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特助辦公室前，穆彤已經完全換了一種心情。

她深呼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你們現在是上下級關系，見面也是為了合同被碎的事情，不能把私人感情摻進去。

催眠好自己以後，她鼓起勇氣，再次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這一次，她很確切地聽出了杜梓牧的聲音，忐忑地推門進去了。

穆彤萬萬沒想到，那個一臉笑意，沒個正形的老頭子正坐在杜梓牧對面。

“董事長！”穆彤站在門口傻了眼，現下他知道他是杜梓牧的爺爺，更不知該如何自處。

萬一，他以前提起過她……

“是穆彤啊！”老爺子見到她似乎格外高興，一雙小眼睛都快笑沒了，只剩一排潔白的假牙。他把座位讓了出來，把她招過去，“來，過來，坐這兒！”

她一個新員工哪裏承受得起董事長讓座！“不不不！董事長，您坐！您坐！”她嚇得連忙推辭，當下只想迅速逃離，“抱歉，我不知道你們在談事情，我等會兒再來。”說罷，她便急著要退出去。

“是你們聊的事情我不能聽？”果然姜還是老的辣，老爺子一句話讓穆彤不敢繼續往後退。

“怎麽會……”穆彤訕訕地賠笑。

“那就進來說說吧，讓我也聽聽。”老爺子完全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一直站在椅子隔壁。

好了，避無可避，穆彤硬著頭皮走進了“大型社死現場”。

入職不久就把合同碎掉這種事情，單單是讓杜梓牧知道已經很糗了，現在還得親口告訴董事長。

這年頭，還有比這更自毀前程的事？

穆彤把那份合同裏的最後一張紙遞給了杜梓牧。

他一直沒有正眼看她，眼神一如往日淡漠。

只是此情此景避開眼神接觸，反倒顯得有些心虛了。

穆彤與董事長並排站立，開始“招供”：“對不起，我誤碎了這份合同的前幾頁，要怎麽補救，請領導明示。”

杜梓牧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淡然道：“無妨，這份合同本來就沒用，我明天會去他們那邊重新提需求。”穆彤光是盯著他拿合同的修長手指，就能夢回文學社的光景。

“那就沒問題了，明天讓穆彤陪你去。”爺爺的“刻意”早讓杜梓牧起了疑心，恐怕穆彤入職金驊也跟他脫不了幹系。

他自知病情比大學的時候嚴重，不願拖累她，開口拒絕道：“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

“合同是她碎的，你不能不給人家‘將功補過’的機會。”爺爺的話在理，讓他無法反駁。

也許他打從心裏面是渴望她相伴的，只是欠缺了這樣一個充分的理由。

“也可以，看她自己的意思。”他終於松了口，這讓老爺子很高興。

有些結只有穆彤能解，只要給她時間。

“怎麽樣？你願意陪我這‘呆孫子’去見一見合作方嗎？”董事長和顏悅色地問。

“願意！”穆彤脫口吐露了心跡，場面有些尷尬，她不想讓杜梓牧覺得有負擔，便“理直氣壯”地解釋，“畢竟是我碎了合同在先，理應將功補過。”

“明天九點公司門口等，別遲到，穿私服。”聽他的口氣，完全是在按公務流程處理，不摻雜半點私人感情。

如果那會兒她沒看向他，可能就把這種“公私分明”當真了。

而他僅僅是說話的時候無意擡頭，迎上了她水靈的眼睛——電光火石間，兩人的心如被灼燙，心跳莫名加劇。

穆彤不難看出杜梓牧眼裏還有情意，她只是如往日一樣擔心：倘若交出真心只能收獲“同學愛”，她該怎麽從這毫無結果的泥沼裏爬出來？

“好，好的，我，我先出去工作了。”穆彤落荒而逃，把爺孫二人直接“丟”在辦公室裏。

杜梓牧狐疑地看向爺爺，問：“您老人家難道沒有什麽要解釋？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怎麽知道！昨天看了新員工名單，我才知道孫媳婦在這裏。”爺爺把自己撇個幹凈，他也拿不出什麽切實的證據。

“爺爺，別亂叫，我倆沒有任何關系。”他又想起老大說過，她已經有了新的戀情……

即便她人在公司，他又能怎樣？

老爺子似乎看出了他眼裏的無望，給他勇氣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開了個玩笑：“孩子，你追她能像工作一樣積極，我還愁沒曾孫子？”

杜梓牧沒應，若有所思。

“行了，公司的事，你放手幹吧，董事會那邊我來安排。”老爺子退出了特助辦公室，像個頑皮的老小孩一樣偷偷掏出手機，低聲向杜梓揚“報告”，“見面了見面了，哎喲，可順利了，還約好了明天一起拜訪合作方呢……”

看那矯健的步伐和年輕的心態，他還真不像個79歲的老人。

傍晚，興奮了一整天的小米選擇了在公司外的餐廳“設宴”款待穆彤，以防“隔墻有耳”。

穆彤在餐廳坐下以後，開始“摘要”講述那平平無奇的三年——她和杜梓牧因為上臺游戲相識，在文學社同伴的撮合下結緣。

看慣了偶像劇的小米哪裏會滿足這三言兩語，她捧著臉，滿眼都是對“高光時刻”的渴望。“還有呢還有呢？我要聽更‘欲’的部分。”

這無疑是將穆彤胸口上那把刀插得更深一些。

她苦笑道：“沒有，他很純情。”

“不會吧不會吧？”小米感覺現實與電視劇落差太大了，“霸道總裁型，不是應該第一天認識就把你……哈哈！”

“他也許不怎麽喜歡我吧。”她喪氣地說出口，笑中帶淚。

“這樣啊……”小米只聽“一面之詞”，無法置喙評價，也無從安慰。“在公司，怎麽說也是多個熟人好。只要他不給你穿小鞋，就是個及格的‘前男友’了。”

“他對我還算好。”嚴格來說，他從未對她“不好”，只是這種讓人揪心的“好”，並不是她想要的。她怕小米師姐多想，便加了個“算”。

“那就好，那就好……”來都來了，小米決定八卦到底，不“辜負”她和穆彤一同長大的情誼。“那……你和董事長又是怎麽回事？”

“啊？”穆彤覺得這一問有些離奇，反問道，“我和董事長有什麽關系？”

見穆彤一臉“不知情”，她便把“風言風語”都告訴了她：“你不知道嗎？公司都在傳，今年的‘管培生’裏有董事長欽點進來的‘關系戶’，據說是董事長的地下情人，大家都猜測是你。”

這樣的謠言簡直離了大譜！

穆彤一聽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聞，馬上憤怒地駁斥：“就算我是‘關系戶’，頂多也是他未來孫媳，怎麽可能是地下情人！”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用詞是多麽的“驚天動地”。

她竟然說出這麽沒羞沒臊的話！

穆彤羞得只想在餐廳打個地洞鉆進去。

這解釋很到位，小米絲毫不懷疑她與董事長有什麽“特殊關系”，只是她把“重點”也拿捏了。

“噢，‘未來孫媳’是吧……”見小米師姐在“奸笑”，穆彤直接捂住了通紅的臉。

“不是！我只是想表達，我不是什麽‘地下情人’。”她在極力爭辯。

“懂的懂的，‘未來孫媳’嘛……”

“師姐！”

“放心吧，你嫁給特助之前，我一定替你保密。”

“米送娣！”

好了，“未來孫媳”這個梗，恐怕再也過不去了。

當天夜裏，穆彤在宿舍的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只要她閉上眼睛，某人西裝革履的帥氣形象就會竄入她腦海裏。那人本就有著謫仙般的溫潤與淡雅，如今與濃烈的黑色“混搭”在一起，意外產生出一種又純又欲的致命魅力，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

過往他只是人群裏的“小透明”，她眼裏已經沒有旁的東西。現在他成為了金驊集團“呼風喚雨”的領導之一，叫她的視線怎麽再從他身上挪開？

初春寒未盡，既不解暖人意，也不懂入骨相思。

穆彤決定不再強迫自己睡覺。

淩晨一點，天寒地凍，她披上大衣開了電腦，竟發現杜梓牧仍在線“聊天”。

她悄悄地打開了他的“名片”，見他不知何時更改了個性簽名。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他向來是個愛讀書的真“文青”，她並不驚訝他懂得各種詩詞。

這一首，恐怕是什麽有名的風景詩吧……

這一刻，她好想跟他說說話，哪怕是一句也好。

仍在電腦前坐著的杜梓牧，沒有絲毫睡意。

漆黑的房間裏，他端著那杯快被掌心捂熱的牛奶，再一次失了希望。

從病發開始，他就難以成眠。他向聶醫生求過安眠藥，被狠狠地拒絕了。

牛奶只是心理慰藉，毫無用處。

這已經是第三杯了。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如果今天他沒有在公司遇到那個讓他思憶成狂的人，也許，他還有睡一陣子的可能。

閉上眼，他能清楚想起，她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

淩晨一點，他發現她突然上了線。

原來放不下從前的，不止他一個人。

這一刻，他好想跟她說說話，哪怕是一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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