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越來越深。

有些人和事，註定帶不到冬天去。

從杜梓牧“關機”的那一刻起，穆彤的生活裏頭便再沒有愛情。

事業，才是她一個應屆畢業生最應該追求的。

到了金驊集團覆試的這一天，穆彤穿上了加厚的白色OL長裙，還聽連瑾瑜的話做了一回“心機girl”，在胸前別了一枚溫婉而亮眼的冰晶扣針。

她在宿舍的鏡子前來回踱步，披散的長發的確更能展現她的美態，然而翹起的發尾提醒著她接下來需要更多的“工序”——她盯著塵封的直發夾三秒鐘，最終選擇了紮馬尾。

梳妝完畢後，她離開了宿舍樓，獨自往車站走去，一路上的櫥窗玻璃都是她“學步”的鏡子——穿上漂亮的高跟鞋，步履體態，搖曳生姿。

極少打扮的她，一開始只關註到自己在玻璃中的體態與妝容，憂慮著是否符合面試官的“口味”。

若不是有人在玻璃對面的草叢裏不停地進進出出，穆彤斷然不會留意到那兩個壓著鴨舌帽的人。

她從未想過那二人與她有關，坐上公交就往金驊集團去了。

開始讓她警覺是下車的時候，她竟然瞟到那兩頂鴨舌帽從公交後面的出租車上下來。

她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巧合”，心裏還是不免有些擔憂。

穿著高跟鞋的她是絕對跑不快的，金驊的園區更是空曠得找點別的建築也沒有，她決定先沿著去面試的道路走，這樣同是面試的人之間指不定還能有個照應。

果不其然那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後，只要她停下或者回頭，他們就會躲起來或者裝模作樣地向後看。

這可不是什麽樂觀的信號。沒什麽壞心眼的人，會是這樣的裝扮和舉止？

穆彤開始慌了，一顆心吊到了嗓子眼，上一次有這種恐懼感是落到了杜梓牧懷裏，可她清楚，這一次不會再有杜梓牧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穆彤突然想起言睿來。她匆匆打開微信按下“語音通話”，對方很快就接聽了。

穆彤壓低聲音求救：“言睿，我是穆彤，我好像被壞人跟蹤了，現在走到金驊廣場榮譽墻附近，你能不能幫幫我？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剛下車，馬上過來，你別急，先在原地轉轉，不要走開。”言睿沈穩的語調沒有半點變化，遇事冷靜這一點倒叫人安心，“不要掛電話，一直開著。”

“好的，謝謝。”穆彤不敢講太久的電話，以免刺激到“歹徒”，就在沒有掛斷的情況下把手機放下了。

隨後穆彤一直在附近轉悠，鴨舌帽就在淺草處貓著，目光一直停留在穆彤身上。

兩個“歹徒”沒想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個高大的身影逐漸吞沒了身後的草叢——一雙上帝般的大掌伸出，利索地把兩顆腦袋撞在了一起，連鴨舌帽也撞飛了！

兩人正痛得不曉得媽媽是誰，言睿又二話不說攫住一人肩頭，反手一扭，幾乎要折斷他的手臂。然後言睿則用腳把另一人撂倒，將他整個人踩在腳下。

兩人痛得嗷嗷直叫。

“穆彤，報警！”言睿朝遠處的穆彤喊去。

穆彤回頭一看，傻眼了：這，這言睿也太厲害了吧，竟然能夠一個人制服兩個“歹徒”！

“痛痛痛……你是誰？你想幹什麽？”“歹徒”的靈魂拷問倒叫人分不清誰是壞人了。

穆彤急忙切斷通話，正要撥110，忽然覺得沒戴帽子的“歹徒”有些眼熟，再走近細看，結果讓她大吃一驚。

“老大！老二！”她高呼起來。

杜梓牧的室友她是見過的，盡管不知道他們的姓名，但樣貌絕對不會認錯。

“言睿，快放手，一場誤會，一場誤會！”穆彤急出一頭熱汗來，真怕言睿一不小心把老大的手臂給擰下來。

言睿聽後不再使勁，像扔垃圾一樣放開了他們。穆彤趕緊把二人扶起來，詢問道：“你們沒事吧？”

“二傻”摸著頭側撞出的大包，哇哇地叫：“疼死了，穆彤，你再認不出我倆，咱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這裏了。哎呀，這位保鏢大哥實在太厲害了。”

保鏢大哥？

穆彤瞟了瞟言睿——幹練的寸頭，英挺的西裝，加上一張塑像般的冷俊面孔，別說還真有點像“保鏢”。

穆彤失笑，解釋道：“他不是保鏢，他是我朋友。”

“大傻”揉著手臂誇讚：“你這朋友練過的吧，太厲害了！”

言睿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露出了一個“多謝誇獎”的微笑。

“說吧，你們跟著我做什麽？”穆彤突然智商“上線”，心中揪了一下，“是‘他’的意思嗎？”

“是！”

“不是！”

幾乎同時脫口的答案讓場面變得有些尷尬。

於是，他們迅速地，機智地改了口。

“不是！”

“是！”

這樣的“不約而同”算是給了穆彤答案。她懂杜梓牧的心思，他最後的擁抱已經道出了一切。

只可惜，他從來不懂她。

“你們幫我轉告他，既然要徹底分開，就沒必要做這種事了。我不會做傻事的，至少，不會為了他。”這些話句句帶刺，多少有點決裂的意味。也許，她是怨了，那個對孩子說“喜歡她”的人，終是狠心地拋棄了她。

“徹底分開？你倆分手了？”“二傻”一臉難以置信，跟當初杜梓揚聽了是同一個反應，“那個不是在看書就是在陪你的家夥舍得跟你分手？”

穆彤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告訴自己，不能再受他的蠱惑了。

“是不是因為他？”“大傻”突然指著言睿，腦洞大開地猜測道。

“啊？”穆彤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一陣，然後故意不可置否地說，“你們非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那就是了！”“二傻”為室友“失戀”找到“根源”了。

“你們別再跟著我了，回去轉達吧。”時間不早了，穆彤不願在舊人舊事中消磨，便回頭叫了一聲，“言睿，我們走吧。”

言睿像個真保鏢一樣默默地跟在她身邊。

兩人走出一段路，言睿才問：“前男友？”

“嗯，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了。”她也不避諱上一段感情，只是覺得卷入陌生人有些不道德。

“分手了還差人跟蹤你，人品也不怎麽樣，你離開他是對的。”言睿就事論事，沒想到穆彤會有那麽大的反應。

“他不是那種人！”她急於為杜梓牧開脫，眼眶也紅了。

從來只有他，才能讓她這麽不像她。

“那個……剛剛是個誤會，其實他人還不錯的……”尷尬的氣氛蔓延在兩人之間，再說“前男友”恐怕不合適了。穆彤故意挑起了另一個話頭，問：“對了，你怎麽這麽厲害，一個人制服他們兩個……”

“算是練過吧。”省級青少年武術冠軍，似乎也不是多了不得的頭銜——他並不想提，以免暴露了什麽。

他捋起衣袖，露出了古銅色的健碩手臂，他稍稍用勁，分明的肌肉線條便一覽無遺。

“你也藏得太好了吧，完全看不出來！”穆彤驚嘆，調侃道，“往後我可不敢得罪你，你給一拳我也夠受的了。”

言睿一笑，幽默地說：“這拳頭，是對準面試官的，保證面試無往不利。”

穆彤被他逗樂，直替面試官搖頭。“別說面試官了，老板也得投降，金驊這小池子可養不起你這條大魚。”這話無心，言睿眼中卻多了一份沈默。

兩人說說笑笑，經過了金驊廣場的榮譽墻、名人堂和功勳石，來到了面試的副樓之下。言睿轉頭，遠眺著右側華麗的主樓若有所思：“你知道為什麽面試地點要定在用作倉庫的副樓嗎？”

穆彤搖頭。

言睿向她解釋：“老板是想讓我們知道，能走進主樓，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穆彤眺望著那一座淡金色的大樓，明明是一座中式建築，卻有著新古典主義的端莊和雅致，窗明幾凈，琉璃碧瓦，毫無風吹雨打的痕跡，如同壁畫般美好。“真好看……”穆彤承認，這種看似觸手可及的遙望，遠比進去面試要讓人著迷。

面試時間將近，兩人駕輕就熟地從副樓北梯而上，回到了上次面試的會議室。

會議室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比上回多了兩組名牌，分別在會議室的兩側。

面試者紛紛在對應的名牌處落坐，穆彤和言睿剛好在一組上，只是隔了一個座位。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西裙的中短發女人走了進來，穆彤記得她是上回的主考官，名叫“愛莎”。而愛莎身旁是一個看起來尚算和善的中年男人，沒有禿頭，沒有發胖，只是單純的臉上有些歲月的痕跡。

愛莎輕輕地拍了拍麥克風，確認有聲音以後，便對大家說：“各位親愛的同學，我是金驊集團人事部總監愛莎，首先恭喜各位獲得了覆試的資格，在座的同學，都是筆試前十六名的精英……”愛莎的目光剛好落在穆彤身上，不知為何穆彤心裏有些發虛。

“等一下，我們會按照現在的分組，八人一組，分兩組來進行面試，A組由我負責，B組由這一位——我們的內務部總監李總監來負責。”愛莎面向B組，把身邊的中年男人介紹了出去。“面試以口頭問答為主，我們會根據問答的質量來判定，誰更適合入職金驊。”

愛莎大抵把規矩說了一遍，便來到了穆彤所在的A組。

“大家放輕松，不用有壓力，我們就聊聊天，把個人觀點說出來就行。”愛莎和穆彤想象中的面試官不太一樣，沒有淩厲的眼神，沒有咄咄逼人的語氣，僅有三分作為高層的優越感，以及這個職位自帶的氣勢。

面試問答在一片“祥和”中開始。

愛莎開始提問企業發展方向的問題，坐在穆彤和言睿之間的小姐姐“蟑螂”，哦不，“章嵐”迫不及待地舉起了手，自信地闡述：“我先來！金驊集團的產品大多數是快消品，近幾年快消品市場的基本面穩健，但消費者對大品牌的依賴度下降了不少，未來資本大概率會追逐碳中和經濟，我們不妨對準這片新藍海來研發與包裝，提高消費者對大品牌的黏著度。”

穆彤聽後是目瞪口呆，她可說不出這麽專業的話來。考慮到再拖下去她只懂的那麽一點也會被說完，她決定“先下口為強”——當愛莎問到廣告投放策略的時候，她是這麽回答的：“我覺得，廣告投放方面，可以不限於傳統媒體，自媒體也可以考慮一下。”

穆彤以為“拋書包”就能博得面試官的好感，誰知道愛莎回上一句：“自媒體這一塊我們一直是很重視的。”

正所謂“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這樣一來穆彤的建議就顯得特別蠢了，她一下子也沒什麽要補充。

“哎喲！”這時候，隔壁B組有個微胖的小姐姐摔了一跤，天知道坐著的她是怎麽做到的，大夥兒只是笑。

眾人回過神來，愛莎又問到了企業發展的不足之處，言睿主動站了起來，挺拔的身軀更顯得莊重。他有禮地向愛莎鞠了一躬，用那渾厚的嗓音說：“我的話可能有點失禮，請不要介意。我一直認為金驊的產品營銷是做得不到位的，例如‘絲詩’這個洗浴的子品牌，從定價來看走的是高端路線，但是目標圈層上的推廣遠遠不夠，沒有名人效應加持，沒有KOL營銷，甚至除了官網以外沒有其他私域平臺去輸出產品理念，我認為這一塊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間。”

愛莎連連點頭，默默地記錄著發言內容，露出了別樣的讚賞之色。

就這樣，組員們在言睿的“萬丈光芒”之下完成了自己的發言，無可奈何地成為了“平庸之輩”。

可見人與人之間是有差距的。穆彤不得不感慨，她這種連專業名詞都沒聽過的人，註定只能是陪襯吧。

這一場面試像做夢一樣過去了。

言睿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面試者。他在離開之前，曾短暫地立在了愛莎身後，神情輕松而自在。那一刻，愛莎如有默契一般拿起圓珠筆，在穆彤的名字後面，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

他知道那代表著什麽。

同時他心裏也清楚最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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