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梓牧和穆彤離開白色寫字樓，已經是下午五點的事了。

穆彤從踏出謝偉的公司開始，就一直在想著如何向杜梓牧解釋。

相親一事，本就不是她的意思。

她打從心裏不希望他誤會。

兩人走在去停車場取車的路上，杜梓牧以上司的口吻對她說：“不用回公司了，直接下班吧。”見她若有所思，他以為她又在胡想些什麽，一下子心軟下來，決定“送佛送到西”，“我送你回去，還是住學校宿舍是吧？”她的入職表，他自然是看過無數遍的，填的還是學校的地址……

穆彤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想著要怎麽一同解釋讓老大和老二誤會過的“新戀情”。

他本想喊一句“彤彤”，話到嘴邊，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若還像以往那樣稱呼她，未免太親密了些。

從他說“分手”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計算著彼此的距離。

誆連瑾瑜送蛋糕那天如是。

拒絕她來醫院探病那天也如是。

唯有那一次，若不是擔心她做傻事，斷不會發生那樣親密的“意外”……

人生有時候很奇妙，你越是抗拒的事情，它越是會出現。

就在穆彤失神地過馬路之際——她剛走到斑馬線中央，一輛疾馳的摩托車帶著煙塵而來，速度之快，容不得他說上半句“小心”。

按理說，騎車的人是不會撞過來的。

可萬一呢？

他本能地側身把穆彤“裹”在裏面，飛馳的摩托從他腰背上擦過——不能說是“撞到”，只是稍微“剮蹭”了一下。

身後傳來一陣鈍痛。

他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目睹了一切的穆彤早已不在“夢”中，她嚇得慌了神，急著要了解他的傷勢。“你怎麽樣？傷著了嗎？那人怎麽這樣！我們明明是綠燈！”

這傻姑娘關心別人也不看看地點，這是馬路中央！

只要涉及到她的安全，他便屢屢失了理智“犯禁”。他拉起她的手腕，將她輕拽到人行道上。

要說穆彤心裏沒有觸動，那一定是假話。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牽她的手。

雖說是在分手後。

光是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就足以讓她沈淪其中。

於他而言，觸碰她，是天賜，也是懲罰。

他想要的，何止是牽手？如果可以，他想要抱緊她，親吻她，將她嵌入靈魂當中，讓她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可悲的是，他一個生來就有原罪的人，不能讓這種記憶留在她腦海中。

他終究是要離她而去的。

若是順了他的心意與她恩愛纏綿，那餘生她將如何承受？

他不舍地松開了手，表情更冷漠了三分。“我沒事，下次過馬路別走神。”他隱瞞了身上的痛楚，將手臂垂下。

豈知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悸動直擊心臟！

再沒有別的時刻，能讓她鼓起這種勇氣：“我跟謝偉沒什麽，是我媽一廂情願找人來相親，我從來沒有同意過！”

他知道，她著急解釋意味著什麽。

但他無法回應這份感情。

早晚有一天，他不僅會丟了她，還會丟了自己。

他掙脫了她的手，決絕地回頭。“你的私事，沒必要告訴我。”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讓你知道……”她也不清楚眼裏何時含了淚，她只是覺得委屈，好委屈，即使卑微到了塵埃裏，他也不願多瞧她一眼。“你可以不在乎，我本來也沒想過要改變什麽……”眼淚像珍珠般不斷滴落，一副倔強的樣子我見猶憐。

天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他恨不得將她馬上擁入懷中，揉進骨子裏！

他緊緊地攥著拳。指甲嵌進皮肉的瞬間，痛楚能讓他更清醒一些：“你累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穆彤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過往三年，她不是沒有“抗爭”過。

每一次，她都像小醜一樣演著自己的獨角戲。

而他，連當觀眾也不願意。

她抹掉眼淚，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路無言。

傍晚時分，杜梓牧驅車將穆彤送到校門外就止住了。

再送進去，恐怕就要超越友誼的界限了。

穆彤獨自走在校道上，情緒十分低落，甚至飯也吃不下，直接買了個泡面回宿舍。

直到晚上七點半左右，謝偉在微信上發來幾條語音，她的心情開始像坐上“過山車”一般刺激。

——“穆彤，看來你比我快‘脫單’啊，我看出來，你和那小杜總有戲。”

穆彤不願多作解釋，回了“別瞎說”三個字。

——“沒瞎說，我旁觀者清，說‘相親對象’的時候，你一直盯著他看，開會的時候，他一直盯著你看，你倆都這樣了，還不在一起呀？”

開會的時候，他一直盯著她看？

她怎麽就沒發現呢？

穆彤揪著一顆心，剛想問點什麽，謝偉又開始“叭叭”了。

——“你們金驊人不給‘單身狗’活路啊，我本來約了個大美女下午見面，你們一改開會時間我就知道沒戲了。果然，現在人家覺得我工作忙不合適，今天我就應該在合同上加上‘精神損失’這一項。”

所以會議時間是杜梓牧主動更改的？

該不會，真的只是為了讓她睡個好覺吧？

穆彤的心又開始躁動起來。

她總是這樣，明明已經遍體鱗傷，還是會忍不住，為他心生動搖。

她不知道杜梓牧給她下了什麽蠱，竟讓她無可救藥地沈溺其中。

她又想起了上午在迷糊當中看到的眼神，那樣情深，那樣堅忍，癡心得世上無旁物可襯。

那樣的神情，她不是沒有見過。在校道昏黃的燈光下，他抱過她，滿眼都是清晰的悲傷與深情。

她不相信人心能如此“割裂”，人前冷漠相待，人後百般照顧。對待一個毫無感情的女人，他又何須在背後這般煞費苦心！

過往種種，他定是言不由衷，才會生出那樣悲傷來！

一切就像是他織下的巨網——他的言行不一，小謙的童言無忌，杜梓揚的欲言又止，再加上謝偉的旁觀者清……網中一定有他故意掩埋的真相！

這樣一想，她那顆快死的心又活了過來，企圖找到更多的“證據”。

不能聽他絕情的話語，不能看他冷漠的表情，不能問他更多的問題，這個男人她只有用“心”去觀察，才有可能抽絲剝繭找到他的“秘密”。

穆彤沒有再理會謝偉，她打開電腦，在網頁的搜索欄上，敲下了關鍵詞——“愛一個人”。

如果他愛她，哪怕只有一點，總有些“蛛絲馬跡”不是？

搜索彈出的第一個條目，是“愛一個人，就想時時刻刻陪伴在她身邊”。

很顯然，如今他並不在她身邊。

這應該不算什麽“線索”……

看看聊天軟件，發現他“手機在線”。

可若——

穆彤突然心頭一緊！

只是那麽剛好，兩個元素碰撞在一起，如同原子核融合爆發，讓她萌生出一個大膽的，瘋狂的，偏執的念頭！

她披上外套，奪門而出，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騰。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若他還在原地……

若他舍不得離去……

是不是可以視作“想和她在一起”？

穆彤奔跑在校道上，滿腦子都是他為她做過的事情——遞藥酒，送早餐，搬宿舍，改會議，擋摩托……從過去到現在，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

如果這都不叫“愛”……

如果這都不叫“愛”！

穆彤氣喘籲籲地跑到校門外，當她看到黑夜中藏身的一抹銀色流線，當她看到主駕上一張熟悉的臉，她那顆被囚困的心終於迎來了解放，淚水也跟著自由地徜徉。

他在！

他真的在！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深情地凝望著那支不知何時掉落的潤唇膏，她也許還能清醒地告訴自己，他可能只是車子壞了……

再沒有如果。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而且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她早該察覺到！

提及“分手”，梓揚說“怎麽可能”……

轉述“對話”，小謙說“他喜歡你”……

駁斥“瞎說”，謝偉說“你倆有戲”……

那麽多的“提示”，那麽多的“證據”，她竟一直沒有留意！若他心中沒有她，這些人的堅定又是從什麽地方找到依據？

杜梓牧，三年了，你的愛終於無所遁形。

她喜極而泣，模糊的視線裏，是他一往情深的樣子。“騙子……大騙子……”世界上的語言竟是那樣的蒼白，完全描述不出她此刻的狂喜與怨怪。

她雖然不知道，為何他要刻意與她保持距離，但她幾乎可以確認，朋友圈裏的那半句日記，是他無意間透露的心跡。

就算他現在是瞎子、聾子、啞巴，她也定要從他的身體裏，一寸一寸挖出真心。

車內的杜梓牧，靠在主駕的皮椅上，失神地看著落在副駕駛上的潤唇膏。

半開的車窗，是他眺望過遠方的證據。

他舍不得離開。

這裏，已經是離她最近的距離。

從前，他不能表露心意。今後，他也無法再靠近。

遺落的小物件，仿佛還殘留著她唇間的香氣。

他不後悔做了“那件事”。

為了她的安全，他甚至可以豁出性命。

只是，他有一事不明。

遇到摩托沖撞這樣的事情，按理說，他是不會“罷休”的。不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最近只要攤上這樣的事，他一定會不由自主地大發雷霆。

然而當穆彤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竟然感覺到，內心是那樣的澄清、明凈，沒有絲毫雜念。

他已經說不清楚，對於他來說，她是怎樣的存在。

解藥，還是信仰？

他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他還不知道的是，車窗外淚流滿面的人兒，早已把他的深情收在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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