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點半，市政府等候室裏，坐滿了輪候講標的企業代表。

已經完成展示的杜自誠十指交叉叩在下顎處，祈求著與政府合作的項目能夠順利地進行下去。

為了整個金驊集團的生計，他不得不舍下家裏兩個病重的孩子。

他很愧疚。

但他實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前大客戶部總監霍少蘭不僅帶走了一部分資深的銷售，還帶走了大量的客戶。

這本來就傷了公司的元氣。

偏偏全國性的活動又出了問題，加上老爺子和大侄子接連被輿論攻擊，導致產品被抵制……現在的處境，和十八年前一樣，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一次的政府投標項目，他們最大的勁敵是風頭日盛的“譚氏企業”。這家公司平日裏比較低調，產品銷售量也還過得去，只是上層的人不愛交際，積累不了太多的人脈。這些年來，他只是在行業大會上見過它的法人代表“譚素華”一次。

他對她的印象並不深，只記得她是個體弱多病的女人，一直在咳嗽。

這次講標，譚氏企業派出的是一個叫“章嵐”的新人。沒人知道她的底細，也沒人了解她的能力。

對於未知的事，人總是心存忌憚之意。

他堅信杜梓牧所做的方案不遜色於任何人的，但不能百分百把控之事，多少讓人感到不安。

此時，幾名政府官員似乎已經商議完畢並落實了結果，有代表徑直走向章嵐，向她伸出了合作之手。“未來三年，合作愉快。”

杜自誠一聽，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作為金驊集團的領航人，他深知這次失敗意味著什麽。

這恐怕是他執掌金驊以來，遇到最大的危機了。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不讓自己輸得太難看。他露出了官方的微笑，向章嵐伸出了友誼之手。“恭喜你們。”風度，是一個優質企業最不能缺乏的涵養。

章嵐露出了勝利者的驕傲，與杜自誠友好地握了握手，頗有意味地說：“杜總，承讓承讓！說起來我和金驊也是有緣，剛畢業的時候我還去過你們那兒面試呢，只可惜有緣無分。”當年要不是譚氏企業奉上“高官厚祿”，她還真的不會拒絕金驊集團的offer。

杜自誠不知內情，只是客氣地回應：“章特助在譚氏如魚得水，證明更合適在那兒發展。”此處已是別人的天下，多留無益，他禮貌地向她告辭，“公司還有事，失陪了。”

章嵐做了個“您請”的手勢，傲慢之態，帶著三分“初生之犢不怕虎”的狂妄。

這一次投標失敗，對於金驊集團的口碑來說是致命的。

沒有政府做“底牌”，產品銷量不可避免會出現“滑鐵盧”。在同質化競爭激烈的時代，金驊集團恐怕很難在短期內打“翻身仗”了。

倍受打擊的杜自誠在高管群裏發布了投標失敗的消息。

他千頭萬緒，一下子沒考慮到杜梓牧也在群裏。

這個小小的失誤，險些葬送了杜梓牧的一生。

政府的采購投標是完全公開的，很快就有線人給杜自誠報了信。

在手機上看到譚氏企業的標書時，他震驚得無以覆加！

譚氏的標書，不光是價格剛好略低於他們的產品，就連附件也壓他們一頭！世界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根據他多年的從業經驗，他知道，問題一定出在金驊集團內部。

金驊集團，內務部。

穆彤一直惦念著病中的杜梓牧，愁眉不展。她不想“坑”同事，打算今天把手頭的工作都完成了，向丹尼爾告一周的假。

她回到公司才發現老爺子給她發了信息，說他實在分身乏術，讓她代替他多陪陪杜梓牧。

想想也是，金驊的“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老爺子最近恐怕連吃飯睡覺也顧不上了。

人算不如天算。

要不是人已經回來，她幹脆就留在杜宅了。

眼下，她只想陪著杜梓牧，幫助他順利度過這個難關。別的事情，有關於貝蒂的，有關於林依依的，有關於輿論的，她根本無暇去想。

突然，臉色鐵青的杜自誠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內務部，直入無人的特助辦公室。

穆彤隱約猜到出事了。

果然，過了沒多久，艾米就過來把她“請”進了辦公室。

穆彤很心慌——倒不是她心虛，如今她“草木皆兵”，就怕發生什麽事會影響到杜梓牧的心情。只見杜自誠頗有威儀地坐在了杜梓牧原來的位置上，煩憂地嘆了口氣。他的面前，擺放著三臺打開著的電腦，其中中間那一臺，就是穆彤曾經借用過的。

杜自誠沒有跟她繞彎子，指著中間那臺電腦，開門見山道：“穆彤，你是小牧的女朋友，我相信你不會害他，這件事我就直說了。我們政府采購項目的投標失敗了，因為這臺電腦被人安裝了遠程監控，我們的標書被譚氏企業看到了。我不是懷疑你，只是看見這裏有一個‘穆彤工作文件夾’，想問問你使用電腦前後，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或者說，你知不知道還有誰用過這臺電腦。”

穆彤的臉色有些難看。

她明明沒有理由去懷疑那個為公司寫方案加班到淩晨一點的人——偏生那個名字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是因為“騙子”林依依欲言又止的一句話嗎？

穆彤不敢有所隱瞞，為難地說出了那個姓名：“我只知道，我同事‘言睿’用過……”

杜自誠見她這副表情，本還想追問些什麽。他意外看見她手上戴著母親生前最愛的小葉紫檀佛珠，一時覺得這樣的“質問”相當“不敬”。“好，謝謝你提供線索，這件事我來查，你先回去工作吧。”他該怨自己，培養孩子做“謙謙君子”的同時，沒有讓他懂得“人心險惡”的道理。

論能力，杜梓牧絕對算得上天資聰穎，但絲毫不懂“算計”的純良讓他在商業領域吃了大虧。

穆彤悵然地走出了特助辦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剛回來，便聽見身後的丹尼爾“鬼哭狼嚎”一聲：“連你也要辭職？”她驀然回頭，見言睿已經遞過了辭呈。

一個“也”字，讓穆彤瞬間知道了兩個事實。不過一年多的時間，“菜鳥三人組”就剩下她一個人了嗎？

也許是杜自誠的那番話，讓她覺得言睿的離開，有股“畏罪潛逃”的味道。她不顧“下級”的身份，在丹尼爾面前插了嘴：“為什麽要走？”

言睿仍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意味深長地說：“你就當是，金驊這小池子養不起我這條大魚吧。”

穆彤一楞：這句玩笑話，他還記得……他竟還記得……

丹尼爾非常懊悔，大概他以為言睿的離開是他“逼”出來的。“真的……想好了嗎？”

“嗯。”言睿確切地點點頭。

經過這一年多的相處，穆彤已經看慣了他穿金色工作服的樣子，他那塑像般剛毅的臉部線條，似乎配什麽顏色也不如金色——就如“銅人羅漢”一樣好看。

她舍不得，一同報到，一同參觀公司，一同在丹尼爾眼皮子底下閑聊的“菜鳥三人組”就這樣走散了。

“唉，好吧，你路子寬，幹完手上的活就走吧，我去替你走個流程，不耽誤你發財。”丹尼爾就像是排了一整宿的隊沒買上最新款包包的姑娘家，說著一些酸溜溜的話。

看來言睿的離開已成定局，穆彤決定委婉地探問一下“投標”的事情。“辭職的事，你是臨時起意，還是早就心系其他公司？比如，譚氏企業。”

言睿竟沒有否定，模棱兩可地告訴她：“別著急，很多事情，你往後看就知道了。”

杜自誠不是傻瓜，他很快會查出來，誰碰過那臺電腦。杜自誠會知道，電腦是杜梓牧親手交給他的，“事後”也是穆彤在使用，就算出了問題，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

即便沒有“後手”，能與穆彤“同罪”，這就夠了。

穆彤品味著他的話，無法厘清這是“清者自清”的自信，還是“濁者自濁”的坦然。

她明白，就算言睿真的是“間諜”，想來也不可能直接告訴她。

穆彤本以為，之前的“事故”一樁樁一件件毫無關聯。沒想到她一年多以前的一個“無心之舉”，讓震驚整個金驊集團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對於杜自誠所說的“譚氏企業”，穆彤多少有點印象。當初她以為自己“落選”金驊，去查看更多招聘信息的時候，還選中過這家企業。

它是個什麽企業來著？她當初投了什麽職位？

她隱約記得自己收藏過它的頁面，於是登錄了自己的瀏覽器賬號，在收藏夾裏翻出了“譚氏”。

譚氏企業的經營範圍，大體與金驊集團相同，它的招聘崗位也與金驊集團的接近，例如穆彤目前的“管理培訓生”一職，譚氏也有相同的應屆生職位。

企業簡介的頁面上，“企業信息”一欄配有一個”法人代表”的跳轉鏈接，穆彤隨手點擊進去，發現法人信息在近日有過變更。

如今譚氏企業的法人代表，叫“言敏”。

穆彤的心漏跳一拍。

這很難不叫人“多想”。

“言”這個姓氏，本來就比較“小眾”，加上言睿在金驊丟標這件事上有嫌疑……她嘗試把所有的“聯系”放到一起。

言睿的微信名，叫“言之潭”，有沒有一種可能，是“言之譚”的諧音？若是言姓的人掌握著譚氏企業，那言睿絕對脫不了幹系！

這種想法讓她瞬間加重了呼吸。

言睿……

言敏……

近日的風波，說到底只涉及到兩個人“嫌疑人”而已！女人的直覺毫無邏輯可言，卻真的能“上天入地”，她竟在此刻想起了老爺子對愛莎說的話——“小敏，你在金驊也有十年了吧，十年不短哪，我希望你再慎重考慮一下。”

上一回，正因為英文名的關系，她差點拒收了傑克，也就是李思淳的快遞，這個錯誤在她腦海中尤為深刻。

難不成愛莎就是——穆彤快要壓制不住跳出胸口的心臟，一邊撥打電話，一邊跑出了部門外的廊道。

貝蒂接電話的那一刻，穆彤迫不及待地問出口：“貝蒂總監，你知道愛莎中文名叫什麽嗎？”

貝蒂對她詢問這件事的原因一無所知，平靜地答覆：“她叫言敏，怎麽了？”

果然！

穆彤如受重擊！

所以，這真的是言姓之人設的局，是譚氏企業的陰謀！

穆彤剛撥開迷霧，還沒來得及捋清一切，更大的風浪已經席卷而至！

杜自誠腳步匆忙地走向她，焦急地對她說：“穆彤，出事了，潘姨說小牧不見了，我擔心他會做傻事，你跟我一道出去找找。”

穆彤一聽，身子一晃，險些站不穩。

他那樣的精神狀態“不見了”……

昨晚淒苦的畫面如在眼前，他悲慟的哭聲猶在耳邊，她不敢想象，他離開家會做出什麽事來！

電話裏的貝蒂依然“在線”：“穆彤，餵，餵，在嗎？”穆彤急得五內俱焚，根本沒有心思理會她，隨手把電話掛了。

紛亂的思緒堆積在心裏，壓得她快喘不過氣。她沒辦法再思考那些陰謀詭計，現在只求她最愛的人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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