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如在病榻上依然為反攻做著準備。他抱病聽取乾軍和裴家軍動向，乾軍只是固守營盤，並未出擊，而裴家軍擊敗梧州梁軍後，向運牛坡進發，看來乾王是在等待與裴家軍會師，合而攻之。林如覺反攻良機稍縱即逝，再次上書請求皇上準許出兵。同時強撐病體，與諸將重修戰略。林如躊躇滿志要將乾軍趕回沐江北岸，可惜病體如殘燭風燈，命不由己。他病勢一日重於一日，神智一日昏於一日，水米不進，藥石無用。盡管如此，林如在屬下來看他時，仍吃力地問：“朝廷下旨了嗎？”聞聽仍無旨意，無力地顫動著手說：“快去……再上書……反攻……請朝廷反……攻……”屬下含淚領命而去。

林如至死也沒能等到朝廷的旨意。離世之時，乾軍與裴家軍從北、東兩面發動進攻，陣中喊殺震天，而林如的營帳，死寂沈沈，只有一寸白蠟，燭光燃淚，撲撲閃動。他空洞地睜著雙目，直直地盯著帳頂，口中無意識地喃喃重覆著：“反攻……反……”蠟燭燃盡，火熄人去。

林如亡故，梁軍無主，軍心渙散，鬥志全失，每戰必敗，陷入絕境。梁軍將士見大勢已去，江山易主已是板上釘釘，紛紛降的降，逃的逃。乾軍輕松奪下運牛坡，京城門戶洞開。

乾王與裴交會面，乾軍在運牛坡稍歇。若金在營中遍尋不著鐘鑠，詢問守衛是否看見，守衛說黃昏時分，鐘將軍向落玉道方向去了。若金打馬奔到落玉道，果見鐘鑠正獨立於沈沈暮霭之中，神色寂寂。若金遙遙喚了一聲“鐘鑠！”，下馬走到近前。鐘鑠並沒回頭，低語道：“我想一個人待著。”若金溫言道：“你一個人在這兒太危險了，跟我回去好麽？”鐘鑠不耐煩道：“我不想回去。你走吧，別管我！”若金輕握住鐘鑠的手：“鐘鑠，我知道你心裏頭難受，你哭出來吧，或者發洩一下，別憋在心裏。”鐘鑠大力甩開若金的手，喝道：“我讓你別管我！”若金不防，踉蹌一步，柳眉倒豎，“你想打架是嗎？來啊！”說著就揮出一拳。鐘鑠伸手架開，“別胡攪蠻纏了，你不是我的對手。”若金挑釁道：“大言不慚！試試看啊！”

若金左拳在鐘鑠眼前虛晃一招，鐘鑠知是虛招，只是略略偏了偏頭，口中仍說：“若金！我不想打架。”若金全然不理，右拳直擊鐘鑠小腹，鐘鑠閃身躲開，怒道：“你再胡鬧我就不客氣了！”哪知若金這兩拳全是虛招，趁鐘鑠閃身之際，飛起一腳踢中鐘鑠小腿，鐘鑠腳下不穩，摔倒在地。若金不屑道：“看來你也不怎麽樣嘛！”

鐘鑠被激怒，翻身躍起，使出一路長拳，攻向若金。他雖然心中有氣，但不欲傷到若金，故而沒出全力。若金知道自己功夫不及鐘鑠，且篤定鐘鑠不會傷她，因此用了十足十的本事，完全不避不閃，倒把鐘鑠逼得手忙腳亂，一時不備，還挨了兩拳。若金卻似打得興高采烈，並不停手。鐘鑠氣惱，心想定要給你點顏色瞧瞧。再不相讓，舞動雙掌，虎虎生風，拳法威猛，招式淩厲。若金漸漸落於下風，被鐘鑠一拳打中手臂，但鐘鑠在擊中若金時，刻意減力，原只想讓她挨了打，收手便罷，誰知若金換了一路拳法，擰身再攻。鐘鑠心道，你非要吃個苦頭，那可怪不得我。瞅準時機，拳中夾腿，一腳將若金掃翻在地。

若金跌在道邊，驚呼一聲，沿著斜坡骨碌碌滾了下去。鐘鑠大驚，急忙撲出想要抓住若金，仍是慢了一步，若金滾落坡下，撞在一棵樹上才算停住，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鐘鑠覺自己心上仿佛被狠狠砸了一錘，心跳都要停了。他躍下坡去，狂奔到近前，見若金雙目緊閉，昏厥過去，喚了幾聲，並不見蘇醒。鐘鑠肝腸寸斷，追悔莫及，顫抖著雙手將若金抱起，拼命疾奔上坡，想帶若金盡速回營醫治。

夜色中看不清腳下，鐘鑠剛爬到坡頂，腳下被不知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跌了一跤，若金也被摔在地上。他不及站起，急忙爬了兩步，跪在若金身邊，抱起若金上身，但他覺自己渾身無力，站也站不起來了。若金倚在鐘鑠懷中，微垂著頭，無聲無息，鐘鑠望著她在暗夜中模糊的容顏，在挽城墻下的一堆屍體中發現她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痛楚突然間重襲心頭。鐘鑠摟著若金，放聲痛哭。

忽覺懷中人兒似乎動了一動，鐘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見若金睜開雙眼，慢慢坐起身子，神色含憂，又似有一絲愧疚。鐘鑠喜極，緊握若金雙手，道：“若金！還好你醒了！我還以為……還以為我把你……你覺得怎麽樣？傷到哪裏了？”

若金歉然道：“我剛才那是裝的……我不想你硬撐著，你又不聽我勸，所以就想了這個法子。你別怪我。”

鐘鑠怔怔地望著若金，漸漸明白過來，面上的喜色漸漸褪去。若金以為他要發怒了，但鐘鑠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若金。”

若金輕輕擁住鐘鑠，軟語溫言：“對不起。可是我不願意看你這麽難過，又統統憋在心裏。”

鐘鑠下巴靠在若金肩頭，默然片刻，在若金耳邊低低傾訴：“若金，我自入乾軍，便加入神羽營，這麽些年和神羽營的弟兄們情同手足。沒想到……沒想到他們全都沒於此處。”鐘鑠聲音哽咽，“我在營中無時不憶起他們熟悉的面孔，仿佛隨時還能聽到他們和我說笑。我每夜都夢見高劍鐵牛向亮，還有很多亡故的弟兄，好像他們仍然與我並肩作戰。但是夢醒了，一切就灰飛煙滅。若金，我、我……我真是說不出的難受。”

若金輕撫鐘鑠後背，心疼道：“我知道，鐘鑠，我知道。你現在哭出來，也說出來了，是不是好受些？”

鐘鑠沒有回答。若金感覺他伏在自己肩頭，雙肩不住起伏，像一個脆弱無助的孩童，又像一個不堪重負的老翁。許久許久，鐘鑠呼吸漸漸平穩，輕輕道了聲：“謝謝你，若金。”他從若金肩上擡起頭，目光真摯。“不過可別再這麽嚇我了。剛才真是把我嚇得魂飛魄散。”

若金笑道：“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況且你把我摔得也夠疼的。”

鐘鑠禁不住樂了。柔聲問：“摔著哪兒了？我看看。”

若金臉一紅，垂下頭不好意思低聲說：“沒哪兒。”

鐘鑠微微一楞，隨即恍然，也覺十分尷尬，臉上發熱，不敢再接話了。

兩人並肩而坐，落玉道上，星幕低垂，寒風吟嘯。若金憶起大漠逐敵的那些寒夜，踏血渡江的那個寒夜，挽城悲歌的那個寒夜。忽覺掠過枯林的冬風似挾著無數亡魂在耳邊低泣，心中悲涼，便如這深冬寒夜。不禁打了個寒戰。

鐘鑠關切道：“冷了麽？”脫下裘衣披在若金身上，剛想起身回還，若金幽幽道：“鐘鑠，我想成親了。”

鐘鑠怔住。

若金望著他，眸中星光閃動，“鐘鑠，我明白你想翻案洗冤之後再成親的心思，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戰場無常，生死難料，越覺得近在眼前越覺得恐懼，生怕像那些故去的將士，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你讓我做鐘鑠的妻子也好，樂忠的妻子也好，將軍的妻子也好，逃犯的妻子也好，我都歡喜。鐘鑠，我們成親吧！萬一有一天我……我像他們那樣，我也可以沒有遺憾地去了。”

鐘鑠望著若金熱切的目光，心中又感動又憐惜，幾乎要脫口答應，但舊事縈繞心頭，揮之不去，萬語千言哽在喉頭。

若金目中的熱切漸漸凍結，“鐘鑠，我想問一句，在你心中，我和樂家的冤案相比，究竟哪個更加重要？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如果樂家永遠不能翻案，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娶我了？”

“不，不！”鐘鑠急道：“若金，你在我心中最最重要，什麽也比不上你！你知道我想娶你，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你知道的！”

若金唇邊浮起一絲淺笑，“那我們回營之後就稟明姐姐姐夫，結為夫妻好不好？”鐘鑠回答不出。若金無限失落，眼中泛起淚光，喃喃道：“你還是不願意……”

鐘鑠慌了手腳，“若金，若金，你別哭……我、我不是不願意，我……”若金擡眼望著他，淚珠滾落腮邊，鐘鑠揪心不已，脫口而出：“我還有一件事尚未了結。在這件事未了之前，我不能……我不能與你……”

若金心中半是明了半是疑惑，原來他還有難言之隱，卻為何一直以來都瞞著自己？猶疑著問：“是……什麽事？”

鐘鑠目光閃爍，張口說了個“我”字，卻又遲疑了一下，先說：“我說了你不要生氣。”

若金不假思索道：“我不生氣。你說。”

鐘鑠將心一橫，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有……婚約在身。”

若金只覺腦中嗡地一聲，像被霹靂擊中，呆若木雞，半晌才震驚地喃喃道：“你說什麽？！你已經有妻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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