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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霜雪寒涼。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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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瞳孔仿佛明燈,諷刺的照亮通向山頂的路。二九以鞘為盾,刀刃撞上撲沖上來的人蠱,將墨綠的肌肉割碎。二九使用的刀術是回雪刀的練習式,這是初學者的招式,沒什麽技術含量,只是將刀刃朝各個方向劈砍擋殺,動作簡單卻氣勢驚人。何況二九將自身內力註入刀身,擴大數倍的殺傷力對付數量眾多欠缺智慧的人蠱甚是有效。

藍衣姑娘的刀快既狠,幽藍色鋒刃掀起逆卷氣流,斬斷狂風暴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二九粗糲的動作在刀光襯伴下氤氳出蝴蝶的輕盈夢幻。雨打濕她的發,伏貼在臉頰上,刀每卷過一只人蠱,墨綠的血液噴出,濺在刀上臉上,又被雨水沖刷幹凈。一只,兩只……一步,兩步……她步履穩健地攀爬石階,每一步都留下屍體。豪雨匯聚的小股水流自臺階頂沖下,混雜人蠱墨綠的,流得四處都是,不幸沾染的鮮花爛在血水裏,布在石磚上活像蜈蚣屍體。

人蠱們嚎叫,嘶鳴,粗嘎的呼氣聲如此刺耳。它們拼命張開喉管宣洩興奮,蜥蜴般的舌頭咧在嘴外,噝噝作響。眾多殘缺的人蠱倒在二九的周圍,同伴的死卻讓它們更加渴血難耐。二九的鯊皮古柏木刀鞘與回雪刀交叉,以十字斬將咫尺外的人蠱分為四塊,它的爪子抓破了二九的衣袖。藍衣姑娘越過屍塊,又上了一節臺階。她的靴子浸滿血與水的混合物,濕重感穿透皮革,皮膚感受到涼意。雨已經洗不幹凈,看來事後這套衣服只能扔了。

二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糟糕透頂。糟糕的雨,糟糕的夜晚,糟糕的對手,分明是夏花盛放的美好季節卻充斥著糟糕的一切。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四肢五感向二九傳遞令人作嘔的種種。人蠱中有男性,二九砍下的頭顱中,有些下巴依稀得見胡須的痕跡。也有女性,它們被刀貫穿身體時慘叫尖利,破出大洞的胸口有高聳的柔軟。也許是母親,父親,女兒,兒子,名為二九的軀體並不具備同情這項機能,她只是煩躁,看見一張張迥異的臉猙獰著張牙舞爪地沖上來,然後被回雪刀幽藍的舞撕碎。它們饑餓的喊叫聽在二九耳中變調成扭曲的哀求與啼哭,這讓她絲毫感受不到戰勝敵人的喜悅,唯有怒躁感在加劇,仿佛自己是幕後制蠱師的提線人偶,按他寫好的話本執行殺戮。

“謔——”又一只人蠱倒地,綠色的軀幹順臺階向後翻滾下去。或許它們的靈魂飛天成佛,,徒留肉體供人奴役。死,亦是解脫。

二九停下動作,藍色的刀光收斂沈寂,震耳的喧嚷戛然而止,像彈到激烈處的古琴弦斷。雨聲轟鳴,詭秘的靜謐配合壓抑的殺意,花形人蠱不約而同的後退。

她筆直站立,雙腿微分,回雪刀橫置胸前,抿直下拉的唇線讓她看起來是某個邊遠異族能夠通靈的大巫,遙不可及的眸審視腳下眾生,判決誰生,或者誰死。

回雪刀八式,第四式,雪下紅梅。二九的學刀生涯中,這是最難學的一招。要求揮刀者身姿有秋葉飄零之優美,少女含情之柔媚,二十四式變幻,刀法寫意揮灑,刀痕恰好拼成一朵傲雪盛放的梅花。那時二九年方十五,少女的年齡,卻全然不懂何為少女的柔情和秋葉的優美。蕭子育為此將她帶進樹林,觀察了整整一個秋天的枯葉雕落。然後發配她到秦淮河,在他和舞姬調情的同時向舞姬們學習含情的眉眼。接著推她上雪山,練習如何用回雪刀在雪地裏畫出漂亮的梅花。所以後來二九非常喜歡出雪下紅梅這招砍人,每每成功都給她一種“之前所受的折磨都是值得的”強烈感情。

她的腿踏上石階,淩空躍起,秋葉飄零,年輕姑娘的裙擺像盛滿雨露的荷葉,潑天大雨裏築起青藍色水幕,刀影幢幢,斑駁的梅花在水幕庇佑下乍然綻放,與以往不同的是,飾染梅瓣的血液不是鮮紅,而是墨綠。二九輕巧地落在堆成小丘的人蠱山上。傳說,逡巡人世的仿徨靈魂遇見美麗事物時能得超度升天,自己使出最漂亮的招式說不準也能送幾只成佛。二九昂首看天,豆大的雨珠砸中眼球,她猛得閉眼,甩甩頭。傳說泰半是騙孩子的鬼話,周圍黑黢黢的一片,連鬼影子都看不到。

石階走了一半,雨勢豪猛依舊,緊密墜下的雨滴似乎要將人體砸出痕跡。葉笛高亢激越的節奏越演越烈,更多的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二九深吸一口氣,它們的體型比起剛才那些要更為巨大,而且形態比起人類更偏向蜥蜴或者鱷魚,畢竟沒見過哪個活人拖著尾巴招搖過市的。但於二九而言,真正讓她慌亂的不是鱗片閃光的人蠱,而是蕭子育的氣息消失了,就在新的人蠱出現之後。

她的手掌按住喘氣的胸口,盡頭的橘黃暖燈風雨飄搖,仿佛即將熄滅。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她躍下屍丘,一度扼殺的恐懼如藤蔓生長茁壯,她失去了蕭子育的氣息。那是種沒有根據的荒謬感覺,猶如一塊沈甸甸的巨石,不論她去多麽險惡的環境執行任務都牢牢壓在心底,支撐她走過刀光劍影,是她活下去的支柱。

推開曉夢山莊朱紅高門,蕭子育會從某個角落冒出來,自命風流的手拿折扇,朝她溫溫一笑:“回來啦。”但就在她使出雪下紅梅時還堅固無比的巨石卻毫無征兆的粉碎成灰,感官的異變於二九不啻平地驚雷,頓時震慌了心神。‘

大雨滂沱,子夜悠長。?

☆、第 17 章

? 花形人蠱嗅到獵物失常的氣息,磨著鋸齒狀的牙齒重新進攻。腥味直逼鼻翼,二九反射性的擡刀,刀鞘護住下頜,瞄準藍衣姑娘喉嚨的人蠱的牙齒齊齊卡在鯊皮裏。她右手一刺,挑穿了人蠱的心臟。此刻拼的完全是多年戰鬥累積額經驗與身體本能,她的大眼睛茫然的掃視周圍,人蠱的腦袋攢動,龐大的身軀逼近,空間逼仄。耳邊的吼叫聲逐漸淡去,古樸的葉笛卷土重來,取代太鼓式鏗鏘節奏的是夏夜的幽涼,二九陷入一個光怪陸離的夢。手一壓一偏,直取前方人蠱頭顱夫人刀鋒生生下挫,僅在它的胸膛留下淺而輕的劃痕。

十一年前的冬雪夜降臨,矮瘦的男人領她坐在巷子底部的垃圾堆便,天氣冷極了,他不停的在搓手,聲音發顫:“你乖乖呆在這兒別動,爹爹去買吃的,很快就回來。”飽經風霜的幹癟面龐正頂在一只人蠱的脖頸上,矮瘦的身軀如今魁梧健壯,墨綠的肌膚下枝節橫生的蔓草跳動。

[爹爹?]簡單的兩字,又是一記驚雷爆炸,藍衣姑娘完全失去章法。

致命的漏洞,一只人蠱的尾巴掃向二九的腳踝,在她失去平衡的時候張嘴咬住失神姑娘的左臂。媲美雄獅的咬力即要扯下她整條胳膊,直沖靈臺的劇烈疼痛激得二九一個激靈,右手回雪刀迅速砍下人蠱的頭,但鋸齒還頂在臂骨上。二九咬牙,刀鋒下挫,上揚,連牙帶肉剜去,露出森白的骨頭,猩紅的血湧出。鮮肉尚未落地便被人蠱搶奪分食,“嚎——”新鮮血肉猶如點燃幹柴的火星,嘗到甜頭的花形人蠱食欲暴漲,發出渴望的咆哮。

二九連退數步,險些絆著人蠱屍體摔倒。她努力平穩紊亂的吐息,哆嗦著撕下衣角包紮傷口,可肌肉的顫抖怎麽也停不下來。傷口有麻癢感蔓延,花形人蠱唾液中的毒素已經通過血液傳導四肢。封住穴道似乎算是辦法,但已經太遲了,況且封堵穴道意味著封閉內息。在人蠱重重包圍裏,左手被廢身中蠱毒的二九想憑借單臂力氣揮刀開出血路逃出升天,無異於天方夜譚。其結果是讓自己更快被人蠱分食,二九看見爹爹變成的人蠱朝她露出尖牙,她突然很想大罵,甚至大哭。

人被逼到絕境時往往會爆發意想不到的精神力,重傷的藍衣姑娘任由血流不止的左臂垂在身側,鯊皮柏木刀鞘虛虛扣在指間,血滴答滴答。無力感,她看著興奮的人蠱,又一次被命運拋棄了嗎,二九瞪著眼,發不出一點聲音。毒素正一點點掏空她的力氣,意識,疼痛燒灼神經,藍色刀光再次爆出,帶著強弩之末的決絕。

臺階上的姑娘像一尊鐵水澆鑄的人形塑像屹立不倒,手肘,肋下,大腿,給她造成創傷的人蠱統統死在回雪刀下。她無法抵擋瘋狂人蠱潮的連續緊密的攻擊,但至少可以拿走它們的生命作為補償。人蠱的嚎叫,刀刃切開肌骨,暴雨雷鳴,各色聲音交匯成暴力的樂章。葉笛音卻消失了,就像它出現時同樣無跡可尋。亢奮的人蠱熱情仿佛終於被冷雨澆滅,它們自動分開退到青石板路的兩側,甚至搬開屍體以清出道路。二九眼前蒙黑,雨水流進傷口,給疼痛又撒了一把鹽。恍惚中,有個白色影子映入眼簾,白色的傘,橘黃色燈籠的光明近在眼前,上面的喜鵲圖案栩栩如生。這個影子也許是白無常或者什麽,二九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不知為何冒出可笑的念頭。

時光仿佛倒流回十一年前,面黃肌瘦的羸弱孩子倒在雪地裏,天寒地凍。岑寂的冬天,夜色濃重,風燈熄滅,天上不停的落下白雪,鋪滿夢境的彼端,有孩子在嚶嚶哭泣。

“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一襲黑色袍子的素引書臉色不比衣服白多少,他警惕的盯著弟弟身後床榻上的女人,像在防範可能迷惑弟弟的邪惡女巫,聲音沈重。

“自然是因為她有用。”素談箏眨巴眨巴琉璃似的眼睛,他的臉頰泛紅,因為出門淋了雨,哥哥逼他喝了一大碗姜茶驅寒。雖然前年就已過了二十歲生辰,卻依然習慣拉住兄長的袖角撒嬌,“曉夢山莊的二九姑娘,光是這個名號就足以讓她有作為人質的價值。蕭子育雖然聲稱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滅浮沈谷,但只要我們把二九攥在手裏,他就一定會有所顧忌。”

“未必。”素引書不認為蕭子育是那種會為一個女人而猶豫的人。

但素談箏罕見的堅持:“哥哥,你說這樣的話是因為你還沒有見過他,等你親眼見到蕭子育時就會發現他並不像外界傳言的冷血無情,倒不如說正是因為太重感情才讓他建立曉夢山莊。”素談箏看了看身後床榻上昏迷的年輕姑娘,“至少我能肯定,二九對他的意義非比尋常。”他轉過頭繼續看著憂心忡忡的哥哥,輕松的笑著,“別擔心啊,哥哥,先讓她在我這兒待幾天,我挺喜歡她的。”

素引書不語,上一個談箏聲稱喜歡的姑娘,在三日後被他制成了蠟人偶擺在房間做裝飾,一天後被丟進花形人蠱的石坑。作為兄長,他並非擔心弟弟的喜怒無常和嗜殺成性,因為他同樣厭惡山谷外的人群。反正和自己也沒有關系,他們的死活自然也不是自己關系的範圍。素引書憂心的是弟弟的狀況,面前這個笑容愜意的貌美年輕人也許在下一秒就會換張臉孔,變得羞澀怯懦甚至不敢踏出地宮。極端的兩種人格共存在一副軀體,素引書萬分懊悔,如果當年自己足夠強大,談箏的狀況也不會惡化到如此不穩定的地步。他亦曾考慮過許多方法試圖改善弟弟的狀況,但收效甚微。久而久之,素引書也就習以為常。

“保重自己的身體,不要亂來,其餘的隨你喜歡吧。”素引書每次都這樣安慰弟弟。

“好——”素談箏立刻蹦到哥哥跟前,用手臂勾住兄長的背脊,像只抱住寶貝的小熊,心滿意足的舔舔嘴巴,鼻尖在素引書的胸口蹭來蹭去。

二九的腦袋昏沈不已,她身處潮濕而且硬邦邦的地方,似乎有一條巨蟒禁錮軀體,她能感覺到蛇信在臉頰邊一吞一吐,噴出濕潤的熱氣,也許還有幾百個小人正掄鐵錘往她的骨頭裏砸釘子,一邊砸一邊哼歌。

她是被生生疼醒的,費力撐開眼皮,率先網入視線的是嶙峋的灰色巖石,蒙著一層長明燈四平八穩的光暈。二九的耳蝸嗡嗡作響,不確定流水聲是錯覺還是現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只能確定應該正躺在某個石窟的石床上,石床上墊著薄薄的被褥,散播著泉水的味道。她無法動彈,僅有小拇指能小範圍的活動,二九的指腹碰到一個冰涼粗糙的東西,膠著的腦子仔細理了理,哦,原來是鐵鎖。至於蛇信子……一張臉適時湊上來,堪比朝露的嗓音清爽:“你醒啦。”

漂亮的男人,二九的腦袋被疼痛攪成漿糊,半天才想出這麽一個磕磣的形容詞,但即便她思維清晰也說不出更有文采的辭藻。也許正如山莊的人所說,二九姑娘是個乏味的人。她自己也如此認為,並且覺得乏味的性格沒什麽不好,至少歲月能像戲文中描寫的一般靜好。

漂亮的男人坐在床頭,他正在攪拌手中瓷碗盛的藥汁,氣味與二九迷糊時以為是蟒蛇腥臭的味道如出一轍。二九想皺眉,她從小厭惡喝藥,但眉頭牽引出全身劇痛,火辣辣的,不知道傷口上敷了些甚麽。身側的男人註意到她不適的表情,以為她受不住痛,遂柔聲安慰:“再等等,藥馬上就好。”手中的木匙轉動速度稍快了些許,他唱起小調,仔細聽去,是苗疆少女三月三求愛的情歌,歌聲纏綿,婉轉悱惻。二九莫名憶起石階上手執橘黃燈籠的白衣無常。

“藥好了,喝吧,喝了就不疼了。”男人舀起一匙藥遞至二九唇邊,用輕柔的聲音哄逗怕哭的孩子喝藥。

二九盡力側轉臉頰,模糊的眼睛對上男人琉璃般的眸子,不論對方是否懂得唇語,徑自開口:[你是操縱花形人蠱的制蠱師吧,莊主在哪裏?]?

☆、第 18 章

? 男人微笑的臉盤出現短暫的空白,他隨即哈哈狂聲大笑,雙肩抖動幅度之大以至於藥碗掉落。他果然識得唇語:“傷成這樣還有心情關系蕭子育,”男人邊笑邊叫,“他果然有挑女人的好眼光,也有馴服女人的好手段。”他停下笑聲,伸手扳過二九的下頜,將她整個人朝自己拉近,鐵鏈叮叮作響,芒刺的寒意一閃而過,壓過傷口撕扯的劇痛。在二九眼裏,石階上百只花形人蠱翻滾巖漿似的眼睛都比面前臉龐帶笑的男人目光和善千倍。琉璃似的眼珠在笑,是世界浩瀚的海,蔚藍的表面下是深不可測的黑。

“你的傷痕總共二十九處,除去十二處新傷,其餘的都是年歲頗早的舊傷。可見蕭子育不懂憐香惜玉啊。”男人一手摩挲二九失血青白的臉頰,一手沿鐵鏈逡巡而下,掃過胸,腹,腰,長指似有若無的觸碰,仿佛情人親昵的的愛撫,宛如擦拭珍而重之的白瓷玩偶。他的唇貼近二九的耳垂,夢囈般:“你的身體美,應該養在深閨才對,像京城貴胄家的千金那樣,鎖在屋子裏,見不到除我以外的任何男人,包括你的莊主。”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像吟一首詩,誦一首詞。二九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時被人換成了和男人一樣的白衫。

秦淮河邊鶯鶯燕燕無數,那時年滿十五的二九被蕭子育帶去參加花魁賞會。年少的二九對花枝招展的年輕姑娘們非常好奇,於是在賞會結束,她趁莊主與某個腰身纖細的歌妓品酒時,偷偷溜進飄蕩河面的錦蓬木船,今日以千兩黃金賣出□□夜的姑娘就是被肥碩的富商抱進了這艘船頭雕刻牡丹的花船。

河水濤濤,二九輕巧地滑進夜色,像飛蛾般附在花船外壁,朝鏤花窗向裏窺視。二九自知這種行為並不體面,但好奇心壓倒全部,她想知道所謂的花魁是什麽,□□又是什麽,那些男人為什麽寧願一擲千金買姑娘一夜相伴,而不去市場上買更便宜的姑娘一輩子,雖然秦淮河的姑娘確實更美。但她剛看清屋內場景,瞬間紅了臉。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姑娘赤身露體被肥胖的富商壓在床榻上,她的眼睛死死閉著,手緊緊抓住軟枕。二九的刀出鞘了,直覺告訴她,床榻上的姑娘非常痛苦。

有人握住她的手,制止她破窗而入的動作。二九倉惶回頭:[莊主?]

“你想救她?”蕭子育看向鏤花窗內,床帳翻滾,傳來年輕姑娘的嗚咽聲。

[老頭子在欺負她!]老頭子正是肥胖的富商,二九急切地看著莊主,希望他松手好讓自己去救人。

“你救不了她。”酒味與脂粉香濃郁,無法想象這個渾身洋溢著迷醉氣息的男人會說出如此冷冽的話。

“殺了老頭子就可以!”

“殺了老頭子還會有別人買她,你不可能殺光所有的嫖客。”蕭子育低頭看著被他制在懷裏的女孩兒,戳破她的心思,“你也休想買她,難不成以後你每看見一個賣身的姑娘都要買下來嗎。二九,記住,世界上的可憐人無數,你救不了所有的人。因為人活著本就不是一件易事,想要活得有尊嚴,你只能自救,靠自己的力量奪取尊嚴。”

二九突然明白花船上姑娘的心情。沒有人天生卑賤,只有人為討生活而卑躬屈膝。無奈的選擇,為了生存,只能低下頭吞下淚,忍耐侮辱。二九在此時此刻才懂得什麽是恥辱,冬日寒冷的雪夜她也不曾遭受過的屈辱,她原本應該拔刀砍了面前的男人,卻弄丟了回雪刀,還像條刮了鱗的魚被他嘲弄。

[莊主在哪裏?]

“頑固的人。”男人的話音裏多了幾分挫敗,二九瞪大的黑色眼眸能看清他豐潤的唇和高挺的鼻梁,長明燈的光輝下,深邃的眸眼與輪廓完美勾勒的臉部線條,完美到殘酷。

“蕭子育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對他死心塌地,嗯?”他不忿地咬了下二九的耳垂,重傷的姑娘卻沒有給他任何期待的反應,他的好心情在往壞方向滑落。眉頭微蹙,失望的男人撐起手肘,與二九四目相對,“我是素談箏,你應該沒有聽說過我,就像你的莊主一樣。一個半時辰前,他下山了,完好無損的。”

素談箏掃了眼地上的藥碗殘骸,道:“你的藥灑了,我再去煮一碗。現在——”他的手掌蓋上二九的臉,白衫廣袖,清香襲人,“睡吧,沒準醒來,就能見到你心心念念的莊主了。”眼睛中的光芒漸漸暗淡,意識脫離控制,二九再度跌進斑斕的夢境。素談箏四月春風的溫軟聲線讓她不寒而栗,可惜能為她驅寒的人,此刻又在哪裏。

蕭子育回到木樓時,天已蒙蒙亮。淋了整夜的雨,他的衣擺遍漬泥漿,發梢正往下滴水。所謂八窺鏡的四重幻境只是迷宮,不過多了幾棵樹和幾塊巖石。先前被赤練王蛇混淆了關註重點的蕭子育時刻警惕,反而忽略了探尋如何走出密林。結果整夜時間都浪費在原地打轉,自命瀟灑的風流公子,江湖浪蕩客的蕭子育從來沒被人這樣耍過。蕭子育拉了拉額頭上垂下的頭濕發,自嘲的笑笑。這頹唐模樣若是被二九看見,她定會端出正經模樣逼自己泡熱水澡,然後喝姜湯。她就是個不懂風情的呆姑娘啊。

發現莊主的身影,緇塵與幾何疾步上前迎接,二人齊齊跪下:“莊主!”

“起來吧。”蕭子育有些累,他確實需要一碗熱姜湯。

但是跪下的兩人若有所思的對視一眼,遲遲未動。他們異樣的神情一絲不漏的落如蕭子育眼中,他看向門扉緊閉的木樓,心中咯噔一響,沈聲問:“二九呢?”

“屬下無能,昨夜莊主走後,吾等奉莊主之命駐守木樓。二九姑娘在寅時二刻奪馬離去,我與幾何未能攔住。”

“你們讓她一個人上山了?”蕭子育看向跪地的兩位護法,目光泛著沁骨的涼。

“屬下——不敢——”幾何閉上眼,他並非說謊。昨夜的二九是他畢生未見的恐怖,慘白的臉,撐大的眼眶,眼白中央的瞳孔不透一絲光,跨在馬鞍上,像最濃的黑夜裏走出來的妖魔。

已經有弟子發現莊主的歸來,他們按山莊規矩向蕭子育行禮,頭埋得低低的,沒有人發現背對他們的莊主的怪異。莊主是個表面多情,實則無情的男人,這是山莊上下的公認。就如他與美艷歌伎的調笑真心,那真心是平湖映山色,美則美矣,卻是浮光掠影,虛幻不可觸。

拳頭用力握緊,關節泛白。蕭子育站在蒼郁的青鷺山前,小路蜿蜒直通上山。他告訴自己,憤怒是野獸,他最近已經讓野獸失控太多次了。世人皆知,曉夢山莊的主人自恃自傲,恣意隨性。他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亦不講任何事置於心間。哪怕天地倒轉,他也能談笑風生。曉夢山莊成長至今,依靠的是他的驕傲,他的強大。所以……他不能說話,因為顫抖的聲線暴露恐懼,猶如重錘砸裂鐵打巖鑿的面具,飄出星點柔軟。

“子時莊主與二九姑娘的坐騎一通折返,但二九姑娘沒有回來。”

聽見緇塵的補充,蕭子育已有了計較。暴雨後的嶺南雲高天闊,澄碧如洗。陽光下雨露未晞的草葉嫩碧剔透,徐徐微風送香,淤堵在他心頭。昨夜寅時,他正困在八窺鏡中,今晨下山時沒有發現二九。青鷺山僅有一條路,他不會錯過,自小隨他崇山峻嶺間行走的二九不可能迷路。她的馬會與自己的一同折返,說明她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出了什麽事。聯想到朗月明輝的白衫男人,蕭子育可以斷定,二九落到了浮沈谷手裏,而且十之□□是素談箏的手筆。

“都起來吧。”蕭子育平靜的下令,他轉身朝木樓走去,“莊主子弟再敢有擅入浮沈谷者,鞭刑。”

至少在屬下看來,莊主依舊是莊主,冷靜強大,無人能懷疑他的威信,除了楚楓語。

“姜湯,趁熱喝了吧。”輪椅上的楚楓語眼圈青黑,精神倦怠。他的身體本就不好,徹夜未眠與憂慮像汲取鮮血的蝙蝠吸幹了他的體力。

蕭子育坐在昨日的房間,兩眼木然地盯著地板上的茶盅碎片,仿佛他只要一直盯著,裝扮蹩腳的二九就會再次低眉順眼的奉茶。

“你沒攔住她。” 嘶啞的聲音又感染風寒的前兆,雨澆濕的衣服貼在肉體,被逐漸上升的體溫烘著,散發濕熱的熏味。

“怪我之前,先想想二九的死心眼是誰教出來的吧。”楚楓語嘆氣。

蕭子育無言以對,二九是他教出來的。名字,刀法,性格,甚至喜好都按照他的意願塑造。曉夢山莊的二九,他最鋒利的刀。上次與他分別超過十日還是二九十三歲時,他領她去蜀中買茶葉。途經山腰棧道遭遇塌方,前後的兩頂軟轎被山坡上滾落的圓木截斷。巨石壓毀棧道,蕭子育眼睜睜看著二九的轎子墜落山崖。他遍尋二十二日未果,她卻在第二十三天找回客棧,蓬頭垢面,對著自己笑。

那日他放了一支翠竹制的短笛在二九手裏,與他的是一對,用料是雙親墳塋前的連根竹。他說:“找不到我時就吹短笛,我會找到你的。”

然而,他還是弄丟了二九。

“你最好早做打算,浮沈谷若以二九為人質,你該如何。”

“該怎麽辦便怎麽辦。”

“子育,覆仇是為了將挖空的心填回去,不是讓你把心挖得更空。”楚楓語開始反思,自己將二九帶來嶺南究竟是對還是錯。他也恨,恨殺死綺羅的人,更恨被綺羅保護的自己,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但再恨,失去了便是失去了,倘若覆仇的代價是失去世上僅存的能捂暖自己心臟的人,那還不如放棄。所謂失去摯愛的痛,他不希望子育如他一般品嘗。

“我會滅了浮沈谷,也會搶回二九。”蕭子育闔上雙眼,向後仰身,仿佛骨殖抽離肉體,留下皮囊掛在椅背。像是發誓,喉嚨的聲音飄渺,卻沈重。

楚楓語不再糾纏,他將姜湯往好友面前推了推:“快喝吧,該涼了。”接著補充一句,“二九也會逼你喝的。”?

☆、第 19 章

? 傳說,青鷺山有惡鬼出沒,專門抓不聽話的孩子。

嶺南不滿十歲的孩子都從爹娘口中聽過類似的嚇唬。父母常常通過類似的怪談故事警告孩子乖乖聽話,然後孩子長大成為父母,又用相同的故事嚇唬自己的孩子。許多志怪傳說通過這種親族延續口頭傳承,甚至有人專門著書立說。但對於嶺南的孩子們來說,談起青鷺山的父母的臉色絕對不能用故弄玄虛來形容,那是真正的恐懼。

十六年前,有個背口袋的男人來到瀾滄江邊的小村莊。他找到村長,表示希望召集村裏的青壯年男人幫他開鑿通往青鷺山的棧道。村長起初並不相信男人,因為他穿著土布衣裳,腳踏草鞋,看起來貧窮極了。男人看出村長的懷疑,他將口袋放在村口,打開,人們驚訝的發現裏面竟然是滿滿的黃金。他當眾表示,不管是誰,只要幫他開挖棧道,他便奉上一錠黃金作為報酬。

人們心動了,除了村長,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親眼看見黃金,甚至有人問口袋裏金黃的東西會不會閃瞎眼睛。也有人問男人,為什麽要花如此多的黃金去開挖一條沒有的棧道,要知道青鷺山山高林密,位於嶺南的最南端,山的那邊是無人地帶,挖這種棧道只是浪費黃金而已。男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回答棧道是妻子的心願,並且強調希望村人們能幫助他。村人同意了,女人們感動於男人對妻子的愛,男人們則需要黃金換取食物,保證妻兒不會在今年爆發的饑荒裏餓死。他們扛著鋤頭和鐵鍬,跟著男人走進茫茫青鷺山。

日子一天天過去,起初還有男人短暫歸家,告知家人工程順利。但半年後,去往青鷺山的男人們消失了。村子裏剩下的人發覺蹊蹺,便帶上武器組成小隊進山搜尋,但,找人的人和被找的人同樣不見了。就在村民們組織第二次搜尋隊伍時,恐怖突然降臨。幾十只紅眼綠皮,長有蜥蜴尾巴的怪物襲擊村莊,除了僥幸掉進枯井的村長外,其餘人統統被怪物殘殺分食。而年逾七旬的村長清楚的看見,那些襲擊村莊的怪物們,長著和去青鷺山挖掘棧道的村民同樣的臉。

沒有人相信老翁的話,官府將事件定性為匪患,安排官兵進青鷺山剿匪,官兵們同樣有去無回。官府大驚,遂準備上報朝廷。但此時一個男人出現在官府,他帶來了已經變成怪物的官兵屍體。他告訴人們,青鷺山被惡靈詛咒,進山的人都會被異變成怪物。

官兵的直系將軍質問男人是誰,為何知道青鷺山的事情。男人回答自己名叫素環,是浮沈谷的谷主。

將軍又問,浮沈谷是什麽地方,為何從來不曾聽說。男人回答青鷺山就是浮沈谷的大門,而他就是徘徊山谷的惡靈。

沒有人確切知道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神色木然的將軍放走了男人,高坐的州知府同樣木然,無動於衷。而認出他就是帶著黃金去村子欺騙村民挖棧道的男人的村長,披發跣足,揮舞著柴刀,在幾次瘋狂的試圖攻擊男人後,突然安靜下來,他露出屬於老者的慈祥笑容,恭敬的朝男人下跪。

自此,浮沈谷成了嶺南人的禁語。可即便人們從不接近陰森的青鷺山,卻仍然不停的有人失蹤,甚至是市鎮首富的千金也未能幸免。直到五年後,青鷺山大火,大量被燒焦的屍體隨著暴雨引發的山洪沖到人們眼前,魚鱗般的肌膚,蜥蜴的長尾,額頭隆起的包,花形人蠱仿佛噩夢降臨。而在多年後,浮沈谷自灰燼中覆燃,嶺南早已遺忘恐怖的人們再次面對噩夢。

青鷺山是空的,雖然外表上林木蔥郁,但如果你爬上山頂,會發現山體中間是圓空的洞,仿佛是被山體上掛著的瀑布沖刷出來的。但其實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洞是人工穿鑿。嶺南潮濕多雨,雨水下滲,形成暗河,塑造出青鷺山下四通八達形如迷宮的地下溶洞。它們是浮沈谷的天然屏障,也是素家兄弟的棲身之所。

孤單的石床,一面人高的銅鏡,一個幹燥地面用的炭火盆,便是二九所在石洞的全部擺設。她身體平躺,睜開的眼睛看見起伏的石灰巖和姿態怪異的石筍。昏睡,蘇醒,吃飯,然後繼續昏睡,這成了二九每天做的事。不,她甚至不清楚是不是每天。洞窟隔絕陽光,僅有長明燈消耗著素油維持光明。她也無法用三餐計算時間,因為素談箏每次喚醒她,都會餵她喝粥,然後讓她在清香的氣味中繼續沈睡。

傷口正在覆原,二九敏銳的感覺到,原先猖狂的疼痛和麻癢偃旗息鼓,只是偶爾會在她睡夢中作祟。未變的是全身肌骨的無力,她只剩下呼吸和吞咽的力氣。她似乎被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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