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點半，內務部。

穆彤今天不算忙碌，聽說特助外出見客了，她心裏多少有些忐忑。

他不會忙得……讓她今晚一個人去他家吧？

盡管這種可能性不大，她還是“稍微”擔憂了一下。

此時，林依依腳步匆匆地從廊外回來，急著把她拉到茶水間去，低聲告訴了她“徹查謠言”的新情況。“這事果然有貓膩！”她就說了這麽一句，然後忍不住到冰箱裏拿了果汁，差點沒把人給急死。

“什麽意思？”幸虧穆彤不是急性子，有的是耐心聽她說完。

“那幾個人，根本不是面對面聽貝蒂總監說的，她們是偷聽到她在女廁裏打電話的內容，才把謠言傳出來的。她們之前不提，是覺得‘偷聽’不太道德，不想明著說。”林依依的話到此為止，她並不是後續“無話可說”，只是把更詳細的情況吞回到肚子裏。

她相信穆彤不是任何人的情婦，也相信貝蒂總監是無辜的。

但是，所有的證據都表明——穆彤確實是“關系戶”。

這件事在林依依心裏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待它開花結果之時，免不了傷人傷己。

“你是說，有人偽造了貝蒂總監的聲音來打電話，讓大家指認她？”穆彤一開始只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應該是這樣。”林依依把思路都打開，“要不是特助徹查的話，沒人願意把自己‘偷聽’的事抖出來，貝蒂總監就冤死在局裏了。”

林依依果然是精於律法的“查案”高手，她的話讓穆彤有了“醍醐灌頂”之感。

兇手和貝蒂之間，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怨，值得這樣“處心積慮”？“照你這麽說，兇手多半是個女人了？”

“起碼實施的人是。”關於這一點，林依依深信不疑。

穆彤不由得想起那天愛莎和貝蒂在洗手間裏的對話。

雖說貝蒂懷疑愛莎沒有多大的根據，但這並不代表可以完全排除愛莎的嫌疑。

一定還有什麽蛛絲馬跡。

“依依，這件事我必須去找貝蒂總監問一問，你繼續打聽一下其他人。”她覺得她離真相已經非常接近了，如果說還有什麽不完整的部分，那一定就是“作案動機”。

“好。”林依依配合地點了點頭。

金驊大廈四樓東北角，人事部。

穆彤踏進人事部之際，兩名坐在門口的實習生齊刷刷地向她投來了“有何貴幹”的目光。

穆彤一下子覺得自己太過“張揚”了，貓著腰問他們：“請問一下，貝蒂總監在嗎？”

其中一名實習生搖搖頭，友善地回答：“不在，她休年假了。”

“這樣啊，謝謝。”穆彤找不著人，只好打道回“部”了。她剛出了人事部走到廊上，愛莎便從後叫住了她。

“穆彤，等等。”愛莎還是溫婉的模樣，穿著第一見面時的淡綠西裙，臉上帶著可親可敬的微笑，“我知道你和林依依在查貝蒂的事情，我也不相信她是那樣的人，所以最近一直讓部門的人盡力去配合你們。後面如果有什麽需要，你盡管提出來，我能幫一定幫。”

“謝謝，貝蒂總監她……什麽時候回來？”當下，穆彤看誰都像兇手，不願吐露更多的信息，只想知道貝蒂的“歸期”。

“下周一。”愛莎誠懇地回答。

“謝謝。”穆彤定睛看著她：這些久經商場的女人，連眼睛都是“圓滑”的，不像演戲，也不像真心。

她一個黃毛丫頭看不透什麽，只好作罷。

查案歸查案，穆彤還記得晚上要給杜梓揚慶生。

快下班的時候，她躲進了化妝間，把一身金色工作服換成了莫蘭迪系列的夏田色長裙，襯上長發淡妝，搭配輕奢風手提包和一字扣高跟鞋，把“少女感”通通換成了“女人味”。

她不知道長輩喜歡什麽風格，但打扮得成熟端莊一點，總是沒錯的。

六點剛過，她便收到了某人的電話：“剛回來，不上樓了，我在停車場等你。”

“好，馬上就到。”她把工作服疊好放進包包裏，確認不顯得臃腫，便沿著防火通道下樓去了。

她不是沒想過光明正大地乘電梯下去，只是考慮到這麽顯眼的打扮可能會惹來非議，她又“慫”了起來。

穆彤剛到停車場就看見了銀色保時捷旁的杜梓牧，他穿著英挺的西裝，輕倚在車身上，優雅得像個十八世紀的貴族公子。他的眉眼生來就特別柔和，加上如水般溫潤的目光，很難不叫人沈溺。

他一看到她的打扮就微微蹙起了眉。他承認裝扮成熟的她也別有韻味，只是遺憾失了那種——卷尾貓似的天真活潑。

“這樣……很難看嗎？”她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表情，遲疑地問。

“不會。”他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像擺放貴重物品似的將她“放”到座位上，“你穿什麽都好看。”他雙手將她固在座位上，身子緩緩向她靠近……

前一秒，她還在擔心自己的打扮有多不盡人意，下一秒，隨著他越靠越近，那些念頭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他想幹什麽？

她嬌羞地閉上了眼睛。

只聽見“啪”一聲，安全帶扣緊，他的氣息遠離了。

穆彤睜開眼，尷尬得無以覆加。

原來是扣安全帶啊……

她最近怎麽有那麽多不純潔的想法呢？

他應該……沒留意到吧……

她本想“蒙混過關”，偏生他回頭調侃了一句：“不著急，來日方長。”她的臉頓時紅成了熟蝦色！

“杜梓牧！”她氣急敗壞地叫了一聲。

他坐在主駕上，厚著臉皮回應了她：“在。”

如果說歲月曾經對他殘酷，那這一刻，便是把溫柔盡數奉還。

他沒有見過十六七歲的陽光，從地獄裏爬上來時，他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幸運的是，在她身邊，他還可以擁有十六七歲的心性，感受十六七歲的萌動，仿佛時光停留在某個夏天，她仍在原地，彼此聊聊天，打打鬧，就能夠到永遠。

兩人驅車來到了杜家在半山的獨棟。

故地重游，恍如隔世。

穆彤還記得上一回來這裏，是怎樣傷心欲絕地離去。

杜梓牧下了車便牽起了她的手，那麽自然而然，那麽毫無顧忌，仿佛她的手從前就長在他的手心上。

她微微一詫，擡頭望他，她是那樣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改變：這個曾經抗拒與她有任何肢體接觸的男人，打從心底裏，不願再放開手。

“別怕。”他希望掌心的力量，能夠給足她勇氣。

“我，我怕什麽，杜總又不吃人。”她掩飾不住緊張，仍“死鴨子嘴硬”。

他眼底有了笑意。

那眸色如同初出的月光，淺而溫和，淡而輕柔。

夜色漸濃，前庭的景觀球燈越發明亮，把平頂的白色建築襯得如城堡般溫馨。

兩人手牽手，走過前庭幹凈的低坡，來到木色大門前。杜梓牧把另一只手裏的大小禮盒遞過去，囑咐道：“你要是不懂怎麽說，把東西塞給小揚就行。”

她接過禮物，凝重地點點頭。“好。”

杜梓牧打開家門的瞬間，穆彤一直屏著呼吸。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不是銀杏葉狀的水晶吊燈，不是塞納河色的奢華地磚，而是杜梓揚燦爛得像陽光般的笑容。

有些人，註定美好得讓一切都失色。

杜梓揚就是這樣的人。

他高興地迎了上來，見兩人緊緊地握著手，不由得露出了“姨母笑”。“哎喲餵！我哥終於開竅了！這回我可以叫‘嫂子’了吧？”

穆彤尷尬得松開了杜梓牧的手，禮貌地雙手遞上禮物：“梓揚，生日快樂！”

“多謝嫂子！”他滿足地抱著大包小包，故意把後面兩個字喊得大聲，生怕別人不知道。

正在飯桌前張羅的杜自誠一見穆彤來了，馬上熱情地把她招過來：“穆彤來啦？來來來，開飯了，家常便飯，別客氣啊！”平日裏頗有威儀的“杜總”就穿著拖鞋，像個鄰家大叔一樣戴著薄薄的老花眼鏡，在那裏擺放碗筷，實在讓人難以想象。

坐在沙發上的“老頑童”一見穆彤來了，更是開心得快合不上嘴。“哎喲，穆彤來啦？”

唯有從廚房裏端著湯羹出來的張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穆彤不想給人“不懂禮數”的感覺，上前就“鞠上三躬”：“董事長好！杜總好！張總好！”

老爺子笑得極歡：家裏的孩子，是一個比一個“耿直”，讓人操心呀！“這孩子，你當是上班哪？小牧怎麽叫，你怎麽叫就行。”

“是啊，穆彤，叫我‘三叔’就好。你們也交往挺長時間了，這小子也不知道請你來吃頓飯。”穆彤心裏咯噔一下：盡管她才有真正戀愛的感覺，但在外人看來，他們確實已經交往了四年。

怪不得杜梓牧想“再快一點”，誰好意思說過去四年都是“無效戀愛時間”？

穆彤不擅長“應付”長輩，只能一個勁地傻笑。

誠如三叔所言，這是一頓“便飯”，沒有儀式，沒有賓客，自家人上座就吃上了。然而這頓飯和穆彤往常吃過的“便飯”又不太一樣——水雲色的歐式餐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如西洋參燉野山雞、金蒜香爆澳洲牛仔粒、膠東玉蔥燒海參、上湯芝士焗澳龍……還有一個華麗的雙層生日蛋糕。

杜自誠大病初愈，沒有“口福”，只能喝妻子熬的粥。他面對滿眼佳肴，忍不住想要“嘗嘗味道”，就被張悅淩厲的眼神“制止”了。

堂堂集團總裁，像個大小孩似的！

這像極了——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穆彤看著杜梓牧，怔怔地想：在充滿愛意的家庭裏長大的孩子，是不是，更容易覆刻父母的樣子？

老爺子見穆彤吃得拘謹，伸長脖子逗她一句：“穆彤，爺爺問你啊，打算生幾個？”

要不是她及時捂住嘴，這一口飯菜絕對是要噴出去的。

然後，她差點兒就嗆死在杜家的飯桌上！

“咳咳咳……生，生幾個？”她緩過一口氣來。

這些做大事的人，是不是都習慣不按常理出牌？這婚事“八字沒一撇”呢，怎麽就談孩子了？

杜梓牧貼心地給她遞上紙巾，替她“懟”爺爺：“您要是把她嚇跑了，一個也沒有。”

爺爺哈哈大笑，指著杜梓牧說：“小揚，悠著點，你哥厲害著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張悅吃不下，停了筷。

“哎呀，怎麽辦？我知道得太多了，早晚是要被滅口的，姐，不對，嫂子，救救我。”杜梓揚鬼怪地抱著胸“瑟瑟發抖”，孰不知張悅已經變了臉色。

杜梓牧把一條海參塞到杜梓揚嘴裏，擡眸道：“你能不能專心吃飯？”這種明面上的“威脅”，在張悅眼裏已經變了味。

杜梓揚嚼碎了美味的海參，繼續聒噪：“不行啊，你們再不和好，我會憋壞的。”他給穆彤打了個眼色，堅持“爆料”，“你知不知道，這個人知道你喜歡泰迪以後，買了多少泰迪玩偶？等會兒我帶你去房間看一下就知道了。還有，我老早想告訴你了，這個變態每個U盤裏都有一個隱藏文件，裏面全是你的照片！還有還有，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他聊天軟件從不下線？他說你找不到他會發脾氣——”

“外面的新車，你還要不要？”杜梓牧極少露出這種“惱羞成怒”的表情，急著打斷他的話。

耳根子紅得厲害。

杜梓揚一聽摩托要“飛”了，立馬捂著嘴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嫂子我要‘叛變’了。”

飯桌上，鴉雀無聲。

杜梓牧尷尬地別過了臉。

穆彤癡癡地望著這個傻到家的男人，眼底不覺有了幸福的笑意。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她一廂情願。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比她想象中多愛她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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