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部，特助辦公室內。

穆彤剛走進辦公室時還頗為自信，覺得自己是在為“正義”執言。而當她真正面對杜梓牧的時候，又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這個穿著黑西裝打著銀灰領帶，眼眸中藏著星辰大海的男人，嚴格來說，是她藕斷絲連的前男友。

在他面前，她似乎有種“純天然”的膽怯。

情深互谙，相顧無言。

“我……”她心裏清楚，這一開口，就算不上“公私分明”了，可她並不是為了自己，“我……想求你一件事。”

杜梓牧與往日有些不同，他沒有故意回避她的眼神，而是一直凝望著她，眸中是永遠看不膩的專註與靜候。

莫說是一件想來不大的事了。

就是把命給她，他可能也不會猶豫。

“你說。”他安靜地聆聽著。

“我想申請一個四人宿舍，但只有我和同事林依依兩個人住，沒有其他人，可以嗎？”她的聲音不大，準確來說，是不敢大，就怕他覺得，她是仗著“前女友”的身份在“要挾”什麽。

“可以。”沒有一絲考慮，他一秒就答應了。

雖然她也知道他大概率不會刁難她，但是這樣爽快還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你……不問問為什麽，就答應了？”她反而在意起來。

“我把房子給你，你自己安排就行。”他似乎沒有興趣知道“為什麽”。

若是從前，她大概會認為他著急“送客”，才會答應得這麽幹脆。而現在，得知他並非“無情”之後，她竟嗅出一股“寵溺”的味道。

寵溺……

她不敢想象這個詞存在於他們之間。

事實上，從大一到現在，他基本沒有拒絕過她。以前，他對她“千依百順”，她以為他只是礙於“面子”或者“道義”才沒有推脫，從未想過“寵”這個可能性。

一念及此，她禁不住想要試探他的底線。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問：如果我要帶精裝的房子，行不行？”

“可以。”

“那我要超過一百平米的房子，你是不是也答應？”她的語速越來越快，根本不給他時間考慮。

“可以。”

“那我要你幫忙搬宿舍，你是不是也願意？”

“可以。”半晌，他的睫毛微微揚起，顯然是反應過來了，“幫你……搬宿舍？”他木訥地覆述了一遍。

穆彤羞赧地撥弄著劉海，低聲咕噥：“以前，不都是你幫我搬的麽……”她這個可愛的模樣，讓他又想起那個無星無月的晚上：她紅著臉，趴在他背上，像只卷尾貓似的撒嬌，不經意蹭到他心上來。

一陣陷落回憶的靜默。

那時他“病入膏肓”，在“煉獄”中受盡苦楚，仍為她“鞍前馬後”。如今他從“十字架”上松綁，重拾希望，又怎麽舍得拒絕她任何事情？

“提前一天通知我。”他溫柔地說。

得到他的許諾，穆彤心花怒放，那種甜蜜感如同回到大學之初，他們一起在校外打電動，一起在情人湖邊散步……

讓她最高興的是，他終於不再推開她了。

不管他有什麽苦衷，只要他還愛她，她就不會先放手。

“謝謝你……”語氣還是那樣的客氣，但她與他的心，早已沒有了距離。

穆彤其實還想解釋，那些對房子的“要求”都是開玩笑的。

只是……萬一他以為搬宿舍也是戲言……

她選擇了不開口，默默地領受了這份“前女友特權”。

穆彤從特助辦公室出來後，向林依依做了一個“OK”的手勢。林依依樂得抱緊了她，緊得她快喘不過氣。

她能想象作為一個母親的高興。

想到一個小寶貝能從此過上好一點的生活，穆彤就覺得這個忙幫得值。

回到座位上的她，開始高效地寫起了臺歷方案。

一氣呵成。

信心滿滿。

快下班的時候，穆彤自信地把臺歷方案交給了丹尼爾。她的演示文稿裏，除了有數張精挑細選的臺歷截圖，還有產品賣點解析、自定義元素說明以及購買鏈接。

她滿心以為丹尼爾會誇她做得不錯——就算不誇，至少也會認可這一版方案。沒想到丹尼爾越看越不對勁，他就像被人勒住了脖子，臉色鐵青，如同齜著牙的黃鼠狼，沖著她這只不長肉的“小黃雞”大聲吼道：“你是豬腦袋嗎？”

穆彤驚慌失措：“什，什麽意思？”難道說，這個方案遺漏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丹尼爾氣得“吹胡子瞪眼”，半天才緩過來。“如果用現成的產品加Logo，我用得著你做方案嗎？”

穆彤毫無底氣地辯解道：“可，可是我看了好多款產品，這幾款真的很適合我們公司。”

她的話無疑是在“火上澆油”，把丹尼爾惹得更生氣。“不要找現成的臺歷！”他一盆冷水將她從頭澆到腳，“重新做！”

穆彤的自尊心被一瞬間擊潰了。

她想哭，但在丹尼爾的註視下忍住了。

做方案本來就不是她的“老本行”，再說她根本沒有以往的方案做參考，她不會，她真的不會！

穆彤悒悒不樂地走到了茶水間，想要平覆一下心情。她垂頭喪氣，從冰箱中取出一瓶冰可樂，站在冰箱旁沈思。

這時，艾米也走進了茶水間，徑直走到咖啡機前“搗鼓”。艾米是個非常高大，看起來孔武有力的女秘書，除去一頭漂亮的長發，無論身材還是樣貌都更像男人。

她在等待著咖啡自動倒滿杯子。

穆彤與艾米相隔不到一個冰箱的距離，看起來都“無所事事”，穆彤覺得當下有些尷尬，硬著頭皮挑起了話：“艾米姐，你喜歡喝咖啡啊？”

艾米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溫聲地回答：“不是，我給特助倒的。”

穆彤還記得，小謙說過杜梓牧經常喝咖啡。“特助很喜歡喝咖啡嗎？”她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好奇”地問。

對於“喝咖啡”這件事情，艾米有著獨特的見解。“談不上喜歡吧，坐在這個位置的人，有幾個是不用咖啡續命的？所謂‘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他作為集團的繼承人，身上的擔子肯定不輕。許多人看他表面風光，什麽呼風喚雨，什麽叱咤風雲，實際上還不是一點一點辛苦壘起來的，哪有什麽商業奇才。”聽了艾米“人間清醒”的話，穆彤不由得一陣心疼。

“先不聊了，走了。”艾米端起滿杯的咖啡，走出了茶水間。

穆彤忽然覺得，相比起他打理一整家公司，她做一個臺歷方案是多麽的輕松寫意。

從那一刻起，和工作杠上的人，不止有杜梓牧，還有穆彤。

她必須盡快搜尋到更多合適的臺歷方案，加以參考。她實在不願再看到丹尼爾失望的目光了。

這天夜晚，當杜梓牧從辦公室裏加班出來時，竟見穆彤還在電腦前無比專註地工作著，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你還在。”他的聲音不大，只怕一下子驚擾了她。

穆彤聞聲擡頭，發現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裏，除了他們兩個，再無旁人。她看了看電腦桌面顯示的時間，不覺嚇了一跳：“天啊，這麽快就八點了？”

杜梓牧憂心她的血糖，問：“晚飯吃了嗎？”

如他所料，她搖了搖頭。

“二樓已經關了，我點外賣。”說著，他掏出手機點餐，不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所以，他是要請她吃飯？

女生的心思不好猜，穆彤糾結的“點”，恐怕他猜上一百遍，也未必猜得出來。

到底……要不要把餐費還給他？

這還不還錢的問題，歸根到底，還是對關系的定義：他們之間，現在算是什麽關系？

交往過？交往中？好吧，她承認因為那句“我會”，對他有了“非分之想”。

穆彤仍在思考這種無聊的問題，杜梓牧已經來到了她的電腦前面，俯下身子查看她正在做的事情。“臺歷方案？把去年的方案改一下不行嗎？”

“丹尼爾他——”她扭頭回答，一剎那，差一點吻上他的臉頰。

這人……是什麽時候湊過來的……

她濃重的呼吸落在他臉上。

他像被點了穴，不敢轉頭看她。

旖旎的氣氛下，兩顆心在劇烈地跳動著。

他好想不顧一切抱緊她……

她好想鼓起勇氣親下去……

這股懷著強烈渴望的跳動，讓他們確信，幸福早已握在了彼此手中。

“慫”出天際的穆彤最終還是轉過了頭，假裝無事。

她撥弄著劉海，向他解釋：“丹尼爾他說看了往年的方案，思維就會被固定，所以他沒有給我參考。”

杜梓牧一陣沈默：袁弛有提到過，丹尼爾這個人沒什麽實績，很會耍滑頭，看來不假。

他將旁邊林依依的椅子拉了過來，坐在她身旁，溫柔地說：“我來教你。”

“真的？”穆彤掩飾不住高興，有“大神”帶路，總比她一個盲人在網上摸著走要靠譜得多，“你等一下，我拿紙筆記一記。”

她翻出紙筆，像高中生聽課一般，自覺地做起了筆記。

“做臺歷方案，首先要想一個統領整個臺歷的主題，這個主題需要結合生肖和公司文化，傳達出公司的價值觀。至於怎麽結合，你可以上網找一下靈感。”穆彤拼命地點頭，果然“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定下主題以後，要給到十二個月對應的文案和圖片，文案要圍繞主題，而且要有新意，不然就沒有策劃的必要了。”此時手機響起，他起身對她說，“我下去取一下外賣。”

“好。”她滿腦子都是“公司”和“動物”的聯系，一時無暇想其他。

杜梓牧再回到內務部時，將食盒擺滿了穆彤整個桌面，甚至連電腦和接線板之間的位置也沒放過。

她又驚又惱，嬌嗔似的埋怨道：“怎麽點這麽多？你當是養豬呢。”

他坐在一旁凝視著她，眼中盡是寵溺：誰說不是呢？

偌大的辦公室裏，兩人就窩在一個小座位上用餐，親密得拿起筷子就要觸碰到對方。

心跳如雷的兩個人，時時刻刻都提防著，怕走漏了愛的“風聲”。

上一次一起用餐還是拜訪謝偉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那像是已經過去很久了。

穆彤不願讓他聽見自己咀嚼食物的微弱響聲，決定“不再沈默”。吃飯的時候談情多有不宜，她想了一會兒，決定問些想知道的事情。

“上次聽你叫杜總‘三叔’，可他不是你爸爸嗎？”她吮著筷子問。

“他是我親三叔，我從小父母雙亡，是他把我養大的。”他淡然道，仿佛事不關己。

“所以，張總她是……”她溜了溜大眼睛，盯著他。

“我三嬸，也是我養母。”

“那梓揚呢？”

“他們的親兒子。”

“哦……”穆彤這才真正搞清楚“人物關系”，原來他倆不是親兄弟。“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些。”所以，不能怪她一直拿他和杜梓揚作比較。

“這是家事。”他無心一說。

穆彤的筷子略頓了一下。

他原意只是“不想徒添她的煩惱”，看到她眼裏掠過的悲傷，他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傷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也是。”她強顏歡笑，搶了話頭。

也是，她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去過問他的家事呢？

愁雲慘霧開始籠罩在穆彤頭頂，她如鯁在喉，食不知味。

杜梓牧一度想解釋這個誤會，卻被她強行轉移了話題。“剛剛——”

“對了，你剛剛說了臺歷的文案，那圖片呢？”她盯著他問，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先確定圖片風格……再選十二張貼合文案，風格一致的圖片……註意版權……”一個假裝在說，一個假裝在聽，其實誰也沒有把心思放在臺歷上。

每到這種時候，穆彤就會忍不住去擔心，這些公事，是不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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