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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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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當真是俠女便好了,快意恩仇的……”周鸞笑著說,眼神中帶了些希冀,可又似想到了什麽她低下頭斂下自己的情緒。

碧玲瞧著她的神色,便也止住了話頭,杏眸一轉尋思起一件事來,這一想起來便開始翻箱倒櫃的尋找,那模樣生像是粉蝶撲將在群花中一樣,只是一個是身上沾了花粉,一個是身上壓足了衣物。

“在找什麽?”周鸞好笑地瞧著她道。

碧玲從一堆衣服裏探出腦袋,道:“在找紙條。”

“什麽紙條?”周鸞問。

“就是之前剛到這裏來時,從您衣袖掉下來的那個。”碧玲回完話,繼續在衣服堆裏翻著。

周鸞聞言,神色一僵。

碧玲低著頭手上繼續著動作,似乎也意識到了氣氛有些不愉,緊接著解釋道:“奴婢覺著那紙條應當是重要之物,便撿了起來,之後您換了那衣服,奴婢便將那紙條塞到袖子裏了,想著您下回穿著那衣服時也能找到。”

片刻後,她揚起左手來,手指輕輕捏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興高采烈地道:“找到了!”

周鸞卻再也抑制不住洶湧的情緒,直沖到她跟前從她手中將那紙條奪了過來。

細細展開皺巴巴的紙團,見那上面只寫著三個字:“烏駝山。”

沒有署名,沒有圖畫,只有這三個字,可是這三個龍飛鳳舞的字一瞧便是孟雲寫的。

這張紙,是孟雲臨死前塞進她手中的……

他不斷溢出鮮血的唇翕動著,當時說什麽來著?

“這個地方是……”

……

“是什麽啊?”周鸞雙眼淌著淚,仍笑罵道,“什麽話都只說一半的毛病,何時能改改?”

她哭著笑擡起衣袖抹了一把淚,“真是的……”

周鸞哭著笑著埋怨著罵著,偏生她表露的情緒裏都不像是在表達她內心真正的思緒。

碧玲在旁看著,只覺憂心又揪心。

這場面自她伺候這位開始就沒少過,最先前就是跟提線木偶一般,平日裏只躺倒在床上,只有吃飯的時候端到她嘴邊,才看她木然地張開嘴隨著慣性咀嚼。

之後至少也算是有了神采,可是卻又每日中午有一個時辰將她轟出門外不讓她伺候,碧玲聽著那屋子裏桌椅板凳倒地的聲音,卻也能猜出這位主子是在練力氣。

在碧玲眼裏,這位主子是個要強的人。無論再如何挫敗,她都不曾放棄,就好似燒不滅的野草,倔強地熱烈地活著。

可是有些時候,卻偏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都是愁緒,碧玲不知那愁緒是從何而來,可是瞧著就覺著與這位主子不搭。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位主子合該是如烈火般張揚肆意的,而不是像這般……

碧玲實在是憋不住了,問她道:“小姐,你之前都發生了什麽啊?不若和奴婢講講,也好排解一下愁慮?”

周鸞眼神略空,轉過頭來望向碧玲,手中卻一直捏著那紙條不放。

周鸞問她道:“你說,若是有人滅了某人幾乎全部的親人朋友,但是偏偏讓這個人活著,好吃好喝的供著,你說……這人是為了什麽?”

碧玲撓了撓頭,“這種,奴婢還真沒見到過。”

“不過,如果真有這樣的人的話,可能這人是還有一點點善念的吧?或者是苦衷,又或者只是為了彌補心中的愧疚。”

“那若是這人與那個活下來的人有仇,此舉應當是為了什麽?”周鸞喃喃地道,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她。

碧玲敲了敲額角思考了一陣子,才道:“那……大概是為了報覆吧?親友姊妹都亡故的時候,最後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不是有句俗話說的嘛,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周鸞嘆了口氣,語氣悠長:“是啊,最後活著的人才是承受最大苦楚的。誰叫她有眼無珠、引狼入室……”

“什麽有眼無珠的?”,碧玲實在是不懂,“小姐說的是誰?是與您之前的經歷有關嗎?”

周鸞搖了搖頭,長舒一口濁氣。

“其實,過往的事已經過去了也改變不了,只要把今日過好不就好了?”

“您瞧,我們村子的災民有了這頓沒下頓的,若不是奴婢爹娘拿奴婢換了米面,說不準家中之人哪天就餓死了。”

“就這種有了上頓沒下頓,有了今日無明日的,誰還想昨日,誰又想來日?還不是活過一天賺一天,哪個日子都不如今日重要!”

“便是痛苦的活著就不算活了嗎?活著沒意義就不能活著了嗎?若是奴婢之前同村的小姊妹還在世,我相信他們不管如何艱辛都會活著的……”

碧玲越說越激動,似乎想起了什麽,眼中除了悲痛還有憤怒,直至那雙頰漲得紅得滴血。

周鸞聽罷,長嘆一聲道:“我白長了你幾歲,倒是不如你活得通透。”

“小姐,這不是通透,而是無奈。”

“您怕是不知道真正饑餓的滋味,那種馬上就要餓死眼前出現走馬燈的滋味。真的,那時候奴婢卻恨不得就那麽睡過去了,若不是奴婢的阿娘叫醒奴婢,奴婢怕是早就睡進黃泉之下了。”

“我們把能吃的都吃了,甚至榆樹錢都被人摘沒了,樹皮也光禿禿的,捱不住腹中饑餓,連家中的草鞋都煮了分著吃還不夠的。”

“小姐,奴婢曾記著您問奴婢,恨不恨自家父母,竟然就為了兩袋米就把奴婢賣了。您可知道兩袋米對於奴婢的家人來說是什麽?”

“你知道嗎?東隅派過去的欽差裝模作樣的布了一袋子米粥,人人分食的是米湯。就這般境況,大家都搶紅了眼,可您知道那欽差是怎麽說我們的嗎?”

周鸞喉頭一梗,聲音微顫道:“怎麽說的?”

碧玲諷刺一笑道:“他說,真不知這些個現在算是人還是畜生,如此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他如何能知曉我們的命運?我們活著就沒意義嗎?沒有意義就不配活著嗎?!”碧玲幾乎嘶喊出聲,似乎是拼盡了所有的力氣說出這些話來。

周鸞看著她紅著眼背過身去抹淚,卻像是看到了兒時的自己,一樣的倔強,一樣的憤慨,一樣的痛恨這亂世。

可什麽時候她心中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似乎一切都從那場災難開始,身邊的一個個至親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為了活命進了黑虎嶺,便是她沒做那些燒殺搶掠的勾當,可她卻享用著搶掠來的資源和錢財。

若說她沒罪,她自己都不認的。她只是不敢想不敢提,只憑著尋殷櫻與爹娘的信念吊著,給自己一個茍活於世的理由罷了。

“碧玲,我若說了我的過往,只怕你會鄙夷會歧視。若你還想聽……”

碧玲打斷她的話,第一次沒再自稱奴婢,而是“我”。

她說:“小姐,我想聽的。”

周鸞長嘆一聲,將自己的過往,連同與穆寒年的過往一一道盡,只是穆寒年只以“將軍”代之,未透露其姓名。

待周鸞憶完最後一字,碧玲卻久久未回過神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周鸞嘆了口氣,只暗道了聲果然,繼而轉過身去望著窗子發呆。

半晌後,碧玲的聲音卻自她身後傳來,沒有預想的深惡痛絕,也沒有震驚過後的故作輕松,反而卻是平靜地道:“我一直知道小姐不簡單,卻沒想到小姐從前是個山大王。”

“我不是山大王……”確切的說她只是所謂的少當家,頂多算個小山大王?

“噗嗤……”碧玲聞言只怔楞一瞬,便捂住嘴卻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鸞啞然,不消一刻,雙眉亦舒展開來悶笑出聲。

言笑晏晏,相對而站,倒不像了主仆,倒像是闊別已久的故知。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是三年後了,偽外室生活走起。

再次強調本文絕對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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