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昏暗的KTV裏出來，別說是街角通明的燈火，就是月光也顯得格外耀眼。

半醉的穆彤被杜梓牧從店裏抱了出來，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這種明度，掙紮著嚷起來：“太亮了！”杜梓牧從小病弱，確實應付不了一個掙紮的女人，只好將她放了下來。

落地時，她只是稍微踉蹌了一下，他便如公主的侍從一般緊張，生怕她摔傷似的扶穩了她。

在醉酒摔傷這件事上，她不是沒有過“前科”。

可只有他記得。

穆彤對於這種老年式的“攙扶”十分反感，將他推出了幾步之外，擺手道：“我沒醉，我知道你是杜梓牧，你是黃牛，你是特助，你是我的——”她眼底掠過一絲疼痛，依然倔強地說完，“前男友。”

當初，是他親口說的“分手”。

是他先不要她的！

也許這輩子，他就只是她的前男友了。

穆彤心裏沒由來一陣難過，她不想站在他身邊，她更不想這種脆弱讓他看見，於是沿著人行道沒命似的奔跑起來。

試問一個醉酒的女人，又怎麽跑得過一個清醒的男人？

杜梓牧三步並兩步追上了她，握住了她柔若無骨的手腕。“方向反了，停車場在那邊，我送你回去。”

他以為她在生氣。

氣他提前將她從聚會中帶離。

豈料她發了狂似的掙脫他的手，拒絕他的任何觸碰。淩亂的長發遮掩了美麗的妝容，明亮的月光照不進她眸中。

她一直低著頭，冷冷地問：“憑什麽？憑什麽我要坐你的車回家？”

他一時語塞，無法回答。

“憑什麽我不能呆在裏面玩通宵？憑什麽我一定要聽你的？你是我誰啊！”說不清那是酒入愁腸的悲慟，還是積壓已久的難過，那股愁緒仿佛就壓在舌根上，讓她不吐不快，“剛剛我鼓起那麽大的勇氣說出你的名字，你還是敷衍我，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給我回應。是我傻！我以為我願意等，總有一天你會對我敞開心扉，把所有的苦衷都告訴我。可你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打算說！每一次我向你走前一步，你就拼命地往後退，我不敢追，我怕一不小心又踏入了你的‘雷區’，讓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我提心吊膽，我小心翼翼，就是為了不越過那條我根本不知道在哪裏的紅線！你知不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累？你明明可以坦蕩地告訴我，我們之間礙於身份地位，礙於教養學識，總之除了感情以外所有的條件，都不適合在一起——”

“不是這樣的……不是……”他並不知道她誤會那麽深，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解釋。

“瑾瑜說得對，你是高高在上的金驊‘太子’，我高攀不起，我也玩不起你的戀愛游戲，因為我輸不起！”若非她有些醉意，斷不會把心裏話通通說出口，“房子的事，我原本只想試探一下你的心意，沒想到這件事對你來說這麽容易。你考慮到房子的地段，考慮到房子的大小，甚至考慮到房子的衛生，你總是能夠考慮到所有的事情！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你從來沒有考慮到我的感受？從頭到尾，我只想要一個答案！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給我一個了斷？我也是人，我也會傷心，我也會難過！”

看著她豆大的淚珠滴落到地上，聽著她泣不成聲的控訴，他的心早已碎成了齏粉。

若不是她借著一身酒膽，道出了所有的心意，他怎麽會知道，他對她做了如此殘忍的事情！

他悔恨，他悔恨做了那麽愚蠢的決定！他以為把她推得遠遠的，她就能獲得屬於她自己的幸福，孰不知她的幸福一直都掌握在他手裏。

“彤彤，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心疼她的付出，此刻只想捧過她的臉，看著她的雙眼，對她說出所有的真相。

她掙紮著背過身去，倔強地低著頭。“不要讓我輸得這麽難看行嗎？我承認我貪心！大學那三年我一直在想，只要你承認你愛我，哪怕只有一點點，我就滿足了，我就沒有別的奢求了。可是後來我知道你心裏有我，我就變得貪心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是天之驕子，最終不可能選擇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腦子裏面全是你，全是你！我不知道該怎麽忘掉你……”

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明白她的心情。

他的愛又何曾比她的少！

多少個日夜，他只能對著她的照片寂靜落淚，在日記裏孤獨地寫下每一寸思念。

如果不是生來有“原罪”，他早已將她嵌入骨子裏，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此時此刻，此地此景，再沒什麽能抑制住這份刻骨銘心的感情。他一手將她攬了過來，低頭就吻住了她，沒有任何猶豫！

就算是山崩地裂，就算是天誅地滅，他也要讓她明白這份心意！

想說的一切，都刻在這個吻當中。

纏綿悱惻。

癡醉沈淪。

他疼惜地捧著她的臉，如同一個遭遇海難的孩子，落水後僥幸存活，竟還發現岸邊漂浮著他最心愛的玩具！沒什麽語言能道盡這種可憐與幸運，他失去了一切，但最愛的她還在這裏！

唇齒間，交纏著彼此的氣息。

呼吸中，流淌過無盡的愛意。

他嘗到她淚水中苦澀的滋味，他感受到那種死去活來的痛楚，他在心中暗暗起誓：就是要遭到天譴，他也絕不會再放開她！

一吻既盡，淚眼相映。

穆彤梨花帶雨的臉上，有震驚，有錯愕，也有歡喜。

微風中，杜梓牧將她緊緊地摟進懷中，像個乞求糖果的孩子，哽咽道：“彤彤，我錯了，回到我身邊吧。”

僅僅是靠在他胸口上，僅僅是感受到他的心跳，她便已經覺得，自己醉得徹底。

第二天早上，當穆彤再睜開雙眼時，情形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她躺在了車子的後座上，枕的是杜梓牧的腿，身上還蓋著他車上的毯子。

這是什麽情況？

頭好痛。

她昨晚喝得不算多，但殘留的記憶卻相當淩亂，她記得玩游戲說起過他的名字，她記得他把她抱出了KTV，還有……還有一些難以啟齒的畫面，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夢境。

杜梓牧靠坐在後座上，還淺淺地睡著。此時的他已經摘掉了眼鏡，長睫比以往更加清晰，還有那高挺的鼻梁，弧度像月牙般恰到好處，線條分明。

她一怔，才發現自己在饞他的“美色”，頓時羞澀得想打個地洞鉆進去。

都怪夢裏的畫面太過香艷，讓她不自覺想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她掀開毯子，輕輕地從他腿上挪開自己的腦袋，想要直起身來。

也許是腿上的重量突然輕了，杜梓牧瞬間蘇醒過來，輕問：“醒了？”她剛要爬起來，就被他摁回到腿上去了。

他，他什麽意思？

心，撲通撲通跳著。

她躺在他腿上，僵著身子，就像一只大號的爬行動物。

“我們……昨天……”難道說，那根本不是夢？

看著她這張迷糊而可愛的臉，他再一次低頭吻了她。

沒有任何預兆。

嘗過她的滋味以後，他已經回不了頭。

如果未來註定要下地獄，那他便帶她一起去。

熟悉的觸感，一點一點地喚醒了穆彤的記憶。

昨晚的事，隨著這個吻的持續而越發清晰。這一刻，她算是徹底清醒過來了，並且絲毫不懷疑他們之間和好的真實性。

一切結束後，她狼狽地爬了起來，一張臉燙出“十成熟”。“你，你，你——”她憋了半天才憋出幾個字來，“你流氓！”

“我怕你睡醒不認賬。”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冷淡，比何時何地，都多了幾分溫柔。

今天的杜梓牧，和從前很不一樣，他何曾把這種話掛嘴邊？

再說，認什麽賬，這年頭，親了要負責任嗎？

“從來只有你賴賬！”話是惱的，心卻是甜的。她就是再嘴硬，也掩飾不了眉眼間的笑意。

她知道，他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

“彤彤。”他像是順道叫了她一聲，不知有何“吩咐”。

“什麽？”她迎上他的目光時，他眸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認真，讓她的心一下子揪緊。

“我愛你。”輕飄飄的三個字，落入了她心田。

沒有形狀。

沒有蹤跡。

它卻融入到她整個生命裏，再也分離不開。

藏了四年的話，他終於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

這是他用生命來編織的誓言。

這是他用一生去踐行的承諾。

這句話，他不會再重覆。

這三個字，他一生，只說一遍，給一個人聽。

他愛她，至死不渝。

此刻，穆彤腦中一片空白。她沒想起任何有“情調”的回答，只是匆匆地應了一聲：“哦！”

話脫口的瞬間，她已經後悔了。

還有比這更差勁的回答嗎？

她局促地想要“挽回”什麽，可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心緒難平之際，她猛然想起今天是周一！

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竟是上午八點五十九分了！她就算會飛，也不可能在一分鐘內趕到公司！

她頓時焦急起來：“今天周一呢，快回公司，我們要遲到了！”

“彤彤，我是領導。”他言簡意賅地說明了他“淡定”的原因。

這話聽著“欠揍”。

“可我不是啊！”她一開始挺惱火這種“自大”，轉念一想，才品出了另一層意思，“不對，你可以幫我簽‘外勤’，是不是？”

“是。”他要是不說清楚，真怕她會跪在人事部門口“自首”。

袁弛說得沒錯，他的女人果然不太聰明。

可他就是喜歡，不可救藥地喜歡。

穆彤舒了口氣，開始像四年前那樣“使喚”他。“那……你先送我回家，我想洗漱一下。”

“是該洗漱一下。”他表示讚同。

盡管他的話沒什麽“特別”之處，但她還是憑著對他的了解聽出了“言外之意”。

她打開手機鏡子照了照，自己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現在的她，根本是一只“花臉貓”——蓬亂的長發，哭花的眼妝，化掉的腮紅……他，他剛剛怎麽親得下去！

穆彤感到無地自容，咬著唇，一手擋住了半張臉，催促道：“快送我回家！”

“等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腿麻了。”

她該想到的！

她枕了他的腿一晚上，怎麽可能不麻？

這個人就是這樣！

不把他逼上“絕路”，他永遠不會主動說清楚。

“那等你好點再走。”她企圖壓下胸口中那股劇烈的跳動，羞赧地別過臉去。

車裏，有一絲甜蜜的味道，在沈默中流動。

這份感情，本就濃烈得不需要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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