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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私鹽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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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便到了八月廿九,離蕭徽為兩個兒子大擺宴席已過去了數日,蕭家漸漸恢覆了往昔的平靜。

此次科舉之後,蕭叔文被授予鴻臚寺主簿一職,於八月廿三便已走馬上任,雖說不過是個芝麻大的官,可他每日的應卯、放衙亦須準時,因此整個人都開始變得踏實忙碌起來。

而蕭仲文將要趕赴豫章縣(今江西南昌)主簿一職,離家有千裏之遙,但吏部公文上寫明他只要趕在十月前赴任即可,他計劃全程走水路,滿打滿算只需二十日即可到達,因此他將出發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五。留在金陵的這短暫時日對他來說可謂彌足珍貴,可他這些日子卻經常早出晚歸,甚至比蕭叔文都要難見其人,直到有次蕭瑞雪偶見他滿面春風的回來,一問方知他這些日子是往返於芳菲閣。

反而對於蕭瑞雪自己來說,她卻沒有了以往的那般清閑。自從萬匯錢莊成立後,蕭徽將其視為蕭家往後的核心產業,已將自身的大部分光陰與精力都投入其中,每日亦是來往奔波,不是與楊、曹二人商量錢莊的大小事宜,便是利用自己多年來的信譽與人脈在金陵商賈富戶中走動,爭取為錢莊匯入更多的銀錢。蕭家的傳統產業,諸如米鋪、綢緞莊之類,已交由長子蕭伯文打理,蕭伯文歷練多年,確實可以勝任,卻又因為妻子懷孕的關系,難免被分散了一些精力,而鑒於蕭瑞雪之前便有幫父兄打理日常生意的先例,蕭徽便就此拍板,讓她堂堂正正給蕭伯文打起了下手,裏裏外外給長兄以幫襯,為此蕭徽還不無得意地對自己的二位夫人道:“自此我蕭家亦官亦商,又老父兒女全上陣,當更上一層樓也!”

當然,蕭瑞雪是不反對父親作此決定的,反而還因為有正經事做而有些高興,於是她每日便跟隨在大哥身邊,走動於城內城外,負責協調各個店鋪間的貨物分配與調度,有時還要隨大哥接待一些客商。

城內的一家酒樓,蕭伯文帶著蕭瑞雪直上二樓,他們已在此訂好了雅間,等待他們的是一位與蕭家長年打交道的中年客商,名叫周放,襄陽人士,是蕭家的上游米商,主要負責為蕭家供應米糧,同時還負責米糧發送與運輸事宜。

周放與蕭伯文謙虛地見過禮後,便相邀入座,周放此時看到一旁男裝的蕭瑞雪,不禁有些意外:“賢侄,這位小哥是?”

蕭伯文道:“這位是我四弟,父親怕我一人忙不過來,便讓我帶著他一起歷練!”

周放一聽是蕭家四郎,也邀請蕭瑞雪入座,且笑道:“你們父親蕭員外本就長得風度翩翩,想不到你們幾個蕭家兒郎更是一表人才啊!對了,前幾日我去你家赴宴,偶見一個小娘,如今看來與你家四郎面容頗有相似,不知是誰呀?”

蕭伯文看了眼蕭瑞雪,笑道:“那是我家小妹。”

蕭瑞雪連忙道:“對,那是老五!”

周放卻仿佛來了興趣:“哦,不知其是否婚配?”

蕭瑞雪臉色微微一變,蕭伯文卻如實道:“尚未婚配,只是不知周叔父問此何意?”

周放笑道:“是這樣的,我家有個獨子,名叫周良,年已十九,長得倒是相貌堂堂,人也有些才華,只是我與他母親在襄陽為他尋了幾門親事他都不甚滿意,令我十分頭疼。此次他與我一同到了金陵,上次又正巧隨我去你家赴宴,偶見你家五娘,回來後好些天都失魂落魄的,茶不思飯不想,我仔細追問才知道,這傻小子是犯了相思癥,他還求我到你家上門提親,我一想這是樁喜事,只是不敢唐突,正好今日得見你們兄弟,便想先問一問!”

蕭伯文遲疑道:“這個我恐怕得回家先問下父親——”

蕭瑞雪急得踩了他一腳,瞪大眼睛道:“大哥你記性真差,五妹她已經許人了!”

蕭伯文反應過來,連忙附和道:“哦,對對對!”

周放甚是不解:“賢侄剛才不還說她尚未婚配嗎?”

“那時我正巧在蘇州,回金陵後父親也就對我隨口一提,故我差點忘了此事!

周放表情有些失望,嘆息道:“哎,這可苦了我兒了,我兒本就內向,這下子該不知有多郁悶!”

蕭瑞雪聽他語氣有放棄的意思,便笑道:“周叔父有所不知,我那妹妹只是面相還好,實際上發黃齒黑,故平時常以墨汁染發,說話也從不敢露齒,以令郎之眼光,非得嚇壞他不可!金陵此地美女眾多,我看還不如先給令郎物色幾房美妾,到時候他自然就開開心心了。”

蕭伯文目瞪口呆地看著蕭瑞雪,周放卻仿佛聽進去了,只點頭道:“這個主意不錯!”於是便不再提此事,而是轉入正題。

周放此來主要目的是商談蕭家的各大米鋪所需米糧數額之事,另外涉及到明年的米情不同,還需重新定價。在來此之前,蕭伯文便與蕭瑞雪一起將金陵與蘇浙一帶的各大米鋪中的庫存以及缺額做了統計,此次正好將條目悉數交由周放手中,讓他照此安排運糧即可。周放見條目清晰,便彼此也交換了一些細節,此事便算榷定。至於米價之事,畢竟周放想貴賣,蕭家想賤買,一開始有些分歧,但所幸分歧不大,雙方討價還價又各讓一步之後,倒也欣然談妥。

正事說定,接下來便免不了有一番觥籌交錯,周放與蕭伯文都是商場老手,酒量自是不差,你來我往好不熱鬧。蕭瑞雪卻不然,無論她前世是否可以鬥酒五斤,今生也就只有半斤倒的量,蕭伯文疼愛妹妹,自然不願讓她多喝,於是便以其年幼為由,為她擋了周放的幾次勸酒。而蕭瑞雪自打上次在江翁家喝的不省人事且第二日被江翁告知是高無忌將自己抱回房間的之後,心中便羞愧不已,自此有了自知之明,發誓不再為了面子多喝,於是出於禮節淺酌了幾杯,倒也不算拂了客人興致。

於是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大口吃菜,默默地看著蕭伯文與周放喝的面紅耳赤,又見兩人開始天南地北地胡侃,以致後來又勾肩搭背,稱呼都由原來的“叔父”、“賢侄”變成了後來的“老哥”、“老弟”,輩份已然全亂。蕭瑞雪不由睜大眼睛看著平時溫文爾雅的大哥在酒桌上的滑稽模樣,心中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暗道:“酒果然是個害人玩意!”

醉意朦朧中,周放道:“蕭老弟,我們兩家也是多年之交,在米糧之事上向來合作愉快,我萬分信得過你們!”

蕭伯文笑道:“那是自然,我們蕭家向來註重誠信,而周兄亦是有信之人,家父時常對我說他很敬佩你!”

“哦,是嗎?”周放表情有些愉快,突然一把拉近了與蕭伯文的距離,神神秘秘道:“既然如此,老哥我有一樁大買賣想與你分享,就問你敢不敢幹?”

蕭瑞雪本來正要夾菜,聽罷不由一怔,忙放下筷子看向二人。蕭伯文醉意已深,笑道:“賺錢的買賣有何不敢!”

周放呵呵一笑:“自然賺錢,只是需要擔些風險,不過上面自有大人物頂著,倒也無妨!”

蕭瑞雪心中有些吃驚,蕭伯文卻開口道:“周兄盡管說來聽聽!”

“嗯,老弟只知我以販糧為業,卻不知我還販賣另一樣東西,此物可比販糧利潤大得多!”

蕭瑞雪越聽越驚,她已隱約猜出周放所言為何物,於是暗中扯了扯蕭伯文的衣角,蕭伯文卻因酒醉無法思慮太多,只笑問道:“究竟是何物,周兄就別賣關子了!”

“我說的是私鹽!”

“私鹽?”蕭伯文頓時酒醒,額頭不禁流下一絲冷汗。

周放卻不以為然,繼續醉醺醺地道:“呵呵,老弟莫要害怕,我說有大人物頂著,自然不是騙你!我與這大人物乃是同鄉,這大人物對我信任有加,我販賣私鹽全是由他撐腰,所得利潤也大多是拿來孝敬他,所以即使出事,他也會保我們無虞!怎樣,老弟願不願意跟著老哥一起幹?”

蕭瑞雪心中驚懼,心道:“這販賣私鹽可是殺頭之罪,即使真如你所言,有大人物能保你無虞,可不見得願保我們,到時候讓我們做替死鬼何其冤枉!”她怕大哥酒醉胡亂答應,便猛踩他的腳。

蕭伯文吃痛之下,人也更為清醒,他已然後悔在商定米糧事宜之後還留下來與周放喝酒,但此時悔之晚矣,只好苦笑道:“周叔父,此事事關重大,我蕭家向來無此門路,恐怕恕難答應。”

蕭瑞雪也笑道:“是啊,周員外,人不能驟食而肥,我們兩家把米糧這塊的生意做好就已然不錯。請你放心,今日你與家兄都是酒後之言,我聽的也不甚明了,就權當無這回事,往後大家還要長久合作,彼此信任就好!”

周放眼睛一瞪:“這是賺大錢的買賣,我是看重你們蕭家,才與你們提起!你們膽子這般小,還做得屁的買賣嘛?”

蕭伯文道:“你教訓的是,我們只想著守成,並敢不作他想!今日米糧之事既定,大家吃酒也吃得開心,而我家綢緞莊那邊還有些許事宜等著我們回去打理,只能在此先行告辭了!”說罷便拉著蕭瑞雪一同作了個揖,便匆匆離去。

就在順手關門的那一刻,蕭瑞雪註意到周放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沈。直到她與蕭伯文一起走下樓梯,才問道:“大哥,這個周放的能耐如何?”

蕭伯文道:“他是荊州第一米商,我蕭家米鋪的上游供應全由他一手把持。”

蕭瑞雪蹙起娥眉道:“此人居心不良,我看他剛才分明是裝醉,為的就是拉我們入夥!現在我們拒絕了他,估計也得罪了他,往後米糧生意只怕會有諸多不順!”

蕭伯文滿臉的懊悔之色,拍著自己的腦門道:“都怪我喝酒誤事!”

蕭瑞雪看著大哥的自責樣,不禁有些不忍,便扶著他的胳膊,溫暖地笑道:“大哥切莫責怪自己,因為他是我們家的長期客商,原以為知根知底,所以我們才對他毫無防備!現在還是回去與爹好好商量商量,若是以後周放在米糧這塊真對我們處處作梗,大不了我們就勸爹壯士斷腕,舍了這塊的生意,只要留得平安在就什麽都好說!爹現在反正已視萬匯錢莊為根本,哪怕只剩綢緞莊這塊的買賣,也足以維持我們蕭家——”

“好巧呀,這不是我那小侄女嗎?”蕭瑞雪話未說完,就被一人開口打斷了。

蕭瑞雪被嚇了一跳,只見面前相隔幾步的階梯之下,一男子正笑看著自己,蕭瑞雪臉色立即含滿了怒意:“誰瞎叫誰呢?你又為何在此?”

曹明卻是看向了蕭伯文,他與蕭伯文早就認識,於是相互客套了一番,這才又轉頭看向蕭瑞雪:“我怎就不能在這?這裏是我的酒樓。”

“你的酒樓?”蕭瑞雪微微詫異。

曹明笑道:“你難道進來不看名字的嗎?這裏是永興酒樓,金陵城內凡是以‘永興’命名的酒肆、茶樓、客棧皆是我的產業。”

蕭瑞雪忍不住嗤之以鼻,轉頭向蕭伯文埋怨道:“大哥,你為何偏偏選這家?”

蕭伯文道:“這是爹的吩咐,他說與曹掌櫃是合作關系,以後無論什麽應酬都要選擇永興酒樓!”

蕭瑞雪撇了撇嘴,又看向曹明:“不管是不是你家的酒樓,我們來此便是客!這樓梯是我們先下的,你能否先讓讓?”

曹明也不說話,只將身體靠在一邊,讓蕭瑞雪二人下了樓去,又聽蕭瑞雪繼續小聲抱怨道:“大哥,以後別來這家了,這家菜忒難吃!”

蕭伯文詫異道:“你這話從何說起?你剛才吃的可不少。”

曹明笑著搖了搖頭,轉頭朝樓上走去,直至蕭瑞雪剛才所在的那間雅間處,他推開了門,拱手笑道:“周兄,小弟這裏可有招呼不周啊?”

周放面色本來還有些陰沈,見到曹明,不禁換了個臉色,笑盈盈道:“哎呀,曹老弟!”

二人也是老相識,曹明見桌上還有酒菜,也不嫌棄,直接拿起一個幹凈茶杯斟滿酒與周放碰了一下,接著便閑聊起來,直至酒過三巡,二人看上去又都有些醉意,曹明才開口道:“聽聞周兄有筆大買賣,不知小弟能否有幸參與?”

周放面色微微一變,片刻後卻又轉為正常,笑問道:“曹老弟從何處聽來這些,莫非是蕭家兩個小子告訴你的?”

曹明笑呵呵道:“我這人是個財迷,凡是賺錢的買賣,我便無孔不入,老哥莫要忘了,這裏可是我的酒樓,四周可都有我的耳目。”

周放臉色大變:“你這樣做真的只是為了錢嗎?這樣鬼都不信,說說你究竟有何所圖?”

曹明淡淡道:“當然是為了錢,人與人本就不同,有的人惜命,有的人為了錢可以舍命,而小弟正是第二種人!周兄與其拖著一個惜命的蕭家下水,不如找我這樣的志同道合之人,而我仰慕陸都督已久,早就想投效於他,今日還望周兄給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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