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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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鸞不知睡了多久,只知再醒來時周遭已然被漆黑浸透,只隱約能看出周遭擺放物品的些許輪廓,直至雙手摸到身子底下的被褥,才隱約知曉自己正躺在一方軟塌上。

軟塌?她怎麽會躺在這兒?

腦海中方才夢起的往事和似真似假的現今交疊,如同一盆傾倒而來的渾水,使得她半是清醒半是混沌,腦中記憶也不甚明朗起來。

她只得將混沌的思緒暫且按下,將目光投註於周圍的環境。那雙眼過了一會便適應了這片黑暗,便是見不到五指的黑也能瞅清楚一點輪廓。

雖囫圇看下來這地方並不寬敞,卻是矮幾、箱籠、軟墊一應俱全。

而憑著身下軟塌這顛簸的感覺,還有那聽著甚是清脆的馬蹄聲,周鸞腦中再是混沌也知曉出她此時身處在一輛馬車上。

“周鸞。”一聲壓抑的低喃在她腦中浮現。

“誰?”周鸞一時間竟分不清現實與腦中幻境,眉頭一皺,手習慣地摸向晚間卻沒摸到本該在那的斧頭,她也很快意識到這點,頓時那雙胳膊便使了勁道想翻身而起。

可她剛剛支起手臂,自個兒的身子卻生像個棉花一般,剛使上些力氣下一瞬便又無力地癱了下去,緊接著她整個人便重重地摔回了塌子上。

要說周鸞的背磕到了軟塌邊緣,痛感讓她不自覺悶哼一聲,與此同時卻又來不及疼痛,只心下已然猶疑一片。

怎麽回事?她的胳膊怎麽這般無力,怎麽連身子都無法支撐了?剛才喊她的是誰?是幻聽還是什麽別的?

周鸞想著,卻依舊不信邪,想著撐起手臂重新再試,可這車廂中卻似乎並不止有她一人。

而她方才的悶哼,似乎也恰巧驚醒了車廂中的另一個人。

只聽“劈啪”兩聲,一枚火折子便點燃了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燈籠。

燈籠暖黃色的光打開的一瞬間,周鸞便擡手做防禦姿態,心中也暗驚自己的警覺性竟然低到了這種程度,連馬車裏還有一人都未發現。

周鸞手擋住來人的同時也擋住了光,同時雙眼也瞇了起來。她方才適應了一會兒黑暗,現下突然來了這強光眼睛卻是受不了了。

眼睛適應了會兒,見那人遲遲沒有動作,周鸞便收了格擋的手臂擡頭看去,卻見執著燈籠的是個小丫頭,身上穿著縞素裙子,年歲瞧著不過十二三的樣子。

整個人的身量瘦瘦小小的,瞧著那手臂似乎一掰就能輕易折斷。而她那張瘦得不行的臉上,卻掛著兩只異常顯眼的滴流圓的大眼睛,此刻那雙眼瞧著她的眼神卻是怯生生的,像是被她方才的舉動嚇到了似的。

眼見那丫頭像是不敢說話的樣子,周鸞也沒感受到任何殺氣,便只好嘆了口氣,打破沈默道:“你是?”

那丫頭張了張口,半晌沒發出聲音來,眼睛滴溜溜轉著像是在措辭。

等想好了才深吸一口氣,只是剛張開嘴便結巴地道:“奴,奴婢翠花,是衡陽縣人,因家中貧困實在吃不起飯,兩日前範大爺便用米面和銀兩將奴婢買了過來,說是就這般老老實實伺候姑娘,一刻都不許離開的。”

周鸞卻沒想到自己就是隨便一問,這丫頭就實誠地到這種程度,不僅是把自個兒介紹得那叫一個清清楚楚,甚至還直接把家底都倒了出來。

還有那句“一刻都不許離開”,怕就是翠花說的那個“範大爺”下的命令吧?目的估計也是為了看著她周鸞。

這丫頭倒是個實誠的,周鸞心中暗嘆道。

只是……這丫頭說的那個“範大人”卻是哪個?穆寒年?他真名姓範?

可這猜測一湧現出腦海,周鸞便立刻否決了。穆寒年那眉眼與當年的護國穆將軍那般像,且再看他身後跟著身穿甲胄訓練有素的騎兵,便也能猜出他是將門虎子,這個姓肯定是萬萬沒錯的。

那……或許是他用了什麽化名?

周鸞想到這,便問那翠花道:“那個範大人是個什麽樣子?”

翠花咬著指甲想了會兒,便道:“是個約麽四五十歲的大人,臉上還留著長胡須,瞧著倒像個讀書人呢。”

四五十歲,留著胡須……怎麽想怎麽都與穆寒年對不上。

難道是她又被什麽人從穆寒年手中給擄走了?

那豈不是剛脫狼口又入虎穴?

周鸞腦中瘋狂旋轉,可身子卻還像方才那般軟得一塌糊塗,生像是被人下了什麽軟筋散。

周鸞想著,又轉而擡頭望著翠花道:“我渴了,能不能遞杯茶水來,我這手著實擡不起來。”

“哦哦,瞧奴婢竟然忘了,範大人說您醒來必是口渴的,還讓奴婢為您水。”

翠花說著,便將那燈籠掛在頂棚的銅勾上,這才手腳麻利地提起一旁矮幾上的茶壺,又從旁邊的梨花木暗櫃裏掏出一個茶杯來,忙叨了好一會兒才將那茶杯端到周鸞跟前。

眼見著這丫頭就要為餵她,周鸞卻拒絕了,執意伸手要去接。

翠花拗不過她,只得又從旁拿了梨花木的托盤,先墊了托盤才又輕輕將手中的茶盞放到周鸞手邊的塌子上。

周鸞只覺著這丫頭學這繁冗的規矩倒是快,若是她周鸞怕是一年都別想學會。她想著,卻也慶幸當時爹娘沒將她賣了去為奴為婢,不然她怕是不到一月就得被主家轟出去自生自滅。

如此,她倒是對眼前這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有了些敬佩,只道這真是個伶俐的妙人兒,只是那實誠性子倒是得改改,如若不然以後得吃了虧去。

周鸞心中亂想著,手也碰到了杯沿,稍使了些力那茶盞便擡了起來。

只她心中正暗喜著,手上卻又一松,整只手倏地使了力,任她如何努力都無法再捏住杯沿。

深深的無力感席卷而來,饒是周鸞平日裏在冷靜的人,遇到這事卻也開始神無主起來。

這是一種事情超脫控制的無力感,尤其是她這般習武多年卻一朝變得如此手無縛雞之力,這半強烈的反差,任是何人都無法立即接受。

或許是看出了周鸞臉上的挫敗,翠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您別急,許是方才那大夫給您診治的時候,下了些安神的藥,才使您這般全身無力的,估摸著今晚睡上一覺,明早便能好轉了。”

周鸞聽了她這話,眼神卻也恢覆了些光彩,“你說是因為剛才請大夫給我開了安神的藥?”

“是呀。”翠花回道。

周鸞得到肯定答案,心中安定了許多。

是了,傳聞那蒙汗也有使人軀體麻木的效用,怕是這安神的藥中也有些蒙汗的成分?

周鸞聽了翠花的話隨即閉上眼想要快些入眠。可這一閉上眼,眼前這又是滿目的血海……那血洶湧著,無邊無際的血海奔騰著向她砸過來。

周鸞心中抽痛,猛地又睜開眼。

“您怎麽了?”翠花問她道。

周鸞沒說那些個血海的事兒,只作平常道:“睡不著。”

“要不……奴婢給您唱個家鄉哄睡孩子的曲子?奴婢小時候睡不著,奴婢的娘便唱這首曲子給奴婢聽,只要聽這首曲子就能睡著啦。”翠花似乎想到了什麽沒好的畫面,說這話時嘴邊帶著一朵甜笑。

周鸞似乎也被她折抹笑感染,心口的痛楚和緩了幾分。

周鸞想對她勾起笑,努力了一番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反倒是嘴角抽著,怎麽看怎麽別扭。

周鸞放棄了勉強的笑,只對那丫頭說:“好吧,那就唱來聽聽。”

翠花聞言便清了清嗓子,瞧著周鸞還是睜著一雙眼睛瞧著她,她頓時臉便染上了幾分紅暈。

“您怎麽不把眼睛閉上?那要怎麽睡覺呢?”翠花問道。

周鸞這回卻勉強笑了出來,道:“我就不閉眼了,聽著你那兒歌要是困了再閉上。”

翠花只道是這位主子的習慣,便也沒再說什麽,忍著被人瞧著唱歌的羞,半晌才張開嘴開嗓唱了起來。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蛐蛐……【1】”

小調婉轉,帶著鄉音,聽著那詞朗朗上口,那曲兒也婉轉動聽。

周鸞聽著竟不自覺地放松下來,且聽著聽著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好似從前也在哪兒聽過一樣。

在哪兒呢?

周鸞想著想著,卻想到了兒時。

那時夏日炎炎,便是夜裏也悶熱得很,她躺在娘親的膝上,而娘親則是手拿著草編的扇子為她輕輕打著扇。

娘親手中的扇子將熱氣扇去了幾分,卻又有蚊蟲過來擾她不得安眠。

周鸞身上鼓起幾個大包,手上不停地抓著,只覺得身上癢得無法安眠。

娘親卻不知從何處拿了一個藥膏,細細給她塗了,又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晃悠著,嘴裏還哼著小調。

那小調的音律似乎與這丫頭唱的這個兒歌如出一轍。

周鸞聽著,倒像是回到了兒時躺在娘親懷中,心中的痛楚竟就這般暫時被安撫下去,腦子也逐漸昏沈,她任由著這昏沈席卷靈臺,就這般慢慢閉了眼睡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東北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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