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小嬌娘好狠的心

關燈
平楚蒼涼,亂雲合沓,王氣消弭。

哀鴻遍野,餓殍伏地,山河又有何人守卻也不得而知。

東颙才不過建了一百餘年,國主還未穩當當坐滿第三代,這山河卻就此動蕩開來。先是東部大片國土地動山搖天蹦地裂,數以百萬計的民眾被那磊石黃土埋了個幹凈,後又於大震之後遭逢大疫,果不其然應了那句災殃過後必有瘟疫的俗語,震後不過半月那瘟疫便接踵而至霍亂天下,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也正是在這國運衰頹民不果腹之際,夷人也跑來趟這趟混水,勢必要將東颙舉國都沾上這份“熱鬧”,不出半月便縱馬從南邊打了過來。東颙只得匆忙調兵遣將奮力迎戰,卻落了個百場戰事只有十餘捷報的境況。

眼瞧著勢頭不對,那東颙國主趕緊收拾細軟,與此同時還不忘帶上幾個尋常所用的官窯燒制出的精品食器,攜著美人灰溜溜跑去西邊倉促建了新都。只可憐了被扔在東邊的百姓,留在此處卻是被夷人燒殺搶掠了一番,男的大多處死,女的便擄為娼妓,那東域當今簡直就跟煉獄深處沒什麽兩樣。

如今這世道,除了逃去西邊的人,也就是流寇能逃一死而已,而這也不過是流寇大多和夷人同流合汙換來的結果。不過就是將平日裏搶來的民脂民膏進獻給夷人,才使得那幫夷人對這些個流寇睜只眼閉只眼,以此被放任不管留著條命。

而現下這恒陽縣黑虎嶺,正是有名的魁首出沒的地界。

要說黑虎嶺今日也是發生了一幢趣事。起因是有七個人竟然趁著夜色從西邊的林子裏摸了上來,剛登上了山頂,卻沒想到被突發來巡視的黑虎嶺大當家給抓個正著。卻要說這七八個若都是些生臉孔還好說些,興許還能留條命。可偏偏,其中還真就有幾個面熟的,甚至還有山匪認出來,這七個人中有六個都是從前朝恒陽縣縣衙裏當差的軍爺。

現在是個什麽世道?東颙的天家都沒趕出這地界數十載了,現下恒陽縣更是以夷人馬首是瞻。時隔這些年,卻在這當間在黑虎嶺的地盤上被夷人發現這屬於舊土的小衙役,黑虎嶺自然也安生不得。如何想來,這幾個“前朝”衙役都是留不得的,黑虎嶺大當家早年便以鐵腕著稱,如今發生了這遭事,便當機立斷讓剛及笄的義女拿這幾人試刀。

只見那一身霞綃片刻便被血色染紅,姑娘家兩柄板斧卻舞得跟活物一般出神入化。只是滾燙的血水沾染那張俏白的臉上,那姑娘面上卻不見任何表情,冷漠得好似方才只是殺雞放血。

等最後一人嗚呼倒地,她才幹凈利落地收了斧子,單膝跪在一虎皮帳子跟前,恭敬地道:“義母,都解決幹凈了。”

這姑娘話音剛落,她面前的虎皮帳子便從裏面被人掀了開。一約摸四十餘歲身穿墨色獸皮大氅的婦人走了出來,含笑環視了一周,便擡起手頗慈愛地摸摸她的頭道:“阿鸞還是心善,下手處處都不落在要害。”

那婦人話音剛落,被兩個嘍啰按在地上的男人卻忍不住冷笑出聲。

這男人身上穿著一身未染色的布衣,臉上沾著灰土讓人看不清面貌,只瞧著那灰撲撲的一身打扮本也是不打眼的,只是他方才從喉頭溢出來的冷笑,卻讓跪在地上的姑娘不得不註意到了他。

周鸞偏過頭粗略瞥了一眼,便知曉這男人應當是與這些摸上山的人一夥的,此時正五花大綁被人按在地上啃泥沙。

“義母,此人……”周鸞疑惑地看向婦人,似是不明白為何這個人就在一旁啃泥,卻不淪為她斧下新魂。

“此人你帶下去審審便是。這裏沒人認得出他,許是和這幾個不是一夥的。若是當真如此,倒是也可留他性命。”那婦人說著話,神色卻一轉,眼角瞥向了一旁垂手站立打扮艷麗的妙齡女子。

那妙齡女子只點了點頭,隨即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幾道冷芒略過,那躺在地上的六人便咽下了人生最後一口氣。

那妙齡女子倒是殺伐果斷,眼前六人皆被她所殺,她竟面不改色臉上甚至還帶著笑。

被按在地上剛吃了幾口沙土的男人恰逢此時擡了頭,見那“義女”聽著刀鋒劃過皮肉的聲音,瞧著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了幾下。此時他心下倒是明白過味兒來,這樊氏為何說自個兒義女良善。比起現在這手起刀落的女人來,可不是良善?

他深深看了眼跪在一尺前的女子,心中想著,似乎這惡名遠揚的黑虎嶺,似乎也不像傳言那般人人都無可救藥……

“女兒慚愧,未能……”周鸞跪著,頭更低了下去。

那婦人只是笑笑好似不甚在意地道:“罷了,你能做到今天這樣已經不錯了,下去審人吧。”

“是。”周鸞暗自松了口氣,低著頭躬身退了下去。

看著周鸞的背影,那樊氏的笑也淡了下去,眼中神色更是諱莫如深。

待周鸞身影遠了些,那樊氏旁邊的妙齡女子便嗤了一聲,似是對那周鸞根本不屑一顧。

樊氏搖搖頭無奈地笑笑向那女子招招手,“玉琴,過來扶我。”

那打扮艷麗的女子這才收起不悅,恭敬地扶著樊氏走了。

……

黑虎嶺關押人只有一處地牢,濕滑陰冷不說常年還有鼠蟻攢動,平日裏也見不到幾個人。

而今日卻是一改常態,數十火把掛在巖壁上,將這陰暗地牢照得通亮如晝。

其間鞭子聲不絕於耳,打在肉上的聲音讓人聽著就忍不住牙顫。

可被綁在石柱上鞭撻的那位卻始終神色淡淡一聲不吭,若不是看他滿身鞭痕血水和衣服黏著在一起狼狽不堪的樣,還以為那鞭子是打在假人身上似的。

此人名喚穆寒年,目前的身份是個樵夫,不過真實身份到底是何人現在卻不便透露。別看他此時此刻不吭聲不說,還垂著頭像是暈死過去了一般,實則心中正暗暗將這黑虎嶺的人事念了一遍。

黑虎嶺大當家樊氏,便是方才見到的那位身穿皮毛大氅的婦人,乃是八年前暴斃老當家的壓寨夫人,聽聞曾是恒陽縣首富之女,國破之際帶著手底下的人投靠了黑虎嶺,因其會武功有謀略且長相不錯便被老當家看上當了壓寨夫人,而老當家死後樊氏便順利應當地成了新當家。又因膝下無子女,便於十年前收了一義女,就是方才身穿紅衣手執雙斧的女子。

而黑虎嶺除了大小當家還有四個小頭目,兩男兩女,兩男白虎於安虎,青龍蒙召,兩女未知其名。他默念這些人的關系,心中也將方才上山的路線回想了一番。可沒等他想完,一盆涼水便朝他潑了過來,身上傷口像是被百根小針同時紮了一樣疼痛難忍,他擡起頭便看見一身紅衣的那個“義女”。

周鸞這邊目光剛落在他的臉孔上,就不由得楞了楞。

方才她一直沒進這地牢只叫下面的人審著,只是沒想到這男的卻是死鴨子嘴硬,那嘴根本就撬不開,她便只能下來親自審一審。

這男人實在生得好看,比黑虎嶺上任何一個男人都要好看,比被擄上來十裏八鄉的俊後生都要好看。

便是那嘴角淌下來的血,都平添了一副病態的美感,美的纖弱又震撼。可是他身上被鞭撻撕碎的衣物露出的卻不是纖弱的,而是一看便是練了多年武才會出來的虬實的肌肉。

周鸞略微收回目光,接了盆涼水向他臉上潑過去。

只一瞬,那人便睜開眼,水不斷淌了下來,經過睫毛、唇,淌進胸口的鞭傷裏。那人卻是哼都沒哼,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樣。

“你就不招點什麽?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周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道。

穆寒年擡頭,眼見眼前不過是二八的妙齡女子,穿著一身紅衣,只是那身紅衣是男子衣袍的樣式,穿在她身上卻出奇得相襯,黔首蛾眉的貌平添了一抹英氣,那通身的氣派和美貌的臉讓人無法忽視,卻偏生面皮板著,說話也是老氣橫秋的。

“你們要我招什麽?”他問。

周鸞揚揚下巴,冷聲重覆道:“你潛伏進黑虎嶺,是何居心?”

“不論你們問多少遍,我還是那句話。”穆寒年面不改色繼續道,“我是被那些人綁過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黑虎嶺。”

周鸞料定此人嘴硬,她也懶得再和他打甚麽啞謎。

“那你也不知,那些人是東隅國軍中之人?”周鸞問著,眼神卻將他面上細枝末節的表情都審視了一遍。

可惜,如何看,眼前這狼狽不堪的男人卻沒露出半點端倪,甚至目光一直睨著她沒有半分躲閃,就好似他有多正值無畏似的。

“我怎麽知道?還是你們告訴我的。”穆寒年蹙眉回道,“都說了你們是冤枉我的,何時才能放我回去?在下還有木頭沒砍,回去怕是要被東家給開了。這亂世可不好找營生……”

穆寒年尤自還要說些什麽,卻被周鸞的聲音打斷。

“皮鞭蘸鹽水,再打三個時辰。”

穆寒年卻一聲輕笑,有些浮浪地道:“小嬌娘好狠的心腸。”

周鸞方走出的腳步頓了頓,轉身又吩咐道:“打六個時辰吧。”

穆寒年就這樣被打了六個時辰,其間行刑的那位手過於酸痛不得已又換了一個人來,另一個人打著打著就覺著不對,就算是在不出聲也不至於呼吸聲都聽不見了,於是探了鼻息,這一探進氣少出氣多,且鼻息過於微弱,這才稟了周鸞。

周鸞聞言立馬叫人去山下“背”了個郎中上來,將人帶進帳子裏診治。

那老大夫見到這躺在床上像剛從血水裏撈出來的人,那摸著藥箱的手顫抖得便更厲害,拿出來的金瘡藥也被他這雙手抖出了大半瓶。

“怎麽?救不活?”周鸞擰眉瞧著眼前哆哆嗦嗦的幹巴老頭問。

“老夫……試試,試試。”

耳聽著這老大夫說話都不利索,周鸞更用懷疑的眼光掃向“請”人上山的幾個手下。

第一個手下委屈地道:“少當家的,這個真是恒陽縣最好的大夫了。”

另一個緊接著幫腔:“是啊少當家,這可是天都沒亮雞都沒叫我們就把人從被窩裏扒拉出來的。”

周鸞又將眼神掃向剛才行刑的那兩位,第一個一直低著頭沒吭聲,第二位卻是委屈地不行。

“少當家的,您讓打的六個時辰啊!”

周鸞聞言一腳照著腚踹了過去,“讓你打沒讓你們往死裏打!我看真得哪天給你們修修腦子!”

緊接著,便低聲道:“滾吧,都滾。”

一眾人腳下生風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那老大夫也顫顫巍巍地抱著藥箱跟在後面,卻不料剛走幾步就被眼前的小姑娘給攔了去。

“老先生留步。”周鸞伸出手攔著,“老先生若是治好此人,我便給您五十兩白銀再親自送您回家。”

這老先生聽著卻是大氣都不敢出,聽到她說五十兩倒是沒什麽反應,卻是聽到“回家”這兩個字身體便抖如篩糠。

這土匪小姑娘是什麽意思?親自送他回家?回什麽家?回老家?

那老先生自覺猜對了她話裏話外的意思,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哭起來。

這陣仗倒是把周鸞嚇了一跳,尋思自個兒方才也沒說什麽啊?不就說治好給五十兩銀子嗎?就感激成這樣?感激到痛哭流涕?

卻沒想到那老大夫一邊哭一遍道:“姑奶奶只要肯饒老夫一條性命,老夫願意分文不收全力救治這位公子。”

周鸞眉頭一皺,卻把那老大夫嚇得夠嗆,緊接著又說:“藥……藥錢也免了。”

“這多不好意思。”周鸞暗道這老大夫太客氣,“藥錢我還是出得起的的,你只管將人救活就成。”

“老夫一定全力救治,只要您別送老夫回老家。”

周鸞擺擺手,既然這老大夫這麽受不得恩惠她就不送便是,於是也就點頭應了。

這老大夫自然感激涕零,立馬擼胳膊挽袖子拿著藥粉和繃帶朝著床上昏迷的人招呼起來。

周鸞也不方便再待在這屋裏,便背著手走了。

這人一走,老大夫手也沒那麽抖了,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專心地忙活起來。

要說這老大夫也是敬業,既然是接了診便衣不解帶的親自照顧。

熬了大概兩日,周鸞看這老大夫不僅眼下青黑,那腳都打擺了,看這幹巴的老頭更抽巴了,周鸞還是命人將老大夫“扶”了下去,又將煮藥上藥一系列的活都吩咐下去。

這樣忙活了盡七天,床榻上的男人終於醒轉過來。

穆寒年看著一風燭殘年的老頭在他床畔守著,瞧著他清醒過來甚至還忍不住抹了把淚,穆寒年就感覺一陣兒的莫名其妙。

他跟那老頭大眼瞪小眼等了好一會,那老頭才擦了把眼淚出了屋子,過了會倒是有個“熟人”進了屋來。

來人正是周鸞,聽那老大夫說那人醒了她便來看看,沒想到這人一見到她眼神卻呆楞楞的。周鸞看向一旁的老大夫,滿眼寫著:“讓你治個人難不成你把人給治傻了?”

那老大夫卻上前一把握住穆寒年的手,老淚縱橫地道:“公子你終於醒了,你若今日還不醒,老身我怕是人頭不保啊!”

穆寒年聽著這老頭說話,卻實在摸不著頭腦,面上便又呆楞了幾分。

周鸞卻沒那個耐性,直接一個手刀劈過去,卻沒想到,這手刀就硬生生劈在了他肩頭。

這劈下來的力道並沒有收住,只見穆寒年被她生生劈吐了血,就這樣又倒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