣盡頭的第一張畫像開始看,一張又一張。

這些形形**的畫像,仿佛一個有一個不盡相同的故事,或曲折、或坎坷、或是痛徹心扉、剜心蝕骨。可是那又怎樣,過去的已經結束,無論當時的人如何心酸如何心碎,都早已塵埃落定,不覆當初的模樣。

即便是如冰川炎汁一般尖銳的愛恨,在一日覆一日的安靜中,也終將歸於平淡。

當初東方墨堅持要進入劍陣的原因,不過是為了贖罪而已。如今他早已不覆當日的心境,仍舊堅持進入的原因,不過是為了徹底將過去的那個自己擺脫,為了重新開始而已。

“尊上同雪二公子外出游歷,短時間內不會回來,所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盟主海涵。”

“長老謙虛了。”

禮貌的別過了送到劍陣入口的九重塔長老,東方墨穿著幹凈的衣裳,從容步進江湖人人聞之喪膽的三百精鋼劍陣。

廿十日後,劍陣前方緊閉的青銅大門終於緩緩敞開,東方墨以劍支地立在門內。

前來迎接的長老並未作出攙扶的動作,靜靜的看著面前鮮血淋淋的年輕盟主顫巍巍的直起身子,露出微笑:“盟主真性情,九重塔上下,佩服。”

“多謝。”

東方墨之所以還會回到天下會,不是因為他還眷戀那裏什麽,而是有些屬於他的責任,他須得承擔。

既然這些人因他步入陰謀的漩渦,那麽便再由他來帶他們出來吧。

一年前東方墨帶著滿身傷痕離開長安,一年後的東方墨披著滿身豐茂的羽翼重新歸來。

當久藏深宮的桫欏二十八修羅的餘下二十七枚首級,整齊排列成兩行擺在文陽面前的時候,東方墨的臉上掛著優雅而自信的笑容:“自今日始,無人再與丞相大人並駕齊驅,哪怕聖上,也不能。”

文陽問:“你想要什麽?”

所謂盟約,即是於雙方都有利可圖的交易。東方墨和文陽定下的協定就是如此,文陽從此將天下會所有的權利都交付給東方墨,而東方墨,做出永遠不會阻礙文陽專註權術的道路。

是乎,文陽得了朝綱,而東方墨得了天下會。

秦舞衣變了,不再是當日那個萬種風情的娼妓模樣,像是個大家閨秀,一身緊扣到脖子的錦緞長袍,發髻高挽,其中插入的翡翠步搖就如同孤單在空中飄飛的雲雀一樣,搖曳,寂寞。

重新贏回盟主的天下會終於煥發出明媚的氣息,而脫離了朝廷的控制,更是讓所有人的心情由內而外的愉悅。

年輕又俊美的盟主,溫柔又自信的盟主,東方墨儼然成了天下會所有女人夢中幽會的情郎對象。但所有人又都知道,東方盟主潔身自好,從不單獨與任何女子共處一室。

送上門去的年輕姑娘,皆被他溫柔禮貌的拒絕。

不與任何女人纏綿,卻對所有的女人都很好。尤其是前一任盟主的小妾,那被稱為舞夫人的女子。

秦舞衣曾道:“憐我,卻永遠不會愛我。東方墨,你負我一輩子。青年才俊又如何,你比不上南劍,因為至少,他愛我至死。”

“那就恨著我,好好活下去。”

長安的天氣變了幾遍,文陽手中的朝綱時或堅固若湯、時或風雨飄搖,只有天下會這一方天地裏,因為東方墨的庇護,始終過著平靜又安逸的日子。

多年後的某一天,東方墨想起以前收集起來的那塊紅布,在離開長安的時候埋在了後花園南劍常去的一處角落。時隔多年,往日的愛恨糾葛都已經變淡,他只將一株開的正艷的荼蘼花插在地上,輕輕撫了撫嬌艷的花瓣。

濃艷到極致的荼蘼花,如南劍那濃烈似**的愛。

花開絕艷,但終將花落。

一方陳舊的布帛不知從什麽地方飛來,輕飄飄的落在東方墨的腳邊。東方墨彎腰拾起哪條布料,卻發現原來是自己當年衣裳上扯落的碎片。

南劍強 暴他時,扯碎的衣袂。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東方墨只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悵、往事若煙般不真實的悵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南劍的寢殿的,這裏的擺設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上頭已經覆了一層厚重的灰塵。

他打開窗戶,風吹動滿殿的紗幔,紛紛揚起的灰塵迷得人睜不開眼。

盡出黑紗掠過之處的角落裏,一方金色的匣奩靜靜躺著。打開盒子,裏頭堆積著紛雜的布條都已經褪色,卻無一例外的同東方墨手中的那一根一樣,都是從他撕碎的衣裳上剪下來的。

匣奩的地步,放著一枚銀鈴鐺,托在手心輕輕一動,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鈴鐺的下頭墊著一張紙箋,想必日子久了,紙張泛著微微的黃色,上頭用絹狂的字體寫了一行字。

字不多,是一個千裏之外遙遠的地址。

東方墨是連夜出城的,沒跟任何人告別,那夜當值的弟子說,盟主走的很急,單槍匹馬的,卻又不像去跟人打仗,也不知何時才回來。

直北方有一處海,名叫幽冥海,海底深處埋藏著一座年代久遠的幽冥宮,傳說是當年水月教主幼時生長的地方。

幽冥宮有一種冰,名為斷情,終年不化,清寒微涼,可修覆斷裂的筋脈以及破碎的肉身。只要尚存一口氣的人,無論所受傷有多重,皆能恢覆如初。

如此人間妙處,卻百年來從未有人真正見到過。很多人都相信,那只不過是江湖中空穴來風的傳說罷了。

可南劍找到了,不僅找到了,還打開了一條通往幽冥深處的通道。沿著這條水晶般透明的通道,東方墨在宮殿的盡頭看到了被冰封在精致搖籃中的嬰兒。

被冰封十年的孩子,一如它出生時的模樣,粉嫩雪白的小身子微微蜷縮在透明的冰層裏,睡相安穩。

在與世隔絕的海下寒冰之中,沒有傷害、沒有疼痛,安然沈睡在甜美的夢中,直到醒來。

天下會所有人都知道盟主帶回來一個孩子,是他遺落在外面的親生孩子。東方墨抱著它回到天下會的第一天,就給予了這個孩子最尊貴的身份。

少主,天下會的少主。

孩子的滿月宴上,想來得體優雅的舞夫人忽然就換上了大膽明艷的七彩紗衣,在人聲鼎沸的大殿中央跳了一支舞。

舞姿輕盈,如蝶戲花叢。

宴會開始之前,秦舞衣曾對東方墨言:“我道是你失蹤的那一年去了哪兒,原來不是去悔過的,是同旁的女人生了孩子。東方墨,我竟不知,你是這樣的人。”語罷,便淡淡的笑了笑,揚長而去。

對此,東方墨未解釋。或許,他們二人之間已經不應該再有任何牽絆了。

跳完舞,秦舞衣倒了杯灼烈的濃酒,對著東方墨的方向舉杯:“祝盟主萬壽無疆,千秋萬載。祝少主終成一代風流才俊,笑傲紅塵。”

彼時堂中喝彩聲如浪,淹沒那一聲含笑卻又無盡蒼涼的女聲。

那一夜過後,東方墨在寢殿中逗弄孩子,忽然就有侍女沖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床榻的前方:“舞夫人……她瘋了!”

當四海八荒的大夫都來過天下會之後,東方墨遙遙望著遠處屋裏靠窗而坐、一個勁兒拍著懷裏枕頭還咕噥自語的秦舞衣,輕聲道:“如果這樣,你會一直快樂下去麽?”

如果癡傻能讓你不再受到傷害和折磨,那就這樣吧。東方墨給不了你幸福,但卻可以保護你,再不讓你受傷。

滾滾的紅塵之中,沒有什麽能一成不變的,所有的事,不管是喜怒還是哀樂,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緩緩改變。

比如長安的紅梅開了一冬又一冬。

比如天下會的人換了一輪又一輪。

再比如掌控天下局勢的梟雄,一個又一個。

舊王朝覆滅,新王朝接替。清剿的大軍掃到了天下會的門前,鎮守長安的那一支軍隊,由昔日九重塔的長老未央鳶掛帥。

那一日,東方墨坐在高出的假山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剛剛翻墻而過的女子,笑道:“姿態輕盈的像只小鳥兒,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不見半分窘迫,雖然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還是落落大方的整了下淩亂的衣衫,道:“你又是誰?”

“我是這裏的下人。”

“下人會打扮成你這樣,我看你是東方墨的什麽親戚吧,還是說……你就是東方墨?”

“我不告訴你哦,哈哈哈……”

午後明媚的陽光拂過後花園的角落,映在水池中央假山上那人俊美的臉上,恍若三月拂過冰雪的春風。

溫暖,而又舒暢。

墻角,有兩株剛剛打苞的墨蘭和鳶尾在掠過耳畔的細細風聲中,相偎而綻,情竇初開。

唐雁兒:鎖孽之玥1

他們要幹什麽?這個男人,他要將我綁到什麽時候?

聽人說這個地方是終年漂浮著一股梨花香氣的,可是她卻只能嗅到那種濃烈、類似於鐵銹的味道。

從頭頂淌出來的血糊的滿臉都是,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到底是什麽。

紅彤彤的一片。

只聽得到身旁嘈雜的聲音,他們在爭吵,爭吵的對象自然是如何將她這“罪魁禍首”繩之以法。

“這浩劫自我九重塔而起,且九重塔自建以來便擔負維護正義之責,這罪人,自然該由我九重塔發落。還請諸位停息,待事情已了,本尊自然會給諸位英雄一個滿意的答覆,如何?”

身體突然被用力提起,隔著模糊的視線隱隱能看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在搖晃,然後就將綁住她的鞭子交給了另一邊的人。

那些人毫無顧忌的扯住鞭柄,死命往前扯。

渾身劇痛,頭頂的傷口刺激的她渾身發涼。

不知道被踉蹌著拖了多久,不知道究竟走到了什麽地方。只是突然間沖入鼻尖的那股氣味狠狠沖散了濃重的鮮血味,讓人一下子驚醒過來。

有人拽住她的四肢,耳旁傳來鎖鏈碰撞的聲響。

冷水鋪天蓋地的湧過來,一下子將人從頭到尾澆的通透。這樣的折磨發,再是昏迷至深的人也能立刻清醒過來。

水流沖走了糊住眼睛的血,她試探著睜開眼,望著眼前緊緊逼近的人,驚恐的瞪大眼。

灼燒到通透明亮的鐵鉤,上頭冒出“嘶嘶”的白煙。

倏然間,以甚至來不及感受疼痛的速度,穿過她的身體。

快到連呼喊都來不及發出。

據說被關在鎖孽塔中的人皆是世上至奸至邪至惡之人。以玄鐵鑄壁,精鋼做鏈,弱水為溏,穿過琵琶骨和四肢筋脈的人就被牢牢束縛在這裏,一輩子為自己所犯下的錯贖罪。

滴答、滴答。

滴答……

一聲接一聲清脆的水滴聲回蕩在死寂的空間裏,但仔細看下卻發現那根本就不是水滴的聲響,而是自弱水溏中央的巨大鐵柱上落下來的血珠。

濃稠的血滴入水中,在環繞柱子三尺的方圓洇成紅色。

一陣輕飄飄的觸感托起了中央那人的頭,她驚詫於那股氣息的溫柔,忍不住偏過頭去,輕輕的磨蹭。

卻發現什麽都觸碰不到。

原來只是內力的溫度而已……也只能是內力了,弱水劇毒且傷身,有什麽人會趟進來只為了看一個罪孽深重的人呢?

可是,那種觸感,真的很溫暖,讓人無法不去眷戀。

稍微一動,身上的劇痛就讓她一陣陣的暈眩。雖然虛弱到睜不開眼,她還是盡量把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輕聲問:“你……是誰?”

“那你呢?叫什麽名字?”那人沒回答她,卻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反問她。

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難道……他不是九重塔的人麽?

“小雁。”她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說出自己的全名比較好。小雁,這是小時候娘親喚她的稱呼,這樣告訴他,也不算是欺騙這個溫柔的人吧。

那人低低的重覆了一遍,溫柔的語氣中似乎噙著抹笑意,“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身邊環繞的那股氣流似乎有暖了一些,將她整個人都包圍在裏面。

“很疼,對不對?”

莫名的,她在那人的話裏聽出了一股濃濃的心疼。

原來,家破人亡之後,也會有人心疼她麽?

她動了動沈重的眼皮,無奈還是睜不開,只得放棄。盡量將嘴角往上彎,她輕聲道:“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在這樣的境地裏,還能這麽溫柔的人,想必不是那群人中的吧。

等了很久,都聽不見那人的回答,她忽然覺得有些驚慌,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亂什麽,可能……是怕了這種孤單的折磨吧。

“你還在麽?”試探著問了一聲。

“在,我還在。”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麽?盡管我睜不開眼睛,我也會忍不住想象你的樣子,嗯……?”

這樣溫柔的人,到底會是有一個怎麽樣的名字呢?他的名字,會不會也像她的人一樣溫柔?

她偏著頭,雖然睜不開眼睛,還是面朝著對面的方向,彎著嘴角笑。

可是……這一次,她真是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弱水侵蝕進身體,久到全身筋脈盡斷,久到自己都忘記了時間。

久到再也找不回原先的那份期待。

……

唐雁兒第一次見到泠玥,其實不是在鎖孽塔的弱水溏中,而是在多年之前,唐家的碧水青茗閣中。

唐雁兒她姊姊成親的酒席上。

那年的唐雁兒方才十四歲,而泠玥也還是個未及十六的少年。

美眸、瓷膚、長發,輕軟的雪色衣裳如煙似霧般的裹住細長優美的身體,泠玥整個人就如同自九層玄冰之下走出來的人。

明明是個男孩子,卻讓人覺得“冰肌玉骨”“冰清玉潔”這樣的詞用在他身上再貼切不過。

驚艷,卻也冷漠的讓人不敢靠近。

那年的唐雁兒還是個受盡寵溺驕縱的小姐,無法無天的令所有見過她的人都頭疼。唐莊主生怕他這頑劣的小女兒毀了這場酒席,早早就令人將她關了起來。可唐雁兒跑出來了,跑到了酒席上,還看上了那桌上的酒,偷了一只杯子。

不偏不倚,那杯子是泠玥的。

酒入肚,一轉身,目瞪口呆的看著站在她身後的人。據說是爹爹請來的最尊貴的賓客之一,九重塔的少護法泠玥。

清冷的漂亮臉蛋兒上沒半分表情。

“哎呀,你別生氣,吶,這個杯子我已經用了,就拿走了,待會兒再給你送一個過來,好不好?恩?我先走……”

這個人,好看是好看,可怎麽就這麽的……冷呢?暗地裏打了個哆嗦,唐雁兒幹笑兩聲就繞過泠玥,準備溜走。

唐莊主就是這時候來的。

“雁兒!混丫頭,就怕你鬧事,所以才將你關了起來,等你大姐婚宴結束之後再放你,可你、你竟然偷偷跑出來!來人,把小小姐帶回去!”

被家丁帶走前,唐雁兒忍不住回頭,遠遠地望見站在璀璨燈火中的少年。隔著長長回廊,她看見泠玥也在望著她的方向。

那臉上照舊沒有半分表情,卻依然驚心動魄的美麗。

那一年,唐雁兒家破人亡,流亡途中受盡欺淩,後蒙長樂門門主收留而入主長樂門。之後的半年裏,年幼卻頻立功績的唐雁兒居長樂門四首領之一,常以易容後的翩翩美少年之形而游走於江湖門派之間。

奉命挑唆九重塔少護法與其他人的關系,挑起波及了半個江湖的九重塔之亂。

所有人都道,這江湖不是江湖人的江湖,是梨逍塵的江湖。而若非當初梨逍塵的帶累,她碧水青茗閣又怎會一朝覆滅?她爹爹不會死,她大姐不會死,她所有的幸福都不會成了只能在回憶裏出現的泡影!

所以唐雁兒想,她應當是恨梨逍塵的。於是當長樂門門主稱要毀了這平靜江湖的時候,她才一口應承下來。

毀了江湖,毀了梨逍塵。

首先自然要先毀了梨逍塵最疼愛的人,泠玥。

於是叛變失敗的那日,自然也是唐雁兒被擒之時。

泠玥敗了,且下落不明。而她,則被關進了號稱武林至刑的鎖孽塔。

因為易容的緣故,被擒整整三年,從未有人識破多她的女兒之身。其實也對,鎖孽塔這樣的地方,尋常人恨不得避之如毒蠍,又豈會主動涉足。

沒有人來,自然沒有識破這一說。

不過,除了泠玥。

再一次見到泠玥,已是三年之後。

她被鎖在弱水中央的鐵柱上,自昏迷中醒來,忽然覺得那股將整個身體都覆蓋的溫暖氣息又回來了,軟綿綿輕飄飄的托著她虛弱的身體,渾厚的內力自他身上溢出,流進她的四肢百骸。

內裏不多,卻足夠暖和。

於是唐雁兒一直覺得,那三年前用內力將她喚醒的人,就是泠玥。

泠玥長大了,十八歲的少年,雖然身材依舊細瘦,卻長高了,輪廓也比以前更分明,那張臉上驚艷的容貌上多了幾分成熟的氣韻。

他站在隔岸的石階上,問:“你叫什麽名字?”

唐雁兒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易容了的,以前挑撥他和九重塔關系的時候,用的不是這張臉。所以泠玥並不知道自己就是害他的人。

可是……這問題,三年前他不是已經問過了麽?難道,他忘記了?

有那麽一瞬間,唐雁兒覺得心裏頭有一股不知怎麽形容的感覺一閃而過,像是心頭被堵住一樣不舒坦。

不過,她忍不住嘲諷的笑笑,自己算什麽?身份尊貴的九重塔少護法,憑什麽會記得自己?

“小雁。”想了半天,她還是回答了他。

“你……就是替我頂罪的那個人麽?”

“什麽?”

可能是心緒不大穩定,唐雁兒並沒有聽清泠玥說了什麽,可等她再問的時候,泠玥卻忽然搖了搖頭,微笑:“沒事。”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泠玥笑,唇角彎起的弧度不大,只是淡淡的微笑模樣,卻已經比任何見過的美人都要驚艷。那種恍若洞穿了寒冰而出的幽蓮,清澈、明亮。

忽然,不想要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我能經常來看你麽?”她聽見泠玥這麽問。

有什麽不能來的呢?他是梨逍塵面前的紅人,莫說這九重塔,哪怕是這個江湖,哪裏是他泠玥不能去的呢?

可唐雁兒還是擡起頭,睜著澄澈的眼睛看著他,道:“恩,可以。”

那天她靠在身後的鐵柱上,看泠玥靜靜站在岸邊,就如一株雪色的玉蓮一樣,直到他離開的時候,才從他眼中的光彩中,看出了那麽一絲絲雀躍的情感。

唐雁兒:鎖孽之玥2

打那兒之後,泠玥果真來的勤了,起先是隔半個月一次,而後五六天一次,後來幾乎每天都要去看她一次才算完。

泠玥的話其實不多,大都是唐雁兒在給她將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某一日,她問他:“那你呢?曾經也有過什麽快樂的時光麽?”

岸邊的人卻像驚到一樣,怔怔的沈默了半晌,才道:“沒有。不曾……可是現在,我覺得很好。”

“為什麽?”

“我愛的人,都在身邊。這樣,不夠麽?”

愛的人……都在身邊?泠玥走了之後,唐雁兒反反覆覆就嚼著這句話,寂靜密閉的空間裏,只聽得見她一個人微弱的呼吸聲。

而後是不可抑制的大笑、大哭。

愛的人、愛的人……她現在究竟成了怎樣的人?難道說她在家破人亡被人囚禁之後,反倒愛上了自己的仇人?

空蕩蕩的囚室,回蕩著一個人癡笑且荒唐的笑聲。

泠玥的感情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常常在半夜或者她睡著的時候跑來找她,隔著數丈的水塘,用溫暖輕柔的內力摩挲她的臉頰,語氣溫柔至極。

“等過兩天江湖平靜了,我去告訴姑姑,放你出來,我進去,好不好?”

“我不要你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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