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江湖終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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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晚上,淩音局掛上了紅通通的喜慶燈籠,外頭門庭若市,喧鬧的聲音比起達官顯貴家慶祝親年的熱鬧,也不遑多讓。

偌大的廳堂裏換上了新的紗簾,七彩的顏色,風一吹宛若翩然旋轉的舞姬。這次發出去的請柬幾乎都沒有落空的,另外還有一些收不到請柬的人,寧願一擲千金,只為了今晚在樓裏能博得一席之地。

聽聞,今晚將有一位特別的舞姬獻舞。

酒席酣處,燦爛的燈光驟然細熄滅,隨即取而代之的是四周逐漸燃氣的燭火,明黃的光暈籠罩著整個樓。

微弱的風聲掠過,一名白衣如雪的舞姬從頂樓之上落下,衣袂如雲似紗在空中飄飛,發如墨,披散了整個後背,足間仿佛帶了奇異的力量,竟緩緩停在了半空。

沒有任何支撐,就如同飛鳥一般,在空中起舞。

可是不管她怎麽舞,總有衣袂或是袖子或是頭發遮住半張臉,看不清全部的容貌,直撓的人心癢。

沁人心脾的梨香從她身上蔓出來,飄進樓中每一個人的鼻子。

老鴇站在樓上的欄桿後,笑的合不攏嘴。這次,是真真賺的盆滿缽豐,連帶著,這天下第一樓的名聲也終於實至名歸了。

一曲舞閉,大堂中頃刻沈寂了下來,隨即爆發出震耳的掌聲。

待那女子從空中徐徐落下,眾人這才如夢初醒,方才想到去看那女子的容貌。想象著這樣一個奇異的女子,生的臉,究竟是怎樣的一副傾城國色。只可惜,那女子已經從後臺轉了過去,只剩下一抹雪白的背影。

二樓的雅間裏,垂了珠簾的輕紗後,一個四旬左右的中年男人對一旁的老鴇道:“這位姑娘,名諱是何?”

老鴇躬身回道:“回這位爺,那舞姬不是掛牌的姑娘,只是來這裏跳一場舞罷了。至於名諱麽,她自稱江山。”

江山?男人細細斟酌著這兩個字。倒是旁邊另一個穿著勁裝,看起來年輕些的男人,笑道:“難得著風月場所中也有這等奇女子,舞跳得好,連名諱都這般不落俗套。江山……呵,倒是個好名字。”

並且還讓人想起以前宮裏那個封號江山的郡主。

荒唐了荒唐了。怎麽會往這方面想呢,都是多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說不定等他倆百年之後,這事兒恐怕也就帶入了黃土,沒人提起了。

思及如此,勁裝男人轉頭對那四旬往上的男人道:“爺,既然舞已經看完了,咱們是不是……”

“令揚。”男人打斷了他的話,隨即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塞到老鴇的懷裏,溫和道:“在下覺得那位姑娘甚是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特此向見見她,不知鴇母可願意引見一番?”

老鴇低頭看了看銀票上的數字,連眉毛都跟著往上彎了兩彎。“好的好的,兩位爺稍等。”

“等等。”男人又叫住她,補了一句:“若是她推拒,你就告訴他,找她的人姓流就是了。”

流,這可是國姓。

早就料到這二位是金貴的主兒,可沒想到還是個龍子鳳孫,可了不得了。老鴇腿麻溜的跑的比狡兔還要快上三分。

果真不出那位皇爺所料,那公子……哦不,是姑娘,本來已經拒絕了的,可一聽是個姓流的皇親國戚,又問了問年紀,老鴇回答說約莫四十往上,姑娘沈默了片刻,方才答應下來。

姑娘掀開簾子的時候,那位方才被喚作令揚的男人微詫異了下,剛毅的眉蹙了起來,一眨不眨的盯著她臉上的面紗。

流姓男人自然也在看著她:“你就是江山?”

“不像?”女子的眼角往上挑起,好看的桃花眼不顯狐媚,反而還透出幾分慵懶的貴氣。

男人指了指面前的軟凳:“姑娘請坐。”

女子坐下來,然後執起小幾上的酒壺,倒了一杯遞給他,問:“爺怎麽稱呼?”

“不是已經教老鴇告訴你了麽,我姓流,他叫令揚。”

“哦,流爺,令爺。”

“姑娘還真是像我的一位故人。”流爺笑笑,看著她道。

江山也不反駁,只伸手捂著面紗下的唇笑了起來:“流爺,您的搭訕方式多少年前就過時了啊。”

“是麽,或許吧。”換了個話題,他偏頭看著她臉上的面紗,笑問:“可以取下來麽?我好奇你的模樣,不知這張臉跟我那故人像不像呢?我們可都很想知道啊。”

誰料江山卻並不打算理他,轉向另一邊看著那個叫令揚的男人,問:“那令爺呢?也對奴家的臉好奇麽?”

“不。”簡單的吐出一個字,令揚就把視線別開了。這個人他根本不可能認識,反正以後也不會有什麽交集,看與不看又有什麽差別?

“流爺你看,可不是所有人都好奇啊,您說錯了呢。作為懲罰,奴家可不會給您看我的臉哦。”

江山又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後抽著肩膀,笑的花枝亂顫。

那日三人在雅間裏聊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令揚和流爺也被江山一杯一杯的灌了個暈暈乎乎。最後連自己是怎麽回去的都不知道。

但第二日酒醒之後,他們再去淩音局尋那姑娘,卻被老鴇告知,人家昨晚就已經收拾東西離開了。

問她去了哪兒,老鴇也是直搖頭。

等那兩人走了,老鴇忽然全身震驚的杵在原地,哆哆嗦嗦的指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半天說不出話。

曾昔年珈篆帝兄弟皆亡,等到了念過上旬才得一皇子,立為太子,去年珈篆帝只留下一刀聖旨便離奇失蹤。但奇怪的是,太子登基之後,卻一心撲在國事上,並未下達尋找先皇的旨意。

於是,那年紀四旬的流爺,身份便不言而喻了,便是失蹤已久的珈篆帝流無心。跟在他身邊的那個,是前護國大將軍、禁軍總統領令揚。

這樣大的金主啊,怎麽就這樣一去不回了呢?寒風裏,老鴇頂著飄落下來的飛雪,恨恨跺腳。

其實,時間才是味良藥,雖然開始的時候苦不堪言,但到了最後,所有的病痛都會慢慢褪散,恢覆如初。

就像人生,不管多大的苦痛,過了些時間去回想,如果還是覺得痛,那只能說明還不夠久。真正的久遠是,即便是當年的人或事重現,也感受不到太大的波動,頂多也就是微微唏噓一下而已。

當年的人,當年的事,經過歲月的沈澱和淘洗,已經變成了灰白的走馬燈,一張張、一幕幕,都是記述,而不再有傷痛或是心酸的感覺。

所有的事都已沈澱,所有的人,早就已經重新開始了,不是麽?

一路南下,長安的華麗、金陵的繁華、維揚的清秀、江南的溫婉、還有洛陽的肅穆,都好好的認真的看了一遍。一個一個煥然一新的場景,從頭看到尾,已是又一個春去秋來,雪後初晴的冬天。

似乎,只剩下這一個地方沒看了。

平樂鎮。

“咳咳……咳咳咳……”江畫捂著嘴咳了兩聲,指縫裏隱有紅色的東西流出,她從籬笆邊的竹條上折了一根冰柱,用內力融化成水,洗去了粘在手上的汙穢。

入手的大門很幹凈,門前的雪都掃開了,堆在一邊,也沒有殘葉變腐的痕跡。原來,已經有人住了。

她伸手攏了攏狐裘,看著面前的兩扇紅棕木門,敲了敲。

“誰啊?大冷天的不回家,又是過來蹭炭火的麽?”

大門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一個穿蘭花緞子小襖的男孩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眼睛還懶懶的瞇縫著,看也不看就朝外面的人大吼。

“我家男主人說了,凡來蹭炭火的,女的留下,男的滾遠!哎呀……”

小孩看清了來人的容貌,呆楞之下猛地一擡頭,腦袋和門上的大鐵栓來了一次親密接觸,一下子蹦了兩尺遠,捂著發疼的後腦勺,繼續盯著她問:“到底幹什麽的啊?”

初晴的陽光很是明媚,照在女子雪白的衣服上,漂亮的宛如白色梨花瓣。

江畫站在那兒,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然後笑問:“我是你家男主人的妻子,請問可以進去麽?”

(江湖篇 完)

雙結局:梨畫入仙1

今日的九重塔分外的熱鬧,倒不是有什麽節日,而是有比過節更重要的人來了。

數百的弟子迎著寒風站在塔下的空氣上,翹首以盼的瞪著上山的大道。可等了小半天,還是半個人影也沒有。臘月的冷風嗖嗖的,直往人領子裏頭灌,即便是武功底子不弱的護法們臉上也隱隱帶上了忍耐的神色。

不過比起忍耐,更多的還是激動和期盼。

傳說中如同天神般存在的梨逍塵,可不是誰都能見到的。

梨逍塵是神,時至如今即便是個三歲的孩童,怕是都聽得耳朵冒繭子了。

這些天天在刀尖上摸爬滾打的年輕一輩,自然是能將這個人平生的那些事跡從頭背到尾,甚至還有人臨摹了撰有她事跡的冊子販賣,包裝不需要太精致,就能賣得一個好價錢。

那人……當年是九重塔的至尊呢。每每想起這麽回事,那些行走江湖的九重塔弟子,都會分外有底氣。

寒風裏,有按捺不住心情弟子已經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踮腳望著遠處的大道。

大路盡頭傳來馬車轅轉動的聲音。

來了,來了!

激動的情緒忽然就哽在了喉嚨,幾乎所有人都屏氣凝神,高高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了一丁點的聲音。

唯獨立在最前端的那人仍舊身長玉立,淡色的雲紗衣被風刮的簌簌作響,黑發被風吹的飛舞起來,隱隱看見半張成熟、清雅高貴的側臉。

其實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尊上,其實現下的心中已然波濤洶湧了。

遠處的寒梅中,從雪白的花瓣中緩緩露出一輛簡單素凈的馬車,上頭的淡青簾子在風中舞動,仿佛一株冰天雪地裏驀然綻放的青蓮。

馬車停下,從裏頭下來一個錦袍金冠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窩心的暖意,他撩起馬車上厚厚的簾子,從裏面抱出一團雪白的身影。

那人裹著雪白的狐裘,漆黑的發沒梳發髻,順著狐裘散落了滿肩,黑白分明的對比,更讓人覺得她的臉色恍若透明,耀眼的根本看不清容貌。

錦衣男子把她放下來的動作極其小心,生怕一個不慎就會弄壞了一般。看她站穩了,才扶著她走過來。

女子走到泠玥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微笑道:“冷不冷?臉都涼了。”

沒有一絲叱責,而是透出一股憐愛的心疼。

盡管已經是個成熟的青年人,可泠玥還是靜靜的站在原地,只是他在那只手撫上來的時候,微微側下了頭,把臉貼在那只柔軟的手上。

“回來了……”頓了半晌,他才聽到自己問出了這麽一句。

江畫笑著握握住他冰涼的手,回應道:“恩,回來了。”

直到三個人都消失在了塔林深處,守候著門口的眾弟子這才如夢初醒,待到追上去想要看一看那人的容顏的時候,才恍然發覺人早就找不到了。

就這麽在發呆中錯過了目睹昔日神話的機會,恨不得將自己的脖子掐斷。

大殿的側的小隔間裏,舒緩的琴音從裏頭飄出,輕輕柔柔的若春風拂過臉頰。

梨逍塵早年的琴音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彈的是金戈皓爽、崢嶸鐵馬。現在彈的倒也不是什麽平湖秋月之類,那是一種從骨子裏夠改變了的柔。

溫柔,和暖。

泠玥靠在門邊的小座上,安靜的看著她,直到一曲終了,這才走過來湊到她身邊。“姑不一樣了呢。”

“玥兒不喜歡?”江畫微笑。

“不是。”泠玥低頭,忽而垂下的發絲將他臉上的幾分落寞掩住。即便時至今日,他還是無法在這個撫養了他十幾年的女子面前全然掩藏自己的感情。“就是……覺得姑姑很幸福,我很開心。”

好像不是這樣的。

忽而一只手托起了他的下巴,江畫用那雙依舊艷麗的桃花眸看著他。

“玥兒,那個孩子還活著,對不對?這些懲罰,足夠了,不會再有人說什麽。去吧,接她出來。”

身後有人推開了門,未央端著一小碗湯進來,把碗放在幾案上,笑道:“說什麽呢?泠玥你這是什麽表情,都快哭了。我的尊上,你做了什麽?”

雖然泠玥早就是九重塔實質上的主人,但他卻堅持不肯自己當至尊,所以到現在,至尊這名頭,仍舊是江畫坐著。

這一聲調笑緩和了不少氣氛,連一貫冷淡的泠玥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瞅瞅桌子上半碗烏黑的藥,皺眉的速度比江畫還快。“這是什麽?”

“安胎藥!”未央搶先一步道。

他端著碗湊在江畫的唇邊,笑的異常詭異:“為了我們的女兒,偉大的尊上,要都喝下去,恩?”

“不喝。”江畫瞟也沒瞟那碗要一眼,淡淡道。

“我喝一口,你喝一口,這樣?”

“不喝。”

未央嘆口氣,每次都是這樣的情況,總要想一些辦法才能讓她乖乖把藥喝下去。其實他也很郁悶,想想當年他們還在長安的時候,江畫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賬性子,別說一碗藥了,就算給她面前擺一缸滾燙的巖漿,只怕她也敢跳進去試試。

現在人越大……不對,是越老,倒是越任性了。

“為什麽不喝呢?”

泠玥在一旁,輕輕地問。聰明如他,將手伸過去,輕輕覆在江畫幾案下的小腹上,那裏微微隆起的觸感讓他覺得溫暖。

剛回來的時候,江畫還披著厚厚的狐裘,但到了暖和的屋裏,脫下披風之後,那懷胎六月的身子便顯露無疑了。江畫曾失去過兩個孩子,他是知道的,所以對於江畫有了身孕這件事,泠玥除了驚喜之外還有些隱隱的憂心。

他也不知道這憂心究竟是怎麽來的,就是直覺而已。

“不是女兒,是兒子。”

“啊……?”

泠玥忽然有些發懵,未央卻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無奈的搖了搖頭,出聲哄道:“是是是,只要你先把藥喝了,你就是說肚子裏的孩子跟我沒關系,我也沒意見。”

“你胡說八道什麽。”

“當然是你們梨家的啊,女子出嫁之後女隨母姓,不是你們梨家的規矩麽?當然,如果你不介意,我更希望她能姓東方,哎你慢點……!”

江畫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碗,仰頭就灌了下去,喝完把碗一扔就要站起來。未央嚇得心驚肉跳,顧不上再擠兌她,連忙扶住她,一只手環過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都擁的結結實實。

送江畫回寢殿的路上,江畫一直都拉著泠玥的手不放開,地上積雪多,未央生怕她滑了,只能小心翼翼的摟著她,如此畫面當真是尷尬的要死。

懷孕的人都很嗜睡,江畫也是如此。一回到寢殿,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往床上一躺便昏昏欲睡。

意識都快不剩的時候,偏偏她還強打著不肯閉眼,睫毛一顫一顫的,緊緊攥住身邊的一截衣袖。

“以後,別再這麽說。它是你的孩子,永遠都是,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恩,好。不說了。”未央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下,溫柔的微笑:“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裏。”

“恩……”

懷中的人終於沈沈睡去,桌上的宮燈耀著未央俊美的臉,臉上原本掛著的那抹溫柔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重到化不開的傷痛。

輕輕的關上寢殿的門,泠玥從對面的椅子上站起來,冷冷的凝視著他,問:“到底怎麽回事?”

作為統領了整個江湖的大護法,他怎會不知道未央給姑姑喝的那碗藥有問題。

“那不是安胎的藥。”他一針見血。

“那是。”未央同樣看著他,半晌之後才嘆了口氣:“只是還摻了旁的東西罷了。”

江畫的身體,恐怕沒有人比她更熟悉了。當日在長樂鎮初見的時候,喜悅幾乎就沖昏了他的頭。一連數月她都掩藏的很好,而他也未曾發現過任何不妥。直到後來,江畫在他面前嘔出血。

濃稠的血,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裳。

原來她在長樂門一戰中受的傷,從未痊愈。

再然後,他們便有了自己的孩子。江畫曾道:“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你了,便讓他陪著你。”

他笑笑:“那可是你們梨家的後人,我怎麽敢據為己有,還是你呆在我身邊好點。我這樣的風流性子,孩子放我身邊,你放心?”

江畫便不說話了。

不是她怕他教壞孩子,也不是他當真不想要這個孩子,而是……他不願意失去她。再失去一次的感覺,真的太苦太苦。

未央記得,那在幻花樓的房間裏,擺放著的一尊小小的靈位,有一個就是他們的孩子。已經死去多年的孩子。

“這個孩子,不能要,姑姑的身體……”

顯然,泠玥已經推算出了前因後果,瞬間的慌亂之後,飛快的別開了視線,冷靜下來。

“必須要,還且,必須平安的生下來。”未央擡手擋在眼前,慘笑道:“否則,她真的會死。”

已經人去樓空的大廳,是死一般的沈寂。

雙結局:梨畫入仙2

和偏遠的鎮子想必,九重塔的條件簡直就是天堂,所以未央才決定帶江畫回到這裏養胎。 而且,泠玥也在,多一個人,總能讓她更開心一些吧。

只可惜,雖然每日都過的安安穩穩,平平安安,江畫的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虛弱下去。

先前那支撐著她的深厚功力,直接讓人覺得已經成了擺設。

生產那天,饒是未央和泠玥兩大高手圍在她的床旁,將內力源源不斷的輸進她的體內,還是疼的撕心裂肺。

慕容艷也急的滿頭大汗,侍女忙進忙出的在寢殿裏穿梭,空氣中的熱氣和血腥味濃郁的令人腦子發脹。

珍貴的湯藥紛紛送過來,由侍女捧著候在床邊,泠玥和未央兩根用內力揮發成霧氣,從江畫的全身往裏面滲透。

慕容艷怕她咬了舌頭,只能拿絲巾塞在她的嘴裏,嗚嗚咽咽的聲音從喉嚨裏溢出,仿佛一只痙攣的手,狠狠抓著所有人的心。

因為兩只手都空不出來,未央只能努力的往床邊靠的更近一點,不停地安撫。

“江兒?你看看我,擡起頭,看著我。”

濕漉漉的下巴擡起來,睫毛顫了顫才用力睜開,江畫蒼白的蒼白的臉頰因為劇烈的疼痛而陣陣抽搐。她睜著朦朧的眼,喉嚨裏終於發出了“咕咕”的聲音。

未央連忙叫了侍女過來,將她嘴裏的絲巾拿掉。

“江兒,看著我,告訴我,你要說的話。”

江畫的身體早就已經損壞,能安全的生下這個孩子,並不容易。為了防止她因為突然的抽痛咬破舌頭,只能令侍女呆在床邊專心看著,一旦突發狀況可以及時掐住她的嘴。

蒼白的嘴唇開闔幾次,才顫抖著吐出兩個字——

“……未……央……啊——!”

一陣劇痛忽然襲來,江畫慘叫一聲,身子往後狠狠的抽動,連帶著把按住她的侍女的手也抓出了兩道血痕。

“江兒!”

未央大驚,幾乎就要沖過去把她抱在懷裏,可下一秒就被泠玥用力拉住。“如果現在撤掉內力,姑姑立刻就會死!”

劇痛已經不是一陣陣的了,而是持續不斷的折磨,江畫已經連嘶喊的力氣都沒有了,眼皮微微睜開了一點,沈重的就要睜不開,仿佛連意識也在一絲絲抽離身體。

真氣不斷的急速離開身體,泠玥和未央的臉色也開始慢慢變得蒼白。

“尊上,這孩子,你到底是要還是不要?!”情急之下,慕容艷忽然握緊了手上的匕首,大聲問。

孩子……孩子……我還有孩子!抽離的意識慢慢回到身體,黏黏的頭發粘在臉上,江畫用力睜開眼,眼神迷茫。

“孩子?我的孩子……?”

“對!孩子!尊上,如果你現在做決定,不要這個孩子,那麽我馬上就可以點你的穴道,決計不會再有半分痛楚。”慕容艷忽然就放開了按住江畫的手,走到她的床邊,異常冷靜的看著她。

“慕容艷,你發什麽瘋?!”泠玥幾乎就要沖上去抓著他的領子質問,姑姑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這一個她視之更甚自己的命,難道他不知道?

慕容艷不為所動,無視江畫被劇痛折磨的慘白臉色,冷冷問:“要,還是不要?”

在慕容艷的示意下,所有伺候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除了繼續輸送真氣的泠玥和未央。都站在原地,或同情或不忍的看著她。

未央也很想別開視線,這樣的質問,真的太殘忍。

可是,他不能,現在正處在痛苦之中的是江畫,是他的孩子,是他最愛的人。

真氣凝聚而成的光芒忽然就消散了一半,竟連未央也撤去了輸送的內力,和那些人一樣棄江畫的暗衛於不顧?!

“你們都瘋了!”只有泠玥還在苦苦支撐。

未央走過去,將江畫從床上抱起來,小心的不觸動她的下身,溫柔的道:“江兒,告訴我們,這孩子,你要還是不要?”

“……要。”

虛弱的聲音終於從嘴裏吐出來,江畫像是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也不知從哪裏提起的力氣,掙紮著開始用力。

其實江畫自己也明白,這是他們在逼自己做出決定,逼自己將最後的底限激發出來。如果不這麽做,讓自己狠下決心去生這個孩子,那麽她可能真的會死在這場生產中。

慕容艷還好,那未央呢?他那麽愛自己,讓他來逼自己做出這樣的決定,他的心裏改承受多大的折磨?他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寧願殘忍的對待自己,對待這個未出世的孩子。

劇烈的疼痛中,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

未央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重新開始灌輸內力,維持她僅剩不多的力氣。

這樣的折磨一直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聲嘶啞的尖叫中,傳出嬰兒的啼哭聲。

當慕容艷托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嬰兒,激動的宣布母子平安的時候,未央幾乎就要躺淌下淚來。

剛剛成為娘親的江畫,偏著頭微微看了那孩子一眼,就昏迷了過去。

將經歷過一場“戰事”的眾人遣散,又換上了一批新的侍女,在慕容艷有條不紊的指揮下在偌大的寢殿中收拾著,卻不發出一點聲音。

當所有事告一段落,同樣疲憊的泠玥靠在椅子裏,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

“去休息會兒吧,這裏我來守著,等她醒了,立刻叫你,好不好?”

跟江畫一樣,溫柔的語氣。

泠玥詫異的睜開眼,未央俊美的臉出現在他面前,臉上帶著跟他差不多的疲憊神態。泠玥想了想,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順從的點點頭,拿上披風離開了。

慕容艷已經收拾完畢,整個寢殿已經全然沒有了生產時的頹亂,幹幹凈凈的地毯和簾幔,空氣是清新的,安神香淡淡的香味在空氣中飄著,溫暖且舒適。

孩子因為體弱被慕容艷帶走了,而江畫躺在床上還沒醒。

未央就靠在床頭,側身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手指輕輕撫摸她的頭發。

臨近傍晚的時候,一直沈睡的人眼皮動了動,蹭著搭在她脖子邊的那只手,還微弱的“恩”了兩聲。

未央莞爾,等她終於睜開眼睛,才俯身湊在她身邊,問:“醒了?要不要喝水?”

迷茫了片刻之後,江畫才算是徹底醒了過來,她先是往四周看了一圈,才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眼中帶著一絲詢問的神色。

“你早產了,寶寶體弱,被慕容艷帶去照看了,放心,嗯?”

虛弱的臉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恐懼。未央瞬間想到了她曾經失去的那兩個孩子,心狠狠的一抽,笑著出聲安慰。

“雖然有些體弱,但很健康,你好好休息,等你恢覆了,我們帶寶寶一起回家,好不好?”

江畫輕輕的點了點頭。

九重塔少主的百日宴擺在二月末,只要是江湖上名氣稍大些的人都紛紛前往吃酒。酒席的排場也大,珍貴的擺設和佳肴目不暇接,即便是見慣了場面的人也不禁咋舌,嘆一句,九重塔當真是有錢。

有武林上德高望重的前輩尋著泠玥,一邊寒暄著喝酒,一邊問:“大護法,不知小少主的名諱可否告知?大夥兒都好奇呢。”

泠玥雖然慣了冷淡,但此刻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吐出一個字。

“安。”

“小少主的名字,可是叫做梨安?是個好名字啊。”

泠玥笑笑,便不再說話。

整個酒席中,江畫並未露面,梨逍塵是神話、高不可攀的人,所以並未有人覺得什麽不妥。但作為主角的另一方,錦蝶宮主也沒露面,甚至連孩子的影子都沒見著,就有些奇怪了。

偌大的滿月宴,主角一家都不在場,眾人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找個九重塔弟子來問, 千篇一律的回答就是不甚清楚。

萬花宮的二宮主花嫆也沒出現。

滿月宴的前一天,南方,平樂鎮。

巷子中段的一扇闊氣的紅木大門前,一輛精致卻低調的馬車緩緩停下。

車夫在那緊閉的門栓上敲了三下,開門的是個中旬婦女,她訝然的看了車夫身後那馬車一眼,忙不疊的跑出來,搓著手侯在馬車前面。

簾幔掀開,未央首先從裏頭下來,然後轉身從裏面扶著通身狐裘的江畫出來,她的身後還跟了一個侍女,侍女懷裏抱了個精致的緞子小繈褓。

“呀,主子,你們回來了!”婦女一擡頭,看見那繈褓中幼小熟睡的嬰兒,一楞神之後才反應過來,大概是母性的原因,下意識就說了一句:“孩子還這麽小,怎麽能出來吹風啊,還沒滿月吧。”

江畫和未央離開是為了什麽,她當然知道,但是卻沒想到竟會回來的這麽早,憨厚的性子讓她轉到江畫的身邊,伸手就去捏了捏江畫的狐裘,然後才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衣服並不薄。”

“好了好了,次蘭,我們再不回來,可就趕不上滿月宴了,這裏太冷,還是進屋吧。”未央把江畫又往懷裏帶了帶,笑道。

雙結局:梨畫入仙3

“對對,剛做完月子的人可不能吹風,東方主子、梨主子,你們快進屋。”

張羅著到了大廳,門一推開,就看到地毯上的一大一小的兩個少年,大的約莫十五六歲,大的十一二歲的模樣,一見來人便跳起來往這邊跑。

次蘭一下子攔在那小一點的孩子面前,呵斥:“小心點,小主子在呢,要是碰到小主子看我不打死你!阿瑾,看好弟弟,別讓他亂闖禍。”

“哦,好的姨娘。”大一點的少年收斂了玩鬧,把弟弟拉到一邊。

未央扶著江畫在軟榻上坐下來,屋裏溫暖的炭火因為主人的來到燒的更旺了些,次蘭把江畫的狐裘收到一邊,又吩咐丫鬟去拿點心的拿點心,端茶的端茶,即便是凜冽的嚴冬,此刻也喧鬧了起來。

“次蘭,囡囡的滿月宴就擺在明天吧,恩……我聽說冥如雪兄妹最近也回來了,邀他們一起來吧。”未央把一沓寫好的帖子遞給次蘭,吩咐道。

“滿月宴?哦,啊……!原來小主子明天就滿月了呀,可是會不會太急了點?啊不過沒關系,我這就去張羅,一定熱熱鬧鬧的,讓大夥兒都漸漸咱們的小主子,嘖嘖,小主子長得真漂亮,就跟梨主子似的。”

旁邊玩耍的兩個孩子一聽這話又湊了過來,次蘭忙著去張羅酒席,只好叮囑了兩人一句就離開了。

那個小一點的男孩湊到前面,好奇的看著安靜躺在江畫懷裏的小嬰兒,粉粉嫩嫩的,白白凈凈的小臉兒,肌膚剔透的仿佛一碰就會破掉。

情不自禁的就伸出了手。

“哎呀!”

男孩捂著被打的發紅的手背,一臉委屈的扭過頭去,看著那打了自己的罪魁禍首,不滿的哼哼:“哥,你幹什麽啊?”

“小川,它太小了,不能碰。”

那大一點的孩子叫阿瑾,是次蘭的姐姐長蘭的兒子,因為自幼便失去了雙親,所以跟著姨娘一起生活,和次蘭的兒子小川倒是玩的很來。不過阿瑾明顯比小川要成熟的多,畢竟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了。

雖然呵斥了弟弟,阿瑾也還是忍不住朝那繈褓中望去。

那裏頭的小小嬰兒,真的是……太好看了。

“要抱一抱她麽?”

江畫被兩兄弟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樣逗笑了,她招了招手,兩兄弟就乖巧的靠在了榻邊。

“啊,真的可以麽?”小川興奮的叫了起來。

阿瑾用力拽下他,一臉嚴肅:“不行,你不可以,你太粗心了。我來抱吧。”

江畫笑著搖搖頭,然後把包著孩子的小錦被往外挪了挪,小心的擱在阿瑾的胳膊裏。

阿瑾頭一次抱小孩,一動也不敢動。懷裏的嬰兒這麽小,看起那麽脆弱,阿瑾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把她掉在地上。

倒是小川,先前因為阿瑾不讓他抱小孩的不滿,在近距離看到嬰兒的時候,一瞬間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小嬰兒因為在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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