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輛冷光銀澤的保時捷裏，痛哭逐漸變成了嗚咽，再後來，四周寂靜了下來。

司機敬叔心裏何嘗不難受？

他是看著杜梓牧長大的。

他知道他一路走來的艱辛。

聽著一聲聲與之年齡不符的悲愴哭聲，他覺得人類的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少爺，沒什麽坎過不去的。”盡管如此，他還是想給他一點點鼓勵，雖然知道無濟於事，但是好歹能讓他明白：只要還有明天，就會有解決困難的辦法。

後座沒有應答。

車子停在了紅燈前，敬叔還是擔憂地往後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發現，後座的人早已經沒有了意識！

“少爺！梓牧少爺！”敬叔驚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撥通了總裁的電話，“杜總！大少爺在我車裏暈過去了，我現在馬上把他送去聶醫生那裏！”

電話那頭的緊張，不亞於敬叔。“快去！我馬上過來！”

交通燈轉綠了，一道銀光在馬路上疾馳，一騎絕塵。

珍希小館內，於鳳珍把午餐做好了，端到了穆彤面前。

“架子上有醬料，不夠可以加，慢用啊！”她擔心穆彤不喜歡用餐被打擾，轉頭對兒子說，“小謙，別坐在這兒打擾姐姐。”

穆彤聽出了弦外之音，寬慰她說：“沒事，讓他坐這兒吧，剛好有人陪我聊聊天。”小謙得了“陪同令”，老氣橫秋地昂起頭，露出“你聽聽”的得意眼神。

“臭小子。”於鳳珍溺愛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回到後廚工作去了。

穆彤打不通杜梓牧的電話，思緒有些游離。

也許是她後知後覺，她才意識到，這竟是自己頭一次打不通他的電話。

過往的點滴泛上心頭，那個毫無根據的念頭又出現了：那些不著痕跡的日常，才是他隱匿感情的佐證。

她想他，瘋狂地想。

可她再沒有理由陪伴在他身邊了。

穆彤喝下了一口奶茶，猶如端著酒杯買醉。看著碟子中的一塊塊小吐司，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教室裏。

原來回憶，從來不打算放過她。

三年前，教學樓302課室裏，同學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教室。

正是上午第一二節 課的空隙，穆彤本應該抓緊時間“轉移”，可她突然感到有些頭暈，趴在了原位。

身邊的連瑾瑜見她有些不妥，連忙俯身問：“不舒服嗎？”

“嗯，有點頭暈。”穆彤有些後悔，可憐巴巴地看著閨蜜，“我錯了，我不應該偷懶，你能幫我去買點吃的嗎？”

連瑾瑜知道，她定是低血糖犯了，生了一陣“老媽”脾氣：“你明知道自己低血糖還不吃早飯，我該怎麽說你？現在還要我走十萬八千裏去買，你說，應不應該，慚不慚愧，可不可恥？”

穆彤像只小獸般用頭蹭了蹭她的手臂，“淚汪汪”地求著：“回到宿舍，我一定深刻反省，你現在去一趟嘛……”

連瑾瑜站起，估計是要“好人做到底”的，突然她像見到“救星”一樣興奮地高呼起來：“黃牛！杜梓牧！這裏！”同時她還不停地揮舞著手臂。

穆彤聞聲往窗外一看！

只見杜梓牧拎著書包，一臉迷惘地看向教室。

很顯然他只是路過。

不知為何，穆彤有些緊張，盡管兩人從電動城回來後再無聯系，她依然記得起那些暧昧的點滴。

杜梓牧走進了教室，一襲白襯衣依舊翩然而寧靜，襯起他那東方少年的古典氣質，完全稱得上“溫文爾雅”四個字。“什麽事？”他很少拐彎抹角，直白地問起了連瑾瑜。

“這位，低血糖，頭暈。”連瑾瑜兩根食指同時指著穆彤，把“鍋”狠狠地甩了出去，“你身上有吃的嗎？糖也行。”

杜梓牧有些犯難：“有是有……”

連瑾瑜大喜過望：“來來來，拿出來，江湖救急。”

“應該……不太合適……”他躊躇了一陣還是拒絕了，向穆彤詢問，“我去給你買吧，你要吃什麽？”

“不是說有現成的嗎？別磨嘰，快上第二節 課了，沒什麽合不合適的，除了蔥，她基本什麽都吃。”連瑾瑜一番“說辭”下來，他再不拿出點吃的，就顯得不“厚道”了。

杜梓牧遲疑著從書包中掏出小半袋吐司，坦白說：“能吃，只是這一塊……”他心虛地別過臉去，“我咬過。”這本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話語，偏偏遇上他無意識地抿了抿嘴唇，這“又純又欲”的畫面呵，是多麽讓人浮想。

穆彤只覺得，自己從臉蛋到耳根子都是燙的。

彼此不敢相望的瞬間，流淌著一種極致的暧昧。

連瑾瑜接過吐司，笑吟吟地看著兩位，幫忙打了個圓場：“沒事，你又不是狗，這兒啃一口，那兒啃一口的，咬過的地方，撕掉就好了。”

奇怪的氣氛下，兩人拼命點頭附和著。

“那……我先去上課了。”杜梓牧顯然有些不自然，重新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連瑾瑜故意撞了撞穆彤的胳膊，壞笑說：“看你倆這樣子，我覺得不撕也行。”

“一邊兒去！”穆彤趴在桌上，羞赧地把臉埋進了胳膊中。

本以為早點的事情會“到此結束”，沒想到這只是個開端。

第二天清晨，穆彤又賴床晚起，早餐是照樣沒吃，不過這次她學乖了，抓了把糖帶去教室。

她剛到教室，就被同班同學告知，桌上有她的東西。

那是一個相當精美的牛皮紋紙袋，袋口粘著一張淺黃色的便利貼，上面寫著清秀的三個字：穆彤收。

她好奇地打開袋子，發現裏面竟是各色各樣的點心。

那一刻，有一股暖意，緩緩地淌進她的心底。

連她自己，也從未如此認真地對待過一頓早飯。

她猜到是誰的手筆。

也許對方沒有別的意思。

但送早點這種事情，向來不是“普通朋友”的專利。

他是真的……不懂嗎？

接下來一連三天，穆彤都收到了“陌生人”送來的早點，班上早已傳開了她“名花有主”的消息。她本想通過網絡拒絕了這番好意，可人家只字未提，她要怎麽推辭這不曾確認的事情？

有沒有1%的可能性，是她猜錯了送早點的“好心人”呢？

周五午後就是文學社的編輯部大會，她決定當面問個清楚。

轉眼到了周五下午，連瑾瑜因為選修課告了假，穆彤一個人提早了半小時來到文學社的編輯部。說是“編輯部”，不過是個帶書架的教室，校領導特批文學社使用。

穆彤悠閑地逛在廊外，透過明凈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編輯部裏的一桌一椅，一櫃一書。

還有一個正在看書的他。

她沒想過會有人比她早到。

而且，還是她守候的那個人。

在遇到杜梓牧之前，她很難想象，真的有人溫柔了時光——仿佛塵世中一縷潔凈的光芒，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就像，一雙透明的翅膀。

教室中充滿書香氣息的靜謐，仿佛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配景。

那長長的睫毛，如同烏鴉的落羽，一塵不染。

那纖細的手指，如同翠竹的青枝，骨節分明。

她也不知道是何時著了迷，他翻書時的細致，他閱讀時的從容，他思考時的專註，竟已經深深地刻在她的腦海裏。

待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早已隔著玻璃看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引起了他的註意。

又或是，他一直留意到她的存在？

她感到失禮，連忙走進教室，來到他面前。“這麽早。”為了緩解尷尬，她決定先開口“找話”。

“習慣了。”對於他自己的事情，他總是輕描淡寫，一言略過。

之後是片刻的沈默。

穆彤覺得當下是“詢問”最好的時機，於是鼓足了勇氣：“那個……請問這幾天的早點，是不是你送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眸。

似乎在……猶豫。

這種“舍己為人”的好事，難道不應該爽快地承認嗎？

“嗯。”他只是很輕地回答了一聲，並不幹脆利落。

穆彤總算是知道了答案。

“謝謝你，這幾天真的太麻煩你了。”道謝過後，她試圖回絕了這番心意，“明天開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真的！所以，你可以不用那麽辛苦，不用再送早點到教室——”

“好！”他的回應顯然有些著急，他好像也驚訝於自己開口的速度，不覺躲避了她的目光。

仿佛，他從一開始就不願意。

或者是，他後悔了做這件事。

她讀不懂他的心思。不過，她好歹是謝絕了這份心意了。

她剛準備再說一些漂亮話，以免他覺得她拒絕是因為“嫌棄”，誰知道她擡頭一看，玻璃上眨著數十雙“願你們喜結連理”的眼睛，把她嚇得不輕！

“啊！”驚魂未定的穆彤掩著嘴巴，感覺被抽掉了一身力氣，“你們，你們怎麽趴在窗上？”

文學社的師兄師姐們笑吟吟，陸陸續續走進了教室，人群中亮眼的董卓也笑意不純：“自然是怕進來打擾到你們，早飯還是很重要的。”穆彤聽出了他意有所指，更加難為情。

她把劉海撥弄了一下，想要尋一個離杜梓牧遠一點的座位。

承認吧，離他再近一點的話，恐怕她的心能跳出心臟病來。

董卓就是個“惡魔”，偏不讓她如願，紮實地叫住了她：“你別跑了，就坐黃牛隔壁，今天金山請假，這裏我最大，你們必須聽我的，哈哈哈！”

盡管這話很“欠揍”，但的確是事實，穆彤只好“幽幽”地坐到了杜梓牧身邊。

不一會兒，“幼兒”董卓收起了玩心，把帶來的小山一樣高的袋子疊放在講臺上，向大家說明：“這是前陣子校刊征文大賽收到的稿子，每篇文章必須由三人評定，大家自由組合，流水作業，‘優良中差’分別用‘ABCD’來表示，獲得雙A或者以上的稿子會給老師終審。對了，審稿者要簽名，以免審重覆了，大家對今天的工作還有疑問嗎？”

大夥兒思考了一下，搖搖頭。

隨後，董卓對編輯部長李秋華“發號施令”：“把紅筆和稿子分下去吧。”

董卓雖然看起來沒個正形，但工作起來確是一把好手，三言兩語就把審稿的事情安排妥當。

文學社裏的幹事也相當配合，很快進入了工作狀態。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坐著好幾十人的編輯部內，安靜得只剩下原稿紙翻頁的聲音。

由於稿子需要輪流審定，交換不可避免，於是坐在杜梓牧前方的陸師兄故意“使壞”，把稿子遞過去時，添上一句：“給你女朋友。”

杜梓牧是那麽自然地把稿子放在了穆彤面前，頭也沒有擡。

好像他根本沒聽見那三個字。

穆彤雖然表情“管理”到位，但內心早已“炸毛”：他是耳朵不好使，還是絲毫不介意？師兄說的可是“女朋友”！

再看杜梓牧的側顏，哪有什麽尷尬的神色！穆彤啊穆彤，興許整個地球只有你會把這種戲言當真。

這時候，與她一桌之隔的唐師姐遞過來一疊稿子，學著陸師兄“戲耍”她：“給你男朋友。”

拜托！就傳個稿子！

怎麽就能傳得心跳加速，胸悶氣短呢？

穆彤無法不介懷，把師姐的稿子迅速丟給了杜梓牧，羞得快要埋進原稿紙裏去了。

本以為杜梓牧心中毫無波瀾，偏偏董卓幹起了“拆穿”的行當。副社長大人明顯是為了偷懶而假裝“巡視”，他巡到杜梓牧身後時，探出頭來提醒：“別緊張，再這麽用力，你的筆就要掰成兩截了。”

穆彤有些吃驚。

她好像看到了，他眼底一瞬間的慌亂。

那是不是才是，他最真實的心意？

“穆彤姐姐！穆彤姐姐！”小謙有些生氣地喚著她，“你不是讓我陪你聊天嗎？怎麽不說話？”

穆彤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對於鳳珍說的客套話，馬上安撫小謙：“是啊，聊聊你的梓牧哥哥吧，他都是怎麽說我的呀？”

小謙眉飛色舞地說：“他說你是個很漂亮的大姐姐，今天我見到你了，他果然沒有騙我！”原來，他說過她漂亮……

“還有呢？”她狡猾地“套路”著他。

“他說你很懶，經常不吃早飯。”原來，他說過她懶……

“還有呢？”她只是想更了解他一些，沒想到小謙會說出那樣的話——

“還有就是，他說他很喜歡你呀！”聽完了這句童稚的話，她覺得世界有些不真實。

眼眶中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湧出了淚花。

他可知，其實她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